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安倍帳篷里出來之後,姜戈腦子裡一直有個東西在轉。
安倍在撒謊。這一點他很確定。
但安倍撒的謊不是那種「掩蓋殺人罪過」的謊,更像是把答案背得滾瓜爛熟。
當姜戈問「屍體是什麼姿態的時候」,安倍第一次流暢地回答了出來。
太順了,順得不像一個剛從死亡現場逃回來的傷兵。
回到議事廳之後,姜戈把情況跟艾希說了。
艾希沒有表態。
蠻王從案几旁邊「嗖」地站起,他拿下懸掛在牆上的大刀,終於像遊戲裡的那個男人了:「那個叫做安倍的孩子,讓我再去問一遍。」
「問不出來的。」姜戈說,「有人教過他了。」
「那你說怎麼辦?」
姜戈轉向艾希,「女王大人,我能去看看屍體麼?」
艾希看了他一眼,沒多問,隨後叫人帶路。
屍體停放在營地西北邊的一個石屋裡,並排躺在石台上,身上蓋著獸皮。
帶路的獵人把獸皮掀開之後退了出去,尤里克並沒有跟進來。
姜戈湊近第一具屍體,低頭看了很久。傷口在左後頸,斜著切入,乾淨利落。
創口的兩端呈現不一樣貫穿傷,靠近肩骨的那一端要更深一些。
「下刀的人站在屍體背後,右手握刀,一擊斃命。」姜戈自言自語,「左撇子排除。」
他走到第二具、第三具屍體旁邊。都是同樣的傷口,同樣的角度。
「右手!!兇手的慣用手。」
咦?我怎麼這麼聰明?這也是異世界覺醒的天賦?怪不得那麼多人總要穿越。
他轉頭看向尤里克。尤里克站在石屋門口,背對著光,臉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們營地里的人,右撇子多還是左撇子多?」
「右撇子多。」尤里克說,「左撇子就幾個。」
「狩獵隊長裡面呢?」
尤里克想了一下,「九個隊長,八個是右手。只有一個是左手。」
「哪個?」
「老肯特。帶隊二十多年了,整個營地都知道他是左撇子。」
姜戈點了點頭,將信息記下。老肯特是南線的老隊長,出了名的穩重,如果兇手是右撇子,那他的嫌疑首先排除。
他走出石屋的時候,風正好迎面刮過來,灌了一嘴的寒氣。
「尤里克。」
「嗯?」
「剛才我們去見安倍的時候,你有沒有發現什麼?作為斥候將軍,有些狀況你顯然無法忽視,對吧?」
「你想說什麼?」尤里克迴避了他的目光。
「那個人進去的時候,安倍有沒有叫喊?你的營帳離那個地方並不遠,而且當晚你正在值守,這件事你我都清楚極了。」
尤里克想了想,「沒有。我離得遠,並沒有聽到什麼特別的動靜,甚至很安靜,那孩子害怕人。」
「很安靜。」姜戈重複了一遍。
「你怎麼看?」尤里克問。
「還不確定,可我能看出一件事,安倍在撒謊,奇怪的是,他撒謊不是因為他是兇手,明明是受害者之一,他似乎要竭力隱瞞些什麼。」
安倍為什麼要保護那個兇手?
「尤里克。」
「嗯?」
「你查嵐莎的案子多久了?」
尤里克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一個月。」
「一個月,是否查到了什麼線索?」
「沒有。」
「你是怎麼查的?」
「沿著北境的議事路來回搜索。攏共不下三十遍,都沒有找到兇手的痕跡,也沒有兇器。」
「三十幾遍,一點痕跡都沒有。那兇手是怎麼做到的?」
議事路上每天都有人經過,如果兇案發生在那條路線的話,腳印、血跡、打鬥痕跡,總得留下一樣。
要麼是兇手把痕跡處理得太乾淨了,要麼……
他停住了。
尤里克沒有接話。只是站在那裡,右手微微蜷著。
姜戈沒有把後半句說出口——「要麼,搜的人想隱瞞什麼。」
然而他不能這麼說,因為這句話太重了。
除非他沒認真找。
姜戈的腦子裡開始拼圖。
安倍撒謊、兇手右手持刀、一個查了做了七年的斥候,竟在一個案子上毫無進展,而且被害者還是女王的親姐姐。
碎片全都在往同一個方向滾落,他不敢把最後一塊拼圖摁下去。
那塊拼圖太像他自己。
幾天之前,他被全網罵假賽。沒有證據,沒有調查,沒有人問他到底做了什麼、沒做什麼。
上千萬人在屏幕後面審判他,在微博升堂,而他連一句「讓我解釋」都沒來得及說完,飛機就掉下來了。
他知道被冤枉是什麼感覺。
沒人想聽事情的經過,他們只想看著你被審判和處刑。
所以他現在不能開口。
「今天先到這。」姜戈說,「我想去現場看一樣東西,這次你不用跟。」
「你一個人去?南三岔路口有危險。」
「有危險也得去。我得搞明白,安倍想要保護的到底是誰。」
他轉過身,往南走了。
走出營地範圍的時候,左腳那隻靴子的鞋底從中間裂開了,每走一步都有雪從裂縫裡灌進來。
「再撐一天,夥計」
風把他的話吹散了。
從營地往南走了大約兩公里,他停住了。
原本只是沿著昨晚獵隊走過的路線重新走一遍,想看看有沒有搜索中被漏掉的痕跡。
收屍人踩過的腳印,被降雪覆蓋了大半。他繼續前行了大約百步。
左手邊大約十五米的地方,有一片暗紅色的東西,在雪地里像一塊被凍住的墨斑。
他走過去蹲下來,用手掌貼著那片雪面。
天眼鋪開的瞬間,他感覺到了——這不是獵物的血。
他撥開表層的雪。
暗紅色的東西越來越明顯,凍成了硬塊,混在冰渣里。
他繼續往下挖,手指碰到一個硬的東西,不是石頭,觸感奇特。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挖出來的東西,然後整個人如同被凍住般地,定在原地。
大約三秒之後,他猛地縮回手,往後退了兩步,蹲在雪地里持續乾嘔。
風從南邊吹過來,他額頭上冒出些些冷汗,他盯著那幾根暗紅色圓柱體看了很久,然後重新蹲下來。
這次他沒有用手,只是盯著那片凍硬的深色區域,天眼全開。
那夜的畫面像被撕碎的膠片一樣,一段一段地跳出來。
先是四個人。走在南三岔路口的路上,前面三個是老人,安倍在隊伍的末尾。
他的步子慢,從表情上來判斷,那並不是腿傷造成的,是害怕,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感。
畫面跳了一下。
三個人停下來。他們圍住安倍。其中一個人雙手按住安倍的肩膀。另外兩個人在交談中狂笑不止。
他們開始推安倍,把他往路邊的雪地里推。
安倍在掙扎,但他太瘦了,真的太瘦了,一個人對付不了三個。
姜戈的拳頭攥緊了。
畫面中。安倍被按在雪地里,衣服被撕開。那三個人的動作變得不像獵人,像野獸。
姜戈的視野里出現了一片模糊的、碎裂的軌跡線,他的大腦在抗拒接收這段畫面。
他強迫自己看下去。
然後,第四個影子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