「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蘇不破眉頭緊鎖,「什麼聖國?」
魏長樂含笑道:「如果你確定自己不是聖國的人,我向你道賀,你還有懸崖勒馬的機會。」
蘇不破嘴唇未動,看了寧修竹一眼,欲言又止。
軍士們聽到「聖國」,都是一臉茫然。
「蘇長史,你是準備讓我們走,還是下令誅殺我們?」魏長樂逼視蘇不破,但語氣平靜:「寧大人可是一直想著和我們同歸於盡。」
蘇不破抬手道:「我說過,你們可以走!」
「那也好,寧刺史是朝廷命官,我如果在這裡一刀將他殺了,確實有些藐視朝廷。我準備將他護送到太原,交給節度使大人處置。當然,我指證他有罪,未必能取信於人,所以夫人如果願意的話,我需要夫人和我們一起回太原。」
「你要帶走刺史大人?」蘇不破一怔。
魏長樂道:「要麼我和寧大人同歸於盡,要麼和他一起走,反正我和寧大人不離不棄。」
蘇不破面色凝重。
「寧大人說過,蘇長史對他忠心耿耿,所以我相信蘇長史絕對不願意眼睜睜看著他死在這裡。」魏長樂嘆道:「不過你若真的讓我和夫人離開,對你其實也不是好事。」
「哦?」
「你擅取庫甲,已是謀反。」魏長樂冷冷道:「如果到了太原,寧修竹堅稱取甲與他無關,那你可就麻煩大了。你帶兵威脅我和夫人,這筆帳事後肯定要算,你想不想看到,數日之後,魏氏馬軍和馬氏步軍都會兵臨城下?」
此言一出,蘇不破悚然變色。
他仿佛已經看見城外煙塵蔽日,鐵蹄如雷,魏氏馬軍與馬氏步軍兩路齊至。
魏長樂聲音不大,卻能讓在場所有軍士都聽清楚。
一時間眾人都是變色。
如果今晚蘇不破一鼓作氣領人衝殺,軍士們如狼似虎,有長史的命令以及撐腰,自然是個個爭先。
但第一時間沒動手,再加上魏長樂直接挾持寧修竹展示在人前,一番話說下來,不少軍士心中已經知道今次行動內有蹊蹺,而且事關重大,已然生出疑竇之心。
而魏長樂最後一句話,更是如重錘般敲在軍士們的心頭。
眾人都知道,魏馬兩家素來水火不容。
但當下的情勢,是個瞎子也能看出來,寧夫人分明與魏長樂是站在同一立場。
如果有馬氏撐腰,下令軍士們襲擊魏氏,眾人奉命行事,自然不含糊。
可現在若動手,那就是同時與魏馬兩家為敵。
一旦如此,幾乎就沒有活路。
蘇不破也是眼角抽動。
此刻他已是進退兩難。
魏長樂察言觀色,微笑道:「蘇長史,要不要單獨聊幾句?」
「魏大人想故技重施,來狼台那一手?」蘇不破戒心十足。
當初魏長樂在狼台生擒右賢王,不但讓大梁使團全身而退,甚至因此拿回雲州。
蘇不破自然擔心魏長樂是引誘自己單獨與其靠近,再上演這一幕。
「你手下這幫兄弟都不容易,我不希望他們日後被定為叛賊。」魏長樂嘆道:「咱們也不能一直這樣僵持著,所以商議一下如何解決,難道蘇長史不願意?」
寧修竹顯然想不到事態會是這樣發展,與他計劃的完全不符。
他腹部劇痛無比,像有一團火在腹中燒。
眼見得蘇不破的氣勢已衰,心知不妙。
他當然不想真的死。
他斷定魏長樂不敢殺他的底氣,就來自這隊兵馬。
他知道魏長樂不可能不在乎自己手下那幫出生入死的弟兄,更不可能不在乎自己年輕的生命。
年少輕狂不等於不怕死。
所以身處絕境,他只以為魏長樂為了保全性命,一定會妥協。
哪怕魏長樂像一條死狗一般將他拖出府,他依然認為,對方沒有下狠手殺他,還是心中有顧忌。
所以他相信,只要蘇不破態度強硬,魏長樂終究還是會妥協。
這應該是一場針鋒相對絕不能後退的對峙。
