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從東側矮坡上滑下來。
手裡握著刀,刀刃在夜色里反出凌冽的光。
影子落地的時候沒有任何停頓。
他的身體重心壓得很低,腳步像貓一樣踩在雪面上,每一步都踩在獵隊腳印的空隙里。
三刀。
三個人的身體幾乎同時往三個方向倒下。
安倍還躺在雪地里,衣服敞開著,渾身發抖。
那個滿臉橫肉的人倒在他身上,壓著他的一條腿。
安倍推他,推不動,然後他開始往後縮,手腳並用地往後爬,爬出去兩三步遠,撞到了那個影子的腳。
影子低頭看了他一眼。
只有一眼。
那一瞬間,姜戈拼命想看清那個影子的臉。
天眼的畫面在他眼前劇烈地晃動,影子的輪廓像信號不良的電視畫面一樣,不斷碎裂又重組。
他集中精神,用力去盯那張臉。影子的臉轉過來了一瞬,下巴的輪廓、顴骨的弧度、眉弓的線條,然後畫面崩了。
一片漆黑。
姜戈跪在雪地里,鼻血直流。
他伸手抹了一把,把血隨便揣在了身上。
腦子裡像是被人從裡面敲了一錘子,太陽穴跳得像要炸開。
他往前栽了一下,手掌撐在雪面上,手指在發抖。
他閉著眼睛緩了十幾秒,然後重新撐起身體,坐在雪地上。
鼻血還在流,他扯了半團絨毛塞住,然後閉上眼睛把剛才的畫面重新過了一遍。
那三個人的死狀他是看清了的。都是右撇子從背後下刀,乾淨利落,一刀斃命。
兇手在殺完人之後做了一件事,他把三具屍體的位置擺成了趴著的姿態。
三個人原本是朝不同方向倒下的,兇手把他們翻過來,臉朝下擺好,然後才離開。
為什麼要擺成趴著的姿態?
因為兇手想讓別人以為,這三個人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人從背後一刀一個殺掉的。
臉朝下趴著,意味著他們當時在往前走,對身後的攻擊毫無察覺。
如果屍體是仰面朝天或者側躺著的,搜查的人就會想——他們死之前在做什麼?他們為什麼停下來了?他們為什麼面朝彼此?
兇手在保護安倍。
姜戈又用袖子擦了擦鼻血,慢慢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兩條腿都在打顫,像剛跑完一個馬拉松。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個被自己挖開的雪坑,又看了一眼那片暗紅色的區域。
他站在雪地里,風把他的影子在冰面上拉得細長。
如果兇手只是想殺人,他殺完就走,沒必要擺弄屍體。
擺屍體需要時間,需要體力,需要在那片毫無遮擋的雪地里多待至少一刻鐘。
一刻鐘的時間足夠任何一支巡夜隊伍經過。
他冒著被發現的風險做這件事,說明安倍在他心裡比自己的安全更重要。
什麼人會為了一個不認識的男孩冒這種險?
姜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營地里所有可能的人。
尤里克、瓦爾、老肯特、那幾個老獵人。
他沒能看清兇手的臉,可那個滑下坡的動作他看清楚了,重心壓得極低,落地幾乎沒有聲音。
這種滑行方式需要極強的腿部力量和協調性。
而尤里克在冰原上走了七年,每天巡線走的路比任何人都多。他的腿是營地里最有力量的腿。
最關鍵的是,尤里克是右撇子。
姜戈站在雪地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第一次到阿瓦羅薩營地的那天晚上,尤里克在帳篷里對他說:「你睡那邊,我去外面值守。」
他當時說的是「值守」,不是「巡夜」。
一個巡防營的斥候隊長,在輪到他值守的晚上,離開自己的崗位去了一趟南三岔路口,來回兩公里,殺了三個人,然後回到營地繼續守夜。
時間上夠嗎?
姜戈在腦子裡算了一下。尤里克從營地出發到南三岔路口,快走大約半個時辰。
殺人和擺弄屍體大約需要半個多時辰。回程半個時辰。總計一個半時辰。
一個夜班值守是四個時辰。
他有足夠的時間出去一趟再回來,中間不會被人發現,因為整個營地的巡夜路線和時間表,是他自己排的。
但姜戈不能只憑這個就斷定是尤里克。
他剛被全網冤枉過。那頂「假賽」的帽子扣上來的時候,沒有一個人問過他到底做了什麼、沒做什麼。
幾百萬人看了幾秒鐘的短視頻就替他定了罪,連他自己帶的選手都在微博上發了一個「黃豆流汗」的表情。
好快的切割啊!
姜戈往營地的方向走,腳步比來時慢了很多。
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凍林里松脂的氣味。他走到營地邊緣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第一顆星掛在凍原頂上。
他推開帳篷的帘子,坐在乾草鋪上,把靴子脫了。左腳那隻鞋底徹底裂成了兩半。
他翻了個身,閉上了眼睛。
腦子裡的那個「影子」揮之不去。
下巴的輪廓、顴骨的弧度、眉弓的線條。
他把這張臉和尤里克的臉重疊了一下,輪廓線幾乎完全重合。
他不敢睜開眼,希望是自己的幻覺。
他還在等一個東西,一個能讓他百分之百確定的證據。
明天,明天再去找一樣東西。
火塘里的餘燼映在他臉上,暗紅的光跳了兩下,熄了。
帳篷外面,夜風裡傳來一聲極遠的、幾乎聽不見的狼嚎。
他盯著帳篷頂的縫隙看了整整一夜。
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件事——尤里克。
姜戈閉著眼,翻了個身。
兇手殺完人之後偽造現場,為的是保護安倍。
姜戈見過太多壞人。
在俱樂部里,那些搞小動作的、背後捅刀子的、輸了比賽把鍋甩給教練的,他見得多了。
他也見過另一種人,被逼到牆角之後用自己方式解決問題的,那種人做的事在法律上叫犯罪,在人性上也許無法瞬間決斷。
那個把安倍從噩夢中拯救出來的「影子殺手」,不會是一個冷血無情的人。
他殺的是畜生,殺完還在替受害者善後,姜戈無比確信這一點。
然而,當所有的碎片都在往同一個方向拼湊,指向一個人時。
……
姜戈不想接受這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