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克睜眼的時候,目光先是在帳篷頂上盯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轉向旁邊的人。
他的眼睛瞪的像銅鈴,想要起身,腰卻使不上半分力氣。
「別費勁了,好好躺著吧,想撒尿就跟我說,我去給你找罐子。」姜戈笑著說。
尤里克嘴角抽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吃了幾天的雪粒子,聲帶似乎都磨壞了。
「你……怎麼在這?」
「這句話應該我問你。」姜戈放下手中的食物,挪近了一點,「你怎麼從北邊凍原走到這裡的?」
尤里克沒目光在帳篷沒掃視了一圈,火塘、獸皮帘子、乾草鋪。然後他皺了皺眉,「這是……阿瓦羅薩?我回來了?」
「想屁吃呢。」姜戈說,「這是凜冬之爪!」
尤里克的眼睛睜大了一瞬。
他又一次試圖坐起來,但撐到一半就倒回去了,手肘撐不住身體。他躺在乾草鋪上喘著粗氣。
「不是?你怎麼在凜冬之爪?」
「說來話長,你先把這藥喝了。」
他給尤里克餵了藥,一小口一小口地餵。
尤里克的面色稍微好了一點。他靠在獸皮捲成的枕頭上,看著姜戈。
「你說。」
姜戈在火塘邊坐下來,從阿瓦羅薩那場夜戰開始講起。
凜冬之爪佯攻,他被趁亂綁走,綁他的人里有一個就是老肯特。
他被帶到了冰牢里,瑟莊妮扇了他一巴掌,然後給他鬆綁,想讓他當內應。
他挨了鞭子,被關了好幾天。然後烏迪爾來找他,說手下四個人死了,想請他幫忙查明真相。
「你幫他了??」尤里克問。
「是的。還是老套路,部族的內亂,瑟莊妮的親衛隊殺了他四個兄弟。」
「唉(╥ω╥`)」尤里克深深嘆了一口氣。
「第二天瑟莊妮準備殺掉我祭旗的時候,烏迪爾就地斬殺了瑟莊妮。老肯特跪在他面前求活,烏迪爾一刀了結了他。」
尤里克沉默著,火塘里的柴噼啪響了一聲。
「肯特死有餘辜,但是瑟莊妮在凜冬之爪統治了那麼多年,就這麼死了?」
「死了。烏迪爾接管了凜冬之爪。他還讓我帶話給艾希,邊界可以和談。我本來今天就要走的,回阿瓦羅薩傳話。結果巡邊的獵隊把你抬回來了。」
尤里克看著他,「所以你準備什麼時候走?」
「我本來昨天走,結果早上起來,營地南坡圍了一圈人,說巡邊隊撿了個人回來,凍僵了,還剩一口氣。我本來不想管,準備直接走的。」
「誰知道,好死不死,抬進來的時候我看到了你的臉。」
尤里克低下頭,看著自己瘦得皮包骨的手,「我數著冰丘一直走,數到後來數不清了,我都以為自己要死了。」
「你走到了凜冬之爪的巡邊線上。」姜戈說,「再往前走一天,就是他們的營地。你倒在了最後一個冰丘後面。」
尤里克閉上眼,「我真以為我會死在凍原上。」
「你沒死。」姜戈說,「你的命硬得跟我的鞋底子一樣,哈哈哈。」
尤里克睜開眼看著他。那個目光里有了一點很淡的東西,像是笑,「你的靴子換過了。」
「烏迪爾給的。」姜戈低頭看了一眼腳上的深色獸皮靴,「舊的那雙爛透了。」
尤里克躺在乾草鋪上,看著周遭的一切。
兩個人都沉默了一會兒。
「你從天上掉下來的時候,」尤里克說,「有沒有想過自己會走到今天?」
姜戈想了想,「沒有。我也以為自己會凍死在凍原上。後來以為會死在冰牢里。可我現在坐在這裡,活得好好的,我們都還活著。」
「生命的奇遇啊。」姜戈補充了一句。
尤里克閉上眼。這一次他沒有說話,姜戈看到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說安倍的名字。
那天下午,烏迪爾來了。
他掀開帘子進來,看了一眼尤里克,然後在姜戈對面坐下來。
「他醒了?」
「醒了。說了幾句話,又睡了。」
烏迪爾點了點頭,然後開口,「營地里有人說閒話。」
「那個叫斯諾里的?」
「不止他一個。」烏迪爾說,「今天早上有三個人來找我,說阿瓦羅薩的斥候不能留在營地里。他們不知道尤里克是被流放的,他們只知道他是阿瓦羅薩的人。」