只是他想不到,蘇不破竟然如此迅速就顯出妥協的跡象。
他又急又怒,明知道自己一出聲,魏長樂肯定又是一腳,卻還是厲聲道:「蘇長史,你不要和他......!」
魏長樂這次卻沒有踩他腹部,而是一腳踢在他腦袋上。
這一腳快如電閃,靴底擦過晨光,悶響一聲,像鐵錘砸在熟瓜上。
寧修竹連哼都沒哼出來,腦袋猛地一偏,眼前一黑,瞬間昏厥。
將士們其實也都聽說過魏長樂的威名,此刻見到魏長樂踢死狗般對待堂堂一州刺史,也都是駭然。
「我只是想和蘇長史好好聊聊,這裡眾多兄弟,我可以立誓,絕對不會傷害長史分毫。」魏長樂笑道:「也許一番談話後,目下的僵局迎刃而解。」
蘇不破也知道,兩邊都屬於進退兩難,想了一下,抬起手,高聲道:「所有人後退二十步!」
麾下軍士倒也訓練有素,一聲令下之後,兩頭的軍士們立刻井然有序後撤。
鐵甲如潮水般向兩邊退去,腳步聲轟然,長街中央空出一片冷清的石地。
魏長樂彎腰揪住寧修竹的腰帶,陡然用力,向虎童那邊丟過去。
「砰!」
已經昏迷過去的寧刺史重重落在了台階邊,身子像斷線紙鳶般划過半空,又像一袋被棄的糧,砸在石階稜角上。
虎童一揮手,早有兩名部下上前將寧修竹控制住。
魏長樂這才踏步到了夫人身邊,距離蘇不破也就三四步之遙。
寧夫人瞥了魏長樂一眼,道:「是你們倆單獨聊?」
「當然需要夫人在旁邊。」魏長樂立馬笑道:「晉州的情況,夫人瞭若指掌,沒有夫人在旁協助,談不下去。」
寧夫人哼了一聲,但明顯很滿意。
「魏大人,你想談什麼?」蘇不破盯住魏長樂眼睛:「無論怎樣,絕不能傷了寧大人的性命。」
魏長樂還沒說話,寧夫人倒是率先問道:「蘇不破,我問你,是你找了刺客要殺我?」
「夫人.....!」
「蘇長史敢單獨和我們談,便可見你是真心想有個好結果。」魏長樂笑道:「你也看到了,不管魏馬兩家以前是怎樣,但眼下我和夫人利益相同,你選擇寧氏,自然就是與我們兩家為敵。」
蘇不破眼見得魏長樂和夫人並肩而立,這在從前,那是做夢也想不到這兩人能站在同一陣營。
晨光將兩人影子拉長,並肩投在青石上,竟像一道不可逾越的牆。
「魏大人,我絕無與你們為敵的意思。」蘇不破肅然道:「但我是刺史大人一手提攜起來,而且.....蘇寧兩家也是世家,於公於私,我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出現差池。」
「忠勇可嘉!」魏長樂單手背負身後,笑眯眯道:「蘇長史,你覺得我和你談判,是因為怕死?」
蘇不破正色道:「魏大人的威名,我也是聽過,倒不覺得你貪生怕死。」
「你覺得這些兵,能擋住我們?」魏長樂衝著蘇不破後方不遠處的軍士們努努嘴:「真的可以將我們殺得一個不剩?」
蘇不破搖頭道:「不到萬不得已,我並不想刀兵相見。」
「你應該明白,只要我們中間有一個人活著突圍出去,這裡發生的一切,都將被太原那邊知道的一清二楚。」魏長樂嘆道:「我可以向你保證,真要動手,你手下人不但死傷慘重,而且絕無可能將我們殺得一個不剩。」
蘇不破嘴唇微動,欲言又止。
「哪怕你們僥倖真的讓我們一個不剩,卻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胡藥師這個名字?」
蘇不破臉色驟變,脫口道:「鬼狐狸!」
