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
卡爾五歲
郊外的莊園裡已經種滿了白桑
卡爾托人在義大利帶回來真正的蠶，能結繭繅絲做成絲綢的蠶
現在，試錯再次開始了
把蠶養大，養到他們結繭，這並不是難事
難的依舊是工藝
春日的陽光斜斜切過養蠶房的木框，落在一排排木製蠶匾上
新生的蠶蟻細如塵埃，依附在撕碎的嫩桑葉片上，緩慢地啃噬
莊園的僕役小心翼翼
每日清晨採摘桑枝頂端最柔嫩的新葉，剔除帶露水或者沾了泥土的部分，潮濕會讓蠶染病，一旦病害蔓延，整匾的蟲體便會迅速腐爛，散發出刺鼻的酸臭
這件事卡爾已經清楚，養育，只是遵循自然的時序，只要溫度穩定，桑葉充足，避開冷風與老鼠，蠶就會一次次蛻皮，慢慢膨大身體，直到尋一處角落，吐出絲縷包裹自身，凝成飽滿潔白的蠶繭
難題，在蠶繭之後
卡爾站在養蠶房中，個子還不及蠶匾的木架高，只能微微踮起腳尖，觀察僕役取出第一批成熟的蠶繭
繭殼潔白，飽滿緊實，輕輕搖晃，裡面能聽見蛹體輕微的碰撞聲
商人曾經告訴他，倫巴第的織工，會先用熱水浸潤蠶繭，讓絲膠軟化，尋找到絲頭，再將無數根細絲合併，牽引到繅絲的木輪之上，連續不斷地抽出生絲
可當他們第一次嘗試，失敗立刻降臨，僕役按照口述的方法，燒起一鍋溫水，將蠶繭投入其中
水的溫度很難拿捏，要是太冷，絲膠堅硬，絲頭無法剝離，要是沸水，繭層直接被燙壞，絲縷斷裂，只能得到一團雜亂糾纏的短纖維，再也無法連續繅取
他們反覆試了十餘次，每一回撈起蠶繭，指尖只能扯出一截截零碎的斷絲，一拉就崩開，根本無法繞上紡輪
「商人只說了大概，沒有講水要熱到什麼程度」莊園的老管家俯身，對著卡爾低聲說道
卡爾的目光落在鍋里翻滾的水汽上
他沒有責備任何人，他早就預料，口述的技藝永遠殘缺，遠方工坊的工匠不會把整套手藝完整交付外人
那些世代相傳的細微訣竅，藏在日復一日的勞作之中，不會輕易隨一封書信、幾句閒談流傳到波西米亞的郊野莊園
他吩咐僕役準備多口銅鍋，分開控制溫度，一口保持微溫，水面幾乎沒有升騰的白霧
一口溫熱，水面微微顫動，還有一口持續小火維持接近沸騰的狀態
每一鍋投入同等數量的蠶繭，逐一嘗試尋找絲頭
午後的風穿過桑林，沙沙響動
成片白桑的葉片在陽光下泛著淺淡的光澤
這片桑林是卡爾親手規劃栽種，耗費兩年光陰才長成規模，原本他以為，只要桑林成型，蠶種到手，絲綢就近在眼前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桑與蠶僅僅是原料，真正的壁壘，是人的手藝，蠶繭還有另一重麻煩，如果等待蛹破繭而出，繭殼會被蟲蛾咬破，絲縷斷裂，整隻繭就失去繅絲的價值
所以必須在蠶蛾破繭之前，殺死繭內的蛹，商人提過可以用烘烤，或是蒸汽熏蒸
第一次烘烤，僕役把控不好火候，放在烘烤架上的蠶繭，一部分被烤得焦脆，繭殼開裂
另一部分烘乾不足，蛹依舊存活，數日後，飛蛾破繭，留下滿架殘破的空繭
卡爾坐在木凳上
靜靜看著這些報廢的蠶繭
五歲的孩童，臉上沒有失敗後的沮喪，只是長久沉默
旁人看來，這只是一個孩子異想天開的遊戲，耗費莊園的人力，徒勞折騰
莊園裡不少僕人私下議論，貴族子弟本該學習騎馬、劍術、研讀經文，何必執著於這些小蟲與絲線
可卡爾清楚，桑、蠶、絲綢，不是消遣，日後若是貿易通路鋪開，絲綢會是莊園一份長久的財富
他繼續安排試驗，分批取出蠶繭，調整烘烤時長，控制烘烤房的溫度，慢慢摸索到合適的尺度
溫和的熱氣，緩慢烘乾繭內蛹體，不灼燒繭殼，保全繭層完整，這一步終於取得一點進展，得到一批完好、不會出蛾的干繭
可繅絲的難關依舊橫在面前，就算蠶繭完好，尋絲頭依舊極考驗耐心
干繭要先浸在溫水中，軟化包裹絲縷的絲膠，僕役用細毛刷反覆掃過繭面，嘗試挑起絲頭
很多時候，毛刷只能刮下細碎的絲屑，找不到連續的長絲，偶爾僥倖挑出一點，拉動片刻，絲線便驟然斷開
「絲膠軟化的時間太短」
卡爾輕聲開口
「浸泡時間過長，絲膠全部溶盡，絲線失去黏合，同樣容易斷裂」
於是新一輪試驗開始，記錄每一批蠶繭浸泡的時長，從片刻到一兩分鐘，逐一比對
木紡輪立在一旁，一旦得到連續的絲頭，便將絲線引到輪上，轉動木輪，將生絲纏繞收卷
日子一天天推移
桑林的葉片不斷生長，源源不斷供給蠶群，新一批蠶繼續孵化、進食、蛻皮、結繭，蠶房裡始終瀰漫著桑葉淡淡的青草氣息，混雜著蠶糞乾燥的土味
卡爾大部分時間都耗在這裡，他會親手觸摸蠶繭，感受繭殼的厚薄，伸手試探銅鍋水面的溫度，觀察絲線斷裂的位置，思索斷裂的緣由
他沒有因為一次次失敗而停下，失敗不是終點，只是記下不能做的事
有一回，一名僕役找到一段不錯的絲頭，順利牽引出長長的生絲，纏繞在紡輪之上，所有人都短暫地振奮
可等到絲線晾乾之後，才發現絲線粗細極不均勻，一段粗重，一段纖細
這樣的絲線，勉強可以用來編織粗織物，距離真正順滑瑩潤的絲綢，還差很遠
卡爾仔細觀察。是同時投入鍋里的蠶繭數量不對
一次牽絲的繭數太多，合併後的絲線粗細失控，繭太少，絲線又過於單薄，容易扯斷
倫巴第的織工，懂得一次選取固定數量的蠶繭合併繅絲，以此控制絲線的粗細
這個細節，商旅人有告知
試驗繼續調整
一次投入三隻蠶繭，嘗試，換成四隻，再試，五隻，繼續記錄
每一次繅出的絲線，都單獨收好，標記上當日的水溫、浸泡時長、繭的數量，一卷卷長短不一，品質參差的生絲，堆放在儲物木櫃中，大部分都不合格，只能當作粗線使用
但每一卷，都是一次試錯留下的憑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