姜戈有些警覺,「你怎麼跟他們說的?」
「我沒說什麼。我告訴他們先等著。我來找你,是想問你一件事。」
「你問。」
「這個人,」烏迪爾朝尤里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他在阿瓦羅薩做了多少年的斥候?」
「七年。」
「七年……」烏迪爾猶豫著,「你讓我把他留在營地里,我下面的人可能會不服。」
「你在擔心他是探子。」
「是的。」烏迪爾說,「我在這個位置上不能只靠感覺做事。瑟莊妮就是靠感覺做事,所以她死了。」
姜戈把手放在火上烤了一會兒,然後說:「你知道他為什麼被部族流放麼?」
「為什麼。」
「阿瓦羅薩南線的獵隊,四個人出去,三個人死了。活下來那個人叫安倍,十五歲。」
「那三個人在巡夜路上把安倍按在雪地里,做了畜生不如的事。尤里克看到了。他殺了那三個人,一刀一個。
烏迪爾怔怔地聽著。
「然後他去艾希面前,把刀抵在自己肚子上,說『南線那些人是我殺的』。他認了。」
「真的?後來呢?」
「艾希問他為什麼不把那三個人帶回來讓部族審判,他說『因為您不會殺他們。您會把他們關起來,訓斥一頓,然後以維護部族團結的名義把他們放出來。他們會繼續喝酒,繼續打獵,繼續做同樣的事。而那個孩子,沒有人會替他討回公道。』」
烏迪爾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火塘里的柴燒得正旺,把整個帳篷照得發紅。
「艾希沒有殺他。她流放了他。北邊凍原,永遠不得回來。」姜戈說,「他往北走,走了七八天。沒有吃的,沒有火,靠嚼苔蘚和雪活了下來。」
他頓了一下。
「這個人替一個十五歲的孩子殺了人,然後自己把命押上去認了罪。他沒有跑,沒有藏。他把刀遞給艾希的時候,手連抖都沒抖。」
烏迪爾坐在那裡,很久沒說話。他把埃里克的骨片從懷裡摸出來,拇指摩挲著背面那道裂紋。
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來。
「埃里剋死的時候也是十五歲。他沒有被人按在雪地里做過那種事。但他的命,和那個叫安倍的孩子一樣,都不值錢。沒有人替他們討回公道。」
他把骨片收進懷裡,站起來。
「他是一個漢子!」
「還有一件事。」烏迪爾說,「我想跟阿瓦羅薩和解。這件事我不只是讓你帶話。我自己也想了很久。瑟莊妮打了半輩子仗,死了那麼多人,到頭來什麼都沒得到。北邊的獵場打下來又丟了,凍林打下來又丟了。我不想再打了。」
他轉過身,看著躺在乾草鋪上的尤里克。
尤里克睜開了眼,也在看他。
兩個人的目光隔著火塘碰在一起。
「你醒了正好。」烏迪爾說,「我叫烏迪爾。凜冬之爪的新首領。你在我這裡養傷,養好了願意留就留,不願意留就走,我不會攔你。」
尤里克看著他,點頭致意。
烏迪爾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姜戈,如果你確定了什麼時候走,告訴我,在這之前,不會再有人打攪你們。另外,如果尤里克站得起來,你還是帶他一起走吧。」
他掀開帘子出去了。風灌進來一瞬,把火苗吹得歪了一下。
姜戈坐在火塘邊,尤里克躺在乾草鋪上,看著帳篷頂。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火塘里的柴燒了很久,慢慢矮下去。
他們都有著自己的心思。
過了很久,尤里克開口了。
「他這個人,跟瑟莊妮不一樣。」
「是不一樣。」姜戈說。
姜戈他把最後一塊干肉撕成兩半,一半遞給尤里克,一半塞進自己嘴裡。
那天夜裡,姜戈睡在尤里克旁邊的乾草鋪上。他閉著眼,聽著尤里克的呼吸聲慢慢變勻。
外面的風小了一些,帳篷里暖烘烘的。
他翻了個身,把熊皮披風裹得更緊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