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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巡邊隊抬回來一個快死的人

2026-10-09 05:50:28 作者: 身在西

  「烏迪爾大人。」人群里有個老獵人開口了,「這個人來路不明。萬一是其他部族的探子怎麼辦?」

  旁邊幾個人跟著點頭。「凍原上跑過來的人,十有八九是逃兵。逃兵也就算了,要是探子,我們就等於把狼崽子請進了窩。」

  「那你說怎麼辦?」另一個年輕獵人站了出來,「扔回去?扔回去他就死了。當年烏迪爾大人從凍原上撿回來四個人,那四個人後來替我們打了六年的仗。」

  人群安靜了一瞬,那人膽怯第後退了幾步,誰都不想戳烏迪爾的傷疤。

  這時候,一個站在前排的瘦高個忽然開口了:「這個人身上穿的是阿瓦羅薩的獸皮。」

  他用腳尖踢了踢地上那個人的衣角,露出一塊青黑色的布料。

  「我們跟阿瓦羅薩打了多少年的仗?現在倒好,撿回來一個敵人?」

  人群里有人低聲附和。

  姜戈站在後面,皺了皺眉。他不想管這件事。

  他今天要走,烏迪爾昨天晚上已經跟他說好了,日出之後送他到冰溝北口。

  他轉過身,準備回帳篷拿東西。

  就在他轉身的時候,人群散開了,兩個獵人抬著那個人從他面前經過。

  擔架是一張舊獸皮臨時綁的,那個人的臉側向一邊,頭髮上的冰碴子被風吹掉了幾塊,露出半張臉。

  下巴的輪廓、顴骨的弧度、眉弓的線條。

  姜戈停住了。

  

  他站在那裡,風從北邊吹過來,把他的披風吹得鼓起來。

  他看著那半張臉從面前經過,看了兩秒,然後整個人像被釘在了雪地上。

  那個人瘦了很多。顴骨比以前更突出了,兩頰凹下去,嘴唇乾裂得全是口子。

  眉弓上那道舊疤還在,從眉骨延伸到顴骨,淺色的一條溝。

  那條疤他太熟悉了,在阿瓦羅薩的帳篷里,在火塘的火光里,他看過很多次。

  尤里克。

  「等等。」姜戈開口了。

  抬擔架的兩個人停下來。烏迪爾轉過頭看著他。

  「這個人,」姜戈說,「我認識。」

  烏迪爾看著他,沒有說話。

  姜戈走到擔架前面蹲下來。他把那個人頭髮上的冰碴子撥開,露出了完整的臉。

  瘦得幾乎認不出來,但確實是尤里克。他的呼吸很淺,每次呼吸之間間隔很長,像是在用最後一點力氣維持著。

  「阿瓦羅薩的斥候。」姜戈說,「被流放到北邊凍原的人。」

  烏迪爾站在他身後,「你確定?」

  「我確定。」姜戈說,「他就是我認識的那個人。」

  剛才那個瘦高個又開口了:「阿瓦羅薩的斥候?那更不能留了。這個人說不定是來摸我們營地布局的。」

  姜戈站起來,轉過身看著那個瘦高個。他目光銳利,那個瘦高個往後退了半步。

  「他走了七八天的凍原,沒有吃的,沒有火,全靠嚼苔蘚和雪活下來的。一個探子不會把自己凍成這樣再來摸營地。如果你要把他扔出去,你先去北邊凍原上走三天,回來再跟我說這句話。」

  瘦高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旁邊的人也沒有再跟。

  烏迪爾沉默了幾秒,然後對抬擔架的兩個人說:「抬進去。找最暖的帳篷,生火,燒水。」

  兩個人抬著尤里克往營地里走。姜戈跟著走了一段,然後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烏迪爾。

  「今天走不成了。」他說。

  烏迪爾看著他。「如果是你,再多待些時日也無妨,但是……」

  「我知道。」姜戈說,「但他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如果你信得過我的話。」

  烏迪爾沒有接話。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出埃里克的骨片,拇指摩挲著背面那道裂紋。