「承平太久,胡三哥常年不露面,似乎讓很人都忘記了他的存在。」魏長樂嘆道:「魏氏五獸,胡三哥神龍見首不見尾。我聽人說,要見我家魏總管很難,但運氣好的話,還是有辦法。可鬼狐狸如果不是主動想見你,你無論想什麼辦法也看不到他一根號毛。」
蘇不破道:「鬼狐狸的.....威名,我還是略有所知。」
「那你自然知道,他曾被稱為天下第一斥候,只要他想查的秘密,就沒有查不到的。」魏長樂道:「你們這麼大動靜,將我們幾十號人盡數殺死在這裡,還想隱瞞真相,你不覺得很荒謬嗎?蘇長史,幸虧你沒有動手,否則你和今天在場的這些晉州兵,全家老小一個都活不了。」
他說的雲淡風輕,但最後兩句話卻已經讓人毛骨悚然。
蘇不破背脊生寒,仿佛暗處真有一雙眼睛,正冷冷盯著他。
寧夫人瞥了魏長樂一眼,沒有開口。
「魏大人也不必出言威脅。」蘇不破道:「既然是談判,就想出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來。」
「談判?」魏長樂失聲笑道:「你怎麼還覺得我們是在談判?」
蘇不破一怔。
「我是在救你們啊!」魏長樂嘆道:「你還沒有明白過來?」
蘇不破皺起眉頭。
天早已經大亮,退後的軍士們只看到三人在交談,但到底說什麼,卻是一個字也聽不見。
「這次刺殺,是你找來的刺客?」魏長樂問道。
蘇不破想了一下,沒有說話。
寧夫人臉色冷峻,美眸中顯出凜然殺意:「蘇不破,你啞巴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蘇不破嘆道:「夫人,卑將對您,絕無加害之心。」
「找了刺客來行刺,你還說沒有加害之心?」夫人目光凌厲。
魏長樂冷哼一聲,道:「蘇家也是晉州百年世家,如果長史想讓家門為寧氏陪葬,我就不多說什麼了。蘇不破,魏馬兩家想要誅滅晉州蘇氏,並不比踩死一隻螞蟻困難多少。」
他抬手指向不遠處的軍士們:「那些都是你的嫡系親兵,對你應該是忠心耿耿唯命是從吧?」
「是!」蘇不破點頭。
「可是你沒有察覺到,當他們發現對手是夫人和我,軍心已經開始動搖。」魏長樂淡淡道:「在此之前,他們也許可以為你赴湯蹈火,但同時與魏馬兩家為敵,即使是你的心腹親信,他們也不會為你陪葬。」
蘇不破想了一下,終於問道:「魏大人,你說的聖國.....到底是些什麼人?」
「你不知道?」寧夫人蹙眉道:「你是寧修竹的心腹,不知道聖國?」
蘇不破這次沒有猶豫,探手入懷,取出一張滿是褶皺的紙函,遞給魏長樂:「這是宴會上,你擊殺林蘇之時,刺史大人在桌下迅速遞給我的密令。」
寧夫人一聽,想到自己的親信林蘇死在魏長樂手裡,滿是顯出怒意,狠狠瞪了魏長樂一眼。
魏長樂接過密函,展開細細看了看,這才遞給邊上的寧夫人。
「如此說來,你不知道那小蠟球里是什麼?」魏長樂問道。
蘇不破道:「當時除了這道密令,刺史大人還一起給了一個極小的蠟球。魏大人,你自己也看到,密令吩咐,派人將蠟球送到那家當鋪,交給一個叫辛集的掌柜。此外從軍械庫取兵甲武器,調動兩百嫡系精兵全副武裝,連夜埋伏在刺史府周圍的街道。」
「那家當鋪你了解多少?」
蘇不破反問道:「魏大人,你覺得我一個長史,能與當鋪有交集?」
「行刺夫人的刺客就是當鋪派出,那自然是一個極為重要的隱秘據點。」魏長樂目光犀利,直視蘇不破:「你是寧修竹最信任的心腹,對此一無所知?」
「魏大人,我知道你想說什麼。」蘇不破緩緩道:「刺史大人隱忍多年,世人都以為他怯懦不堪,但他卻一心想要復興寧氏,此事我確實知道。也許.....我也是唯一知道他想有所作為的人。他也說過,河東遲早要大亂,一旦戰亂四起,也就是晉州世家的良機!」
