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命?」
鍾離馗面帶狐疑之色。
青衣人面具下的眼睛帶著笑意,回頭看了輪椅上的賈歆一眼,悠然問道:「這是賈胡堡的主人,他盛情款待你們,如今危在旦夕,不知他的命值不值錢?」
鍾離馗眼角微跳,卻還是鎮定道:「如果要換他的命,該出什麼價?」
青衣人嘆道:「不要銀子,以命換命!閣下應該也是久歷江湖之人,如何處理此事,你不會不明白。」
鍾離馗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們是衝著寧修竹而來!」
青衣人眼中笑意更濃:「聰明!」
鍾離馗卻搖頭道:「可惜換不了。寧修竹是要犯,我們負責押送,如果現在和你交易,半道被他逃脫,到了太原,我們這幫人恐怕都要被丟進大獄。」
賈歆忽然開口道:「諸位不必在意我的性命,辦好自己的差事……!」
「大公子好氣魄。」
青衣人呵呵一笑,重重咳嗽兩聲。
很快,在院門之外,又出現幾道人影。
火光一照,鍾離馗等人看得明白,只見兩名持刀蒙面人一左一右架著魏長樂,後面還跟著四五名蒙面人,俱都手持兵器,其中兩人還持有火把。
火把噼啪作響,光焰跳動。
魏長樂腦袋耷拉著,髮絲散亂,遮住半張臉,一時也看不清楚面龐。
他雙腳似乎虛軟,整個人被兩名刀手半架半拖,衣袍上沾著塵土,像是毫無知覺。
「魏大人……!」
鍾離馗赫然變色,院內其他人也都是顯出驚駭之色。
院內除了幾個跟隨鍾離馗從大洪山而來的好手,大部分都是隸屬於虎童麾下的裂金銳士。
自從魏長樂利用獨孤泰,將虎童和一眾裂金銳士交換出來後,眾人對魏長樂的敬畏更是無與倫比。
在眾人心裡,魏大人就是無所不能的存在。
他們實在不明白,也就分開不到一頓飯的時間,魏大人怎就落入這幫人的手裡。
鍾離馗心頭更沉。
他比旁人更清楚魏長樂的本事,也更清楚這一路押送寧修竹,明里暗裡有多少雙眼睛盯著。
如今魏長樂被人架在院門口,對方當真設下了極周密的陷阱。
「看來你們早就在賈胡堡設下了陷阱。」鍾離馗嘆了口氣,「將寧修竹帶過來!」
立時便有人迅速去將寧修竹帶出來。
寧修竹被帶來的時候,還一臉迷茫。
衣袍雖仍整齊,卻掩不住這幾日囚禁的狼狽。
等看到院門處的情狀,見到魏長樂被持刀蒙面人架著,立馬就清楚了當下的局面。
那一瞬間,他眼底先是一亮,隨即又壓了下去,換上一副故作鎮定的神色。
「寧大人,你可好?」青衣人見到寧修竹,語氣卻也恭敬。
寧修竹一臉輕鬆,笑道:「有勞你們了。我便知道……你們不會放棄……!」
他說這話時,下巴微微抬起,仿佛又找回了幾分刺史的威儀。
青衣人向鍾離馗沉聲道:「放了寧大人。出堡之後,我們會放了魏長樂!」
鍾離馗搖頭道:「同時放人!」
「別說笑話了。」青衣人搖頭道:「你們人多勢眾,同時放人,你們肯定會反悔……打起來我們吃虧,這個當我們不會上。」
「同時放人,你們走,我們當沒看見,我保證不會追你們!」
青衣人笑道:「我這人從不相信承諾。要麼按照我的話做,要麼這筆交易就此結束。不過我要提醒你們,沒有魏長樂,你們這幫人也就什麼都不是。而且沒有保護好魏總管的兒子,你們能不能活命都是大問題。」
