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迪爾大人。」人群里有個老獵人開口了,「這個人來路不明。萬一是其他部族的探子怎麼辦?」
旁邊幾個人跟著點頭。「凍原上跑過來的人,十有八九是逃兵。逃兵也就算了,要是探子,我們就等於把狼崽子請進了窩。」
「那你說怎麼辦?」另一個年輕獵人站了出來,「扔回去?扔回去他就死了。當年烏迪爾大人從凍原上撿回來四個人,那四個人後來替我們打了六年的仗。」
人群安靜了一瞬,那人膽怯第後退了幾步,誰都不想戳烏迪爾的傷疤。
這時候,一個站在前排的瘦高個忽然開口了:「這個人身上穿的是阿瓦羅薩的獸皮。」
他用腳尖踢了踢地上那個人的衣角,露出一塊青黑色的布料。
「我們跟阿瓦羅薩打了多少年的仗?現在倒好,撿回來一個敵人?」
人群里有人低聲附和。
姜戈站在後面,皺了皺眉。他不想管這件事。
他今天要走,烏迪爾昨天晚上已經跟他說好了,日出之後送他到冰溝北口。
他轉過身,準備回帳篷拿東西。
就在他轉身的時候,人群散開了,兩個獵人抬著那個人從他面前經過。
擔架是一張舊獸皮臨時綁的,那個人的臉側向一邊,頭髮上的冰碴子被風吹掉了幾塊,露出半張臉。
下巴的輪廓、顴骨的弧度、眉弓的線條。
姜戈停住了。
他站在那裡,風從北邊吹過來,把他的披風吹得鼓起來。
他看著那半張臉從面前經過,看了兩秒,然後整個人像被釘在了雪地上。
那個人瘦了很多。顴骨比以前更突出了,兩頰凹下去,嘴唇乾裂得全是口子。
眉弓上那道舊疤還在,從眉骨延伸到顴骨,淺色的一條溝。
那條疤他太熟悉了,在阿瓦羅薩的帳篷里,在火塘的火光里,他看過很多次。
尤里克。
「等等。」姜戈開口了。
抬擔架的兩個人停下來。烏迪爾轉過頭看著他。
「這個人,」姜戈說,「我認識。」
烏迪爾看著他,沒有說話。
姜戈走到擔架前面蹲下來。他把那個人頭髮上的冰碴子撥開,露出了完整的臉。
瘦得幾乎認不出來,但確實是尤里克。他的呼吸很淺,每次呼吸之間間隔很長,像是在用最後一點力氣維持著。
「阿瓦羅薩的斥候。」姜戈說,「被流放到北邊凍原的人。」
烏迪爾站在他身後,「你確定?」
「我確定。」姜戈說,「他就是我認識的那個人。」
剛才那個瘦高個又開口了:「阿瓦羅薩的斥候?那更不能留了。這個人說不定是來摸我們營地布局的。」
姜戈站起來,轉過身看著那個瘦高個。他目光銳利,那個瘦高個往後退了半步。
「他走了七八天的凍原,沒有吃的,沒有火,全靠嚼苔蘚和雪活下來的。一個探子不會把自己凍成這樣再來摸營地。如果你要把他扔出去,你先去北邊凍原上走三天,回來再跟我說這句話。」
瘦高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旁邊的人也沒有再跟。
烏迪爾沉默了幾秒,然後對抬擔架的兩個人說:「抬進去。找最暖的帳篷,生火,燒水。」
兩個人抬著尤里克往營地里走。姜戈跟著走了一段,然後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烏迪爾。
「今天走不成了。」他說。
烏迪爾看著他。「如果是你,再多待些時日也無妨,但是……」
「我知道。」姜戈說,「但他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如果你信得過我的話。」
烏迪爾沒有接話。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出埃里克的骨片,拇指摩挲著背面那道裂紋。
「當年我在凍原上撿人的時候,」烏迪爾說,「也有人跟我說過一樣的話。『萬一是探子呢?』『扔回去算了。』後來那四個人替我打了六年的仗,替我死在冰溝里。我信你,我不扔下他。」
烏迪爾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他醒了之後,別讓他再往北走了。北邊沒有路了。」
那天下午,姜戈坐在帳篷里,望著尤里克。
火塘燒得很旺,比營地里任何一個帳篷都旺。尤里克裹著三張獸皮,臉色還是白的,但嘴唇上的紫黑色退了一點,呼吸也比早上穩了一些。
姜戈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他那把空的刀鞘,翻來覆去地看。
他沒有想過會在這裡見到尤里克。按照艾希的流放令,尤里克應該往北走到凍原深處,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冰和雪。走到哪裡算哪裡,直到死亡。
但尤里克一直走到了凜冬之爪的巡邊路線附近,然後倒在了冰丘後面。
他是怎麼知道方向的?沒有地圖,沒有指南針,沒有參照物。
凍原上每一座冰丘都長得差不多,風從北邊刮過來,把所有的痕跡都埋掉了。
他一個人走了多少天,靠什麼判斷方向?
