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衛隊的人停了一下。烏迪爾舉起大刀,刀尖還在滴血。
「瑟莊妮已死。從今天起,凜冬之爪不再攻打阿瓦羅薩,所有不服於我的人,或者痴心於在弗雷爾卓德這片土地上製造戰爭的人,你們可以拿著自己的武器離開。」
烏迪爾的聲音響徹在營地。
火光映照著他的頭顱,把他的影子拉長在雪地之上。
刀尖上的血,在雪地里砸出一個個暗紅色的坑。
親衛隊的人站在四周,有些人已經放下了武器。獵隊的人從外面圍上來,把剩下的人堵在中間。
兩邊的人都在喘氣,呼出來的白霧在火光里攪成混沌的一團。
烏迪爾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他看到猶豫、恐懼、不甘。
也看到了一些別的東西,那些站在後排的老獵人,他們低著頭,松下來弓弦。
他們打了半輩子仗,已經死了太多人了。
瑟莊妮在的時候他們不敢說,現在她死了,他們也不想說。
他們只是不想再打了。
「把刀放下。」烏迪爾說。
親衛隊陸續將刀收回,刀鋒入鞘的聲音在夜裡格外清晰。
就在這時候,人群後面有個人動了。
烏迪爾抬起頭,看到老肯特從篝火的陰影里走出來。
他穿過人群,幾乎是踉蹌地跌倒了烏迪爾的面前。
烏迪爾看著他走過來,攥緊了刀柄。他想起姜戈在冰窟里說的那句話——「肯特是瑟莊妮的眼睛。」
老肯特走到烏迪爾面前,站定了。他低頭看了一眼瑟莊妮的屍體,抬起頭。
「烏迪爾大人。」
烏迪爾沒有應聲。
老肯特慢慢彎下腰,單膝跪在雪地上,「凜冬之爪的規矩。首領死了,舊部效忠新的首領,我願誓死追隨您的左右。」
烏迪爾看著他。這個人在阿瓦羅薩待了三十年。
他替瑟莊妮傳遞情報,手上沾染了無數弗雷爾卓德人的鮮血。
此刻,他現在卻跪得筆直,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
烏迪爾往前走了一步,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烏迪爾看到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在閃,不是恐懼,也不是算計,是一種很熟悉的、他自己也曾經有過的東西——求生的本能。
這個人替瑟莊妮做了三十年的髒活,從來不是因為忠心。
他替瑟莊妮殺人,是因為他怕死。三十年前他怕死,所以跪了。三十年後他怕死,所以又跪了。
他跪誰都可以,只要讓他活著。
烏迪爾想起埃里克。十五歲的埃里克,他被人按在冰溝里,刀鋒刺入胸口的時候,他跪了嗎?
「你已經跪了三十年。」烏迪爾說,「現在像只狗一樣跪在我的面前,恐怕只是因為局勢反轉了吧?」
沒等他反應,烏迪爾揮刀,從他肩胛骨的位置斜劈進去,老肯特應聲倒地,臉埋在雪地里。
他低頭看著老肯特的屍體。
「埃里剋死的時候十五歲。」烏迪爾說,「他沒有跪過任何人,而你,不值得任何人原諒。」
姜戈站在人群邊緣,看著這一幕。
他見過烏迪爾在冰窟里坐在黑暗中的樣子,看過烏迪爾攥著骨片低頭不說話的樣子。
但殺人,他確實第一次見。
一刀。和埃里克中的那一刀一樣的位置,一樣的角度,一樣的深度。
他替埃里克報了仇,用埃里剋死的方式殺了殘害埃里克的人。
他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老肯特該死,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
這個人殺了阿瓦羅薩的嵐莎,殺了埃里克,殺了烏迪爾的四個兄弟,然後跪下來求活。
烏迪爾殺他是對的。
姜戈看著烏迪爾把刀從老肯特背上拔出來的那一瞬間,他覺得這個光頭壯漢不再是他在冰窟里認識的那個人了。
烏迪爾變了。或者說,烏迪爾從來沒有變過。
姜戈沒有走過去。他站在人群邊緣,看著烏迪爾轉過身,面對著所有人。
那天夜裡,姜戈和烏迪爾坐在營帳里。火塘里的柴燒得很旺,把帳篷壁照得發紅。
兩個人隔著火塘坐著,烏迪爾手裡攥著埃里克的骨片,翻來覆去地看。
「你以後打算怎麼辦?」姜戈問。
烏迪爾沉默了一會兒。他把骨片收進懷裡,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凜冬之爪要重整。瑟莊妮在的時候,人心不合,我需要時間。」
「然後呢?」
「然後跟阿瓦羅薩談。」烏迪爾說,「你幫我帶話給艾希,我派人去談。邊界怎麼劃,獵場怎麼分,凍林歸誰,一樣一樣談。談完了,兩邊停戰。」
姜戈看著他,「你想停多久?」
「能停多久停多久。」烏迪爾說,「死了太多人了,你呢?」
「我什麼?」
「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姜戈看著火塘里的火苗。這個問題他想過很多次,從墜機那天起就在想。
最開始他想找回家的路。然後他想幫艾希解決了內亂,再就是看到了今天這一幕。
「我大概會往南走。」姜戈說。
「南邊是諾克薩斯。」
「我知道。」
「諾克薩斯在打仗。」烏迪爾說,「比弗雷爾卓德還亂。而且,艾希會放你麼?」
烏迪爾把碗放下,站起來。他走到帳篷門口,掀開帘子看了一眼外面。
雪坡上的月光下隱約可見。
「你明天走?」
「明天日出。」
烏迪爾轉過身來,看著姜戈,「你替我帶話給艾希後,再經過凜冬之爪,回來找我。」
姜戈笑了一下。他走到帳篷門口,站在烏迪爾旁邊。
兩個人並排站著,看著外面的雪坡。
姜戈醒的時候,凜冬之爪的營地比平時要喧囂。
他把披風裹好,掀開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營地南坡的方向圍了一圈人,有人在喊著什麼,人群不斷擴大。
他穿好靴子出去,正好撞見了幾個衛隊的人。
「出什麼事了?」
「巡邊的獵隊撿了個人回來。凍僵了,還剩一口氣。」
姜戈跟著他們往南坡走。到了地方,人群已經圍了兩層。
他在人群的縫隙之中撇了一眼,只見雪地上躺著一個人,裹著一張破得不成樣子的舊獸皮。
旁邊的獵隊隊長正在跟烏迪爾匯報。
姜戈站在人群後面,聽了個大概,巡邊的三個人在凍原東面的一處冰丘後面發現了這個人。
他趴在雪地里,一動不動,旁邊有一個空的水囊和一把斷了的刀鞘。
三個人把他翻過來,試了試鼻息,還有氣,就抬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