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希的話說完之後,營地上沉寂了相當一段時間。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尤里克的身上,凜冬之爪和阿瓦羅撒人各站一邊。
他們中間隔著的距離,是堆積了數年之久的仇恨,此刻它們都隨著煙火飄向了摸不著的天際。
尤里克站在空地邊緣,身上裹著那件舊獸皮,火光照在他臉上,顴骨上的凍傷還沒好利索,皮膚發紫。
他瘦了很多,眼睛卻是活泛的,在火把的映照下有一種很久沒有出現過的光。
姜戈站在火堆旁邊,手裡的湯碗已經涼了。他想起幾天前在帳篷里尤里克喝第一口水時的樣子,想起他扶著牆一寸一寸站直的樣子。
那時候尤里克什麼都沒說,只是念叨著:「我以前在凍原上走過很多天,餓肚子是常有的事」。
現在他站在這裡,面對著兩個部族的人。
烏迪爾往前走了走,他寬厚的肩膀上落了一層薄雪,他站在尤里克旁邊:「你的流放令,我替你解了。從今天起,你不欠阿瓦羅薩任何東西。」
尤里克張了張嘴,然後默然低下頭,「烏迪爾大人。」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嘶啞。
接近十天的流放,他的嗓子已經被冷風颳掉了一層皮。他說話的時候只是怔怔望著眼前的雪地。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烏迪爾看著他,「什麼都不必說。」
「不。」尤里克抬起頭來,「我要說。」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烏迪爾面前。
尤里克比烏迪爾矮了半個頭,肩膀也不如他寬,站在他面前的時候顯得更瘦了。
「你把我從巡邊線上抬回來的時候,我已經不指望能活著了。」尤里克說,「我在凍原上走了七八天,走到後來數不清冰丘,分不清方向,只知道自己還沒死。你的獵隊發現我的時候,我已經做好了死的準備。」
「你救了我。讓我留在你的營地里養傷,你相信了姜戈的話,沒有因為我是阿瓦羅薩的人就把我扔回去。而現在,你替我解除了流放令,當著所有人的面。」
「我活了三十幾年,從未欠過別人什麼。」尤里克說,「但從今天起,我欠你一條命。」
烏迪爾笑了笑。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出埃里克的骨片,拇指摩挲著背面那道裂紋:「你不欠我什麼,正直的人是不該那麼死去的對吧?哈哈哈哈!」
「埃里剋死的時候十五歲。他被瑟莊妮的人按在冰溝里,一刀從肩胛骨劈進去。我找了一個月,找遍了凍原的每個方向,從來沒想過是自己人幹的。」他把骨片收回懷裡,看著尤里克的眼睛,「你替一個十五歲的孩子殺了三個畜生,然後自己把命押上去認了罪……埃里克沒有那種運氣,他沒有碰到一個替他動手的人,但如果有,我希望那個人是你這樣的。」
尤里克的嘴唇不自覺抽搐了一下,他轉身,面對著艾希。
艾希的金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火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比平時柔和了一些,那雙淺藍色的眼睛有一些濕潤的暖意。
她站在那裡,等待著尤里克開口。
他往前邁了一步,然後單膝跪在了雪地上。
他的膝蓋陷進雪裡,整個人矮了半截。
上一次他跪在艾希面前,是在議事廳里,刀尖抵著自己的腹部。
那時候他已經做好了死的準備,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把這件事扛下來,讓部族不要因為這件事而陷入徹底的內亂。
現在他又跪在艾希面前,他的膝蓋下面是雪,面前是風,身後是人群,只是這一次他不需要再硬抗些什麼了。
「女王。」尤里克開口,「我不求您原諒。我殺了人,不管什麼原因,人是我殺的。您流放我,我沒有怨言。往北走的那幾天,我一次都沒有回頭。因為我知道回頭也看不見什麼。」
他停了一下。
「但我在凍原上走的時候,想了很多。我想起安倍,想起那三個人的手按在他肩膀上的樣子,想起他躺在雪地里發抖的樣子。我想如果我當時走開了,當沒看見,我這輩子都會記得那個畫面。我不是替自己開脫——我殺了人,該償命。」
「可走到後來,我想的不是這些了。我想起議事廳里的火塘,想起巡夜路上那些凍林里的樹,想起您站在箭垛上射箭的樣子,想起嵐莎,可是……」
姜戈看到艾希藍色的眼眸開始閃爍,目光逐漸模糊。
尤里克沒有起身,頭埋得更低了:「我欠您的,不只是那三條人命。嵐莎的案子我沒查出來,安倍的案子我沒報上去,我還讓您當著所有人的面宣布流放令,讓您難做,我欠您的太多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營地上好一陣沒有人說話,兩邊的人都望著跪在雪地里的那個瘦削的身影。
然後艾希開口了。
「尤里克。」
尤里克抬起頭來。
「你替阿瓦羅薩守了七年的夜。」艾希說,「七年裡你走過多少趟巡線,你自己數過嗎?」
尤里克沒有回答。
「我數過。」艾希說,「你每年走三百多趟,七年兩千多趟。嵐莎死之前,你走了一千八百多趟。嵐莎死之後,你又走了三百多趟。你查嵐莎的案子查了一個月,每天走那條路,來回走十幾遍。你沒有查到肯特,因為肯特比你早走了三十年,他比你更熟悉那條路。」
她往前走了一步,離尤里克近了一些。
「你替安倍殺了那三個人,作為曾經共赴苦難的戰友,情感上我無法評判你的對錯,但作為阿瓦羅撒的領主,我只能說,殺人償命……當我知你在凍原上走了七八天,差一點死在那裡。就像烏迪爾說的,你已經償還過了。」
艾希雙手扶起了尤里克,「從今天起,你不再是阿瓦羅薩的斥候,既非族人,流放令理由當然應該解除。回到阿瓦羅薩之後,我會把今天的決定告訴部族上下,你再也不是流放之人。」
人群中響起熱烈的歡呼與喊