夫人看完密令,向魏長樂道:「確實是他的字跡。」
隨即看向蘇不破:「他給你的命令,是讓你帶兵埋伏,如果他天亮之前出府,那就由他下令。否則天亮之後還見不到他,你便要帶兵殺進府內!」
「是!」蘇不破道:「你們被挾持為人質,我們一直在想辦法營救,可投鼠.....唔,我們擔心魯莽行事會牽累你們。宴會之時,大人下達密令,我們自然要遵令行事。」
魏長樂扭頭看向夫人,道:「大致清楚了。按照寧修竹原本的計劃,昨晚行刺成功後,他找機會從府內脫身,出了府,立馬就會下令伏兵殺進府內,將我們所有人誅殺乾淨。如此一來,既可以將夫人的死嫁禍到我們魏氏頭上,還以馬氏女婿的身份殺了魏氏子弟,兩家自然是要血拼到底!」
「不錯,那人面獸心的畜生一定以為行刺必然成功。」寧夫人冷笑道:「即使如此,那畜生還是留了後手,預防一旦行刺失敗,自己也脫不了身,乾脆就讓人直接殺進去,一起同歸於盡。」
魏長樂笑道:「但他準備的後手破綻百出。其實只要夫人活著,他的後招就很難實現。也許正如夫人所言,他覺得刺殺不會有問題,所以失手的預案就十分粗糙了。蘇長史,如果不是我將寧修竹拖出府,天亮後他沒有出來,你會不會帶人殺進府內?」
「會!」蘇不破很乾脆道:「我是晉州長史,刺史的密令,自然要遵從。」
「那麼你帶人衝進府內,見到夫人,要不要殺夫人?」
蘇不破一怔,等卻立刻搖頭:「絕無可能。」
「可是你卻知道,入府要殺的是我,殺了我,河東就會內亂,你願意看到河東內亂?」魏長樂盯著蘇不破的眼睛。
蘇不破微一沉吟,竟是微微點頭,道:「如果刺史大人和夫人真的被你所害,馬氏必然要報復,殺不殺你,河東都會起刀兵。既然如此,殺你之後,將首級送給馬總管,也算是我們為夫人報仇了。」
「很坦誠!」魏長樂哈哈一笑:「你知道寧修竹要復興寧氏,也知道他一直期盼河東大亂,那麼自然知道他一直在暗中積蓄實力!」
「知道,也不知道!」
寧夫人不耐煩道:「你賣什麼關子?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知道大人確實暗中聯絡力量,但不知道那股力量到底是什麼來路。」蘇不破解釋道:「他私下對我說過,河東真要大亂,僅僅依靠晉州兵,根本成不了大氣候。他還透露過,他暗中已經與人結盟,一旦魏馬兩家血拼起來,便是寧氏復興的良機。如果大事得成,到時候寧氏非但可以擁有晉州,晉州東邊的沁州,西邊的慈州,也都將為寧氏所有.....!」
「等一下!」魏長樂猛然抬手,眉頭鎖起:「這是他對你說的?他的目的難道不是圖霸整個河東?」
蘇不破也是一愣,詫異道:「圖霸整個河東?魏大人,你.....是在開玩笑嗎?雖說寧氏上百年來都是晉州第一世家,在晉州地面上說一不二,但也僅此而已。不說魏馬趙三家,河東許多家族的實力和資歷,都不在寧氏之下,寧氏......如何圖霸整個河東?若能擺脫.....擺脫馬氏,恢復對晉州的控制,還能夠將勢力擴展到沁州和慈州,這對寧氏來說,已經是了不得......至少刺史大人從未對我說過要將整個河東收入寧氏囊中......!」
魏長樂回過頭,看向府門那邊。
寧修竹依然昏迷中,躺在地上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