「不必和他們做交易。」寧修竹此刻卻是底氣十足,「我可以死在他們手裡,魏長樂是朝廷通緝欽犯,你們將他送交朝廷,以正國法!」
這顯然是有意給鍾離馗壓力。
青衣人恭敬道:「大人,如果他們當真不顧魏長樂的死活,我們也只能這樣做。」
寧修竹目光一轉,冷聲道:「那個賤人在哪裡?是否也拿下?」
他聲音里透出陰冷的恨意。
寧夫人與魏長樂一同押送他前往太原,這幾天他被囚禁在馬車內,寧夫人甚至看都沒看他一眼,他心中卻是恨極。
如今眼見得魏長樂已成俘虜,便猜到寧夫人恐怕也已經被控制。
「大人要見夫人?」
「如果我死了,勞煩諸位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寧修竹恨聲道:「讓馬存珂也永遠見不到她。」
這話一出,院中眾人神色各異。
鍾離馗冷笑道:「寧修竹,你果然是歹毒。」
「無毒不丈夫!」寧修竹冷哼一聲,「沒有魏長樂,太原不會相信你們這幫人。你們很快就會成為遊魂野鬼……!」
那青衣人盯著鍾離馗,含笑道:「魏長樂被魏如松逐出家門,也是一條喪家之犬。獨孤氏是鐵了心要將魏長樂置於死地,所以跟著他,絕沒有什麼好前程。我看你們也都是好手,與其跟隨魏長樂看不到任何前程,還不如投靠我們。」
「哦?」鍾離馗眉梢微挑。
「以你們的能力,只要投靠我們,我保證你們此生享盡榮華富貴。」青衣人誘惑道。
寧修竹的語氣卻也和緩下來,向鍾離馗道:「他說的沒有錯。魏長樂給不了你們前程,但我們可以。你自己也看到了,本官雖然落入你們手中,但他們還是不顧生死前來相救。由此你也可以看到我們的實力。」
鍾離馗嘆道:「不過是用下三濫的手段得了便宜,這算什麼實力?寧大人,讓我們背棄魏大人投靠你們,總要讓我們知道你們真正的實力。你們背後的主子到底是誰,他到底有多大的力量?如果連這個都不清楚,我們又如何敢投靠你們。」
寧修竹笑道:「我差點被你們所殺,都不曾透露分毫。現在當然也不會輕易透露!」
「如果你們交納投名狀,我可以帶你們去見。」青衣人忽然開口笑道:「納了投名狀,就是自家兄弟,當然會告訴你們想知道的一切。」
「投名狀?」鍾離馗笑道:「怎麼講?」
青衣人回頭指了指兀自昏迷的魏長樂,「你們一人一刀,將魏長樂砍成肉醬,那就是納了投名狀!」
此言一出,就連寧修竹也是微微變色。
院中火把獵獵,照得青衣人面具上的陰影深深淺淺。
「這份投名狀還真是讓人意想不到。」鍾離馗苦笑道:「我們都是魏大人的部下,怎會對他下手?而且殺了魏氏子弟,我們豈不是自尋死路?」
「這就叫破釜沉舟。」青衣人道:「只有如此,才能表明你們的心跡,否則尋常的投名狀又怎能取信於人?」
夜風微動,院內頓時一片死寂。
鍾離馗沉默著,像是在權衡。
片刻之後,他終於開口道:「如此說來,寧大人,你們確實知道西王是誰?我們殺了魏大人,你會帶我們去見西王?」
「不錯。」寧修竹點頭道:「你們真要是納了投名狀,我保證你們可以見到西王。」
一直沒吭聲的賈歆終於開口:「西王是誰?朝廷官制中,沒有這號人。」
「大公子別急,咱們最終都是殊途同歸。」青衣人道:「該讓你知道的,一定不瞞你。」
「西王……!」賈歆嘆道:「所以你們先前說,自己是朝廷按插在河東的釘子,只是騙我?」
「大公子又怎知道,西王不是朝廷的人?」寧修竹笑道。
鍾離馗道:「寧大人,我讀書少,你不要騙我。你當真知道西王是誰?」
