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希笑了笑：「如果你想把獵場送給我，大可以直接一些。」
烏迪爾大笑，「哈哈哈哈，好，那就讓我們公平比試一把！」隨後讓人換了箭。
艾希接過箭，拇指沿著箭杆從頭到尾捋了一遍，確認沒有裂紋之後才搭上弓弦。圍觀的人群重新聚攏過來，比之前還多了一圈。
所有人都目不轉睛盯著那個骨桶。
姜戈站在火堆旁，手裡還端著那碗沒喝完的湯。
他看著艾希站在雪地里，冰弓在火光里泛著幽藍的冷光。他又看了看烏迪爾，光頭壯漢站在骨桶另一側，普通的獸角弓搭著普通的箭，肩膀寬得像一堵牆，怎麼看都不像是能贏艾希的樣子。
「你先。」烏迪爾說。
艾希沒有推辭。她搭上第一支箭，拉弦，弓臂上的寒氣凝成一層薄霜，從她的指腹蔓延到箭杆上。
她沒有怎麼瞄，鬆手的時候動作很快，箭飛出去，啪得一聲，釘在了骨桶左側的雪地上。
人群里有人吹了聲口哨。
第二支箭。艾希這次停了一拍，等風過去，然後鬆手。
箭釘在骨桶右側的雪地上，和第一支箭的位置幾乎對稱，離桶邊也是一指寬。
第三支。她拉滿弓，停了兩拍，箭飛出去，釘在了骨桶正上方。
三支箭，三支都偏了，但每一支都偏得極准，落點連起來正好把骨桶圍在中間。
姜戈看著那個由三支箭組成的圈，心中生疑，這樣地偏差，和三支都射中了有什麼區別呢？
人群里安靜了兩秒，然後爆出一陣叫好聲。
有人拍手，有人跺腳，有人把酒碗舉起來喊「女王」。那些阿瓦羅薩獵人喊得最大聲，臉上全是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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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希退到一旁，把弓放下，輪到烏迪爾了。
他走到線前，搭上第一支箭。他的姿勢很標準，左手握弓的位置、右手拉弦的角度、身體重心的分布，每一個細節都挑不出毛病。
箭飛出去，釘在骨桶左側的雪地上，偏了大約三指寬。
人群里有人吸了口氣，烏迪爾沒有動。
他站在那裡，看著自己的箭，像是在算什麼。然後搭上第二支箭。這次他調整了姿勢，右肘抬得比標準位置高了一點。
這下更離譜了，釘在骨桶右側的雪地上，偏了五指。
姜戈皺了皺眉。他知道烏迪爾，這個光頭壯漢能在冰溝里從坡頂滑下來一刀劈中目標，偏成這樣真的不是發揮失常麼？
烏迪爾搭上第三支箭。他站了很久，火光在他的頭上跳著。
他拉弦的時候，姜戈注意到他的右手肘部調整到了一個不標準的角度，比正常位置低了半寸。
這個角度通常會讓箭在離弦的瞬間向下偏。
他鬆手。
箭飛出去。
比前兩支都快。箭杆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擦著骨桶左側的邊緣——然後釘進了骨桶正中心。
佟得一聲，骨桶倒在了雪地之上。
人群安靜了，姜戈愣住了。
烏迪爾站在線前，看著自己那支釘在骨桶上的箭。他沒有笑，也沒有動。
他轉過身，面對著艾希說，「我贏了。」
艾希略顯無奈地笑了笑，她剛才射了三支箭，三支都偏了。事實上，大家都知道她輸掉了這場遊戲。
「你要什麼條件？」她問。
烏迪爾沒有立刻給出答案，他對身後的一個親衛低聲說了些什麼。
親衛跑開，往營地西邊的帳篷方向去了。
姜戈看著那個親衛的背影消失在帳篷之間。
咦？西邊的帳篷？那不是尤里克和他住的帳篷所在麼！
他轉過頭看著烏迪爾，右手有些微微發抖——那是拉弓用力過猛之後肌肉的應激反應——他剛才那一箭是真的用了全力。
親衛回來了，身後跟著一個人。
那個人裹著一件舊獸皮，身子單薄，步子緩慢。
他走到空地邊上，站住了，火堆的光照在他臉上，顴骨突出，眉弓上那道舊疤在火光里像一道淺色的溝。
他瘦了很多，但站得很直。
尤里克……
人群徹底安靜了下來。
阿瓦羅薩的人先認出了他。一個獵人吸了口氣，然後另一個……有人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了。
有人轉頭去看艾希，艾希站在空地中央，目光落在尤里克的身上。
姜戈看著她，注意到她的肩膀繃緊了。
烏迪爾開口了，在安靜的營地里，每一個字都清楚地砸在了人們的耳朵里：「這個人叫尤里克，阿瓦羅薩的前斥候。」
尤里克站在空地邊上，沒有看艾希，也沒有看人群。他的目光落在雪地上。
「他在阿瓦羅薩當了七年的斥候。」烏迪爾說，「他替你們守了七年的夜。沒錯，他確實殺了人，但那沒有原因麼？你們誰都知道，那三個人對一個十五歲的孩子做了什麼！然後他去艾希女王的面前，把刀抵在自己胸口上，認下了一切的罪。你們把他流放到了北邊的凍源。」
烏迪爾往前走了一步。
「他往北走，走了七八天。沒有吃的，沒有火，靠嚼苔蘚和雪活下來。他走到了凜冬之爪的巡邊線上，倒在了最後一個冰丘後面。我的獵隊把他抬回來的時候，他只剩下一口氣。」
尤里克還是沒有抬頭。
烏迪爾走到艾希身前，「我贏了遊戲，所以我的條件是——阿瓦羅撒人解除對尤里克的流放。」
人群里開始竊竊私語。
「他不該死在凍原上。」烏迪爾說，「他替一個孩子殺了該死之人，然後自己把命押上去認了罪。他沒有跑，沒有藏。他把刀遞給艾希的時候，手連抖都沒抖。這樣的人，不該如此死在雪地里！」
姜戈佩服著烏迪爾的果敢，可這些發人深省的話，完全不像是這糙漢能講出來的啊。
他繼續說：「你們阿瓦羅薩的規矩，殺人償命。他殺了三個人，是該償命，但他已經償了。凍源上的七八天，他差一點就死了。剩下的，是你們欠他的。」
人群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姜戈站在火堆旁邊，看著這一幕。他終於明白了烏迪爾為什麼射中了那一箭。烏迪爾今天要是射偏了，艾希贏了，那艾希就是勝利者。
勝利者對失敗者施恩，那叫寬容。而贏家提出條件，輸家履約，那才叫願賭服輸。
烏迪爾把艾希架在了一個不得不答應的位置上——當著所有人的面，她輸了，她答應過的條件，不能反悔。
艾希站在營地中央，看著尤里克。兩個人之間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和一片被火光照亮的雪地。
「烏迪爾。」艾希開口了。
烏迪爾看著她。
「你贏了。」艾希說，「條件我答應。」
人群里爆出一陣聲音。有人喊，有人拍手，有人把酒碗舉起來，但艾希沒有停，她繼續說下去。
「有一個要求，尤里克不能回阿瓦羅薩，更不能留在凜冬之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