姜戈低頭看著尤里克的臉。那張臉上的冰碴子已經被擦掉了,露出底下乾裂的皮膚。嘴唇上的口子結了黑色的痂,顴骨上有一塊凍傷,皮膚發紫。
「你到底怎麼走出來的?」姜戈低聲說。
尤里克的眼皮動了一下。很輕,像是一條縫開了又合上。他的嘴唇翕動了兩下,沒有發出聲音,但姜戈看到了那個口型。
「我……」
那天傍晚,那個瘦高個又來了。他站在帳篷門口,沒進來,但帘子掀開了一角。姜戈抬起頭看著他。
「你來幹什麼?」
「我來看看那個人死了沒有。」瘦高個說。
姜戈把手裡那塊干肉放下,站起來。他走到帳篷門口,和瘦高個面對面站著。
瘦高個比他高半個頭,但姜戈沒有退。
「你叫什麼?」姜戈問。
「斯諾里。」
「斯諾里。」姜戈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你今天在營地里說了三次『扔回去』。你這麼怕阿瓦羅薩的人?」
斯諾里的表情變了一下,「我不是怕,我是替營地里的人著想。萬一這個人醒了之後摸清了我們的布局,回去報信怎麼辦?」
「你告訴我,一個來摸營地布局的探子,會把自己弄到這種地步麼?他連一把像樣的刀都沒有。」
斯諾里沒有接話。
「而且,」姜戈說,「你剛才說『回去報信』。回哪去?回阿瓦羅薩?他已經被阿瓦羅薩流放了。艾希的命令,永遠不得回去。他回去就是死。」
斯諾里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發出聲音。
「你不是怕阿瓦羅薩。」姜戈說,「你是怕這個人活下來之後,烏迪爾會重用他。你怕一個外來的人搶了你的位置。」
斯諾里的臉漲紅了。他往前邁了一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只有一拳。
「夠了。」
烏迪爾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他站在帳篷拐角。
斯諾里看到他,往後退了一步。
「斯諾里。」烏迪爾說,「你今天說的話我都聽到了。你怕探子,可以理解。但這個人是你巡邊的兄弟抬回來的。你要是再攔著,就是跟他們過不去。」
斯諾里低下頭,轉身走了。他的步子很快,踩得雪面嘎吱嘎吱響。
姜戈站在帳篷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營地里。他回頭看了一眼烏迪爾。
「我希望他不要再來找麻煩了。」
「我知道。」烏迪爾說,「我會盯著他。」
他轉身走了。姜戈回到帳篷里,在尤里克旁邊坐下來。尤里克的呼吸比之前穩了很多,嘴唇上的紫黑色幾乎退乾淨了。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姜戈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別急。」姜戈說,「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