「我寧氏書香門第,既然這樣說,自然不會有假!」
「可讀書人最擅長騙人。」鍾離馗搖搖頭,正色道:「你的話……我不敢相信!」
寧修竹顯然還真想將這幫人收歸己用。
畢竟那夜魏長樂帶著這幫人突襲刺史府,上百號衙差都屁滾尿流,若是能將這幫人納入麾下,實力大大增強。
「寧某可以用寧氏一族發誓,如果你們納了投名狀,卻不能帶你去見西王,那寧氏一族死無葬身之地!」
寧修竹肅然道,這個誓言卻也是極為狠毒。
「你們可以放心,今晚你們前來賈胡堡,沒有別人知道。」青衣人道:「只要我們一起清理痕跡,今夜發生的一切,都不會有人知道。魏長樂死在這裡,也將成為一個無人知曉的秘密。」
鍾離馗笑道:「那你們可知道,魏大人經歷過的絕境,比你們知道的多得多。你們為何會覺得,他一定會死在這裡?」
寧修竹正要開口,卻陡然間瞳孔收縮,眸中顯出駭然之色。
他正對院門,一直可以清楚看到魏長樂。
魏長樂一直被兩名刀手架著,腦袋低垂,顯然是昏迷不醒。
但此刻他竟赫然發現,魏長樂緩緩抬起頭。
火光之下,那張清秀的面龐竟是帶著詭異的笑容。
「小心!」
寧修竹骨子裡對魏長樂就有著極度的恐懼,此刻見到他抬頭,幾乎是下意識叫出聲。
青衣人背對魏長樂,聽得寧修竹叫喊,立刻回頭,正好與魏長樂目光相接。
「小心!」
他大驚失色,幾乎也是下意識重複了寧修竹的叫聲。
可是方才架著魏長樂的那兩名蒙面刀客,雖然還保持著先前的姿勢,但卻宛若石雕一般,似乎根本沒有發現魏長樂醒轉過來,都是一動不動。
他們的手還搭在魏長樂臂上,刀還垂在身側,整個人卻像被抽去了魂魄。
倒是魏長樂後面那幾名蒙面刀客,眸中也都顯出驚駭之色,握緊手中刀,卻沒有輕舉妄動。
站在賈歆輪椅後的蒙面刀手也立刻回頭。
卻見到魏長樂竟然慢悠悠往前走過來,邊走邊抖了抖身子。
那動作從容得像是在拂去衣上塵土。
本來被反綁在背後的雙臂,已經緩緩展開,右手還拿著先前綁住他的繩子。
繩子垂落,在他指間繞了一圈,像一條溫順的蛇。
青衣人竟是不由自主後退兩步。
這一幕在他眼中簡直是恐怖至極。
「怎……怎麼可能!」青衣人喃喃道:「你……你怎能醒過來?藥性……不可能這麼快……」
但他驟然間意識到什麼,厲聲道:「拿住他!」
說話間,卻是指向了輪椅上的賈歆。
青衣人並不蠢。
他知道酒中藥性的厲害,除非魏長樂是聖者境界,否則絕無可能抵抗藥性。
按照藥效,就算再過兩三個時辰,魏長樂也未必能醒轉過來。
但魏長樂明明醒來,那就只能證明問題出在酒里。
他瞬間就懷疑到賈歆,心知魏長樂此刻已是脫困蛟龍,難以對付,只有先控制賈歆,將其作為人質脅迫魏長樂這幫人不得輕舉妄動。
站在輪椅後的刀手反應也是迅疾,手中刀便要架在賈歆脖子上。
但握刀的手剛剛抬起,卻感覺手腕子一緊。
那一緊來得無聲無息,卻像被鐵鉗夾住。
隨即腕骨劇痛無比,耳邊只聽「喀」的一聲脆響,腕骨已錯。
刀手悶哼一聲,五指一松,刀便往下墜。
眼角餘光卻是瞥見,這一瞬間,旁邊已經多了一個身影。
刀手還沒多想,耳邊聽到「砰」的一聲響,立馬感覺胸骨劇痛鑽心。
那一聲悶響,像重錘砸在濕木上。
刀手整個人向後直飛出去,雙腳離地,衣袍鼓風。
「砰!」
刀手落地之後,口中噴出一股血水,只是掙扎兩下,便即沒了氣息。
一拳斃命!