  「當年我在凍原上撿人的時候,」烏迪爾說,「也有人跟我說過一樣的話。『萬一是探子呢?』『扔回去算了。』後來那四個人替我打了六年的仗,替我死在冰溝里。我信你,我不扔下他。」

  烏迪爾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他醒了之後,別讓他再往北走了。北邊沒有路了。」


  那天下午,姜戈坐在帳篷里,望著尤里克。

  火塘燒得很旺,比營地里任何一個帳篷都旺。尤里克裹著三張獸皮,臉色還是白的,但嘴唇上的紫黑色退了一點,呼吸也比早上穩了一些。

  姜戈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他那把空的刀鞘,翻來覆去地看。

  他沒有想過會在這裡見到尤里克。按照艾希的流放令,尤里克應該往北走到凍原深處,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冰和雪。走到哪裡算哪裡,直到死亡。

  但尤里克一直走到了凜冬之爪的巡邊路線附近,然後倒在了冰丘後面。

  他是怎麼知道方向的?沒有地圖,沒有指南針,沒有參照物。

  凍原上每一座冰丘都長得差不多,風從北邊刮過來,把所有的痕跡都埋掉了。

  他一個人走了多少天,靠什麼判斷方向?

  姜戈低頭看著尤里克的臉。那張臉上的冰碴子已經被擦掉了,露出底下乾裂的皮膚。嘴唇上的口子結了黑色的痂,顴骨上有一塊凍傷,皮膚發紫。

  「你到底怎麼走出來的?」姜戈低聲說。

  尤里克的眼皮動了一下。很輕,像是一條縫開了又合上。他的嘴唇翕動了兩下,沒有發出聲音,但姜戈看到了那個口型。

  「我……」

  那天傍晚,那個瘦高個又來了。他站在帳篷門口,沒進來,但帘子掀開了一角。姜戈抬起頭看著他。

  「你來幹什麼?」

  「我來看看那個人死了沒有。」瘦高個說。

  姜戈把手裡那塊干肉放下,站起來。他走到帳篷門口,和瘦高個面對面站著。

  瘦高個比他高半個頭,但姜戈沒有退。

  「你叫什麼?」姜戈問。

  「斯諾里。」

  「斯諾里。」姜戈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你今天在營地里說了三次『扔回去』。你這麼怕阿瓦羅薩的人?」

  斯諾里的表情變了一下,「我不是怕,我是替營地里的人著想。萬一這個人醒了之後摸清了我們的布局,回去報信怎麼辦?」

  「你告訴我,一個來摸營地布局的探子,會把自己弄到這種地步麼?他連一把像樣的刀都沒有。」

  斯諾里沒有接話。

  「而且,」姜戈說,「你剛才說『回去報信』。回哪去?回阿瓦羅薩?他已經被阿瓦羅薩流放了。艾希的命令,永遠不得回去。他回去就是死。」

  斯諾里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發出聲音。

  「你不是怕阿瓦羅薩。」姜戈說,「你是怕這個人活下來之後,烏迪爾會重用他。你怕一個外來的人搶了你的位置。」

  斯諾里的臉漲紅了。他往前邁了一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只有一拳。

  「夠了。」

  烏迪爾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他站在帳篷拐角。

  斯諾里看到他,往後退了一步。

  「斯諾里。」烏迪爾說,「你今天說的話我都聽到了。你怕探子,可以理解。但這個人是你巡邊的兄弟抬回來的。你要是再攔著,就是跟他們過不去。」

  斯諾里低下頭,轉身走了。他的步子很快,踩得雪面嘎吱嘎吱響。

  姜戈站在帳篷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營地里。他回頭看了一眼烏迪爾。

  「我希望他不要再來找麻煩了。」

  「我知道。」烏迪爾說,「我會盯著他。」

  他轉身走了。姜戈回到帳篷里,在尤里克旁邊坐下來。尤里克的呼吸比之前穩了很多,嘴唇上的紫黑色幾乎退乾淨了。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姜戈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別急。」姜戈說,「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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