院中死寂一瞬。
那些蒙面人握刀的手都僵住了。
火光照著魏長樂清秀的側臉,竟仍帶著幾分溫和,仿佛剛才那一下只是隨手拂開一隻蒼蠅。
「大公子,受累了!」
魏長樂一隻手搭在輪椅上,站在賈歆旁邊,旁若無人,只是含笑看著賈歆。
賈歆面上卻是如釋重負的表情,眉宇間滿是歡喜:「二爺,你沒讓在下失望。以前只聽你大名,今日一見,果然是睿智非凡!」
「不是我睿智,是大公子睿智!」魏長樂感慨道:「如此絕境時刻,大公子非但沒有被他們脅迫,還能保持冷靜與他們周旋,悄無聲息中向我們示警。長樂欽佩的人不多,但此番對大公子欽佩至極!」
「二爺言重了。」賈歆欣慰道:「其實在下也是放手一搏。賈氏書香門第,豈會與一群反賊狼狽為奸。只是形勢所迫,為保全妻兒,只能虛與委蛇。得知他們要謀害二爺,我便想到二爺諸多傳聞,想必也不是泛泛之輩。所以便等著二爺前來,期盼能夠默契行事,將這干反賊一舉拿下!」
寧修竹眼角抽動,雖然知道大事不妙,但聽得賈歆之言,卻也是一臉茫然。
便是那青衣人,面具下的眼眸也滿是狐疑之色,冷笑道:「賈歆,你這卑鄙小人,到底.....到底玩了什麼花樣?」
「看來是形勢急迫,聖國也無法調動厲害的角色前來,竟然將營救寧修竹這件大事交到你這種蠢貨手裡。」魏長樂嘆道:「一切都發生在你眼皮子底下,你竟然一無所知,我都不好意思解釋。」
青衣人眸中顯出怒色:「不對,酒菜是我們的人送上桌,裡面的毒也是我親手所下。我自始至終都盯著你們,魏長樂……你飲酒的時候,我一直盯著你,那杯酒……你確實喝下去了!」
賈歆也是略有些疑惑,問道:「二爺,在下雖然示警,你也察覺不對,本以為你會想出其他應對辦法,但……那杯酒你確實飲下去……!」
「我修為很高,將毒迅速逼出去了。」魏長樂自然不會將自己萬毒不侵的秘密說出來,笑道:「那點小把戲,不值一提。」
寧修竹的心情就像過山車一樣。
本以為營救成功,自己死裡逃生。
誰成想片刻間形勢又被魏長樂逆轉。
自己終究還是鬥不過魏長樂。
但他也是疑惑,向那青衣人問道:「你們露出什麼破綻?」
青衣人搖頭道:「沒有,從頭到尾……賈歆,你始終在我眼皮底下,如何示警?」
「今朝有酒,醉中有春風……!」賈歆卻是緩緩吟道:「一盞能藏千日愁,陰晴圓月,但謀共歡醉!」
青衣人立馬道:「這……這不是你寫的那首詞嗎?」
「他當著你的面寫下這首詞?」寧修竹沉聲道。
青衣人點頭道:「賈歆當時讓魏長樂賜字,魏長樂寫了……寫了什麼東西,我也不記得。然后姓魏的反過來向賈歆求字,賈歆便寫了這闕詞!」
「蠢豬!」寧修竹雙手背負身後,仰起頭,一臉絕望:「草芥莽夫,果然難謀大事。這闕詞明明白白示警,你卻渾然不覺。」
「示警?」
「詞中藏字!」寧修竹冷笑道:「酒中有陰謀,如此清晰明了,賈歆正是看出你一介武夫,不通詩詞,當著你的面,明目張胆向魏長樂示警。」
賈歆笑道:「如果當時寧大人在場,這個法子就不好使了。」
「那又如何?」青衣人冷笑道:「賈歆,看來你是不管自己妻兒的死活了。魏長樂,姓馬的那個女人還在我們手裡,她若是死了,你如何向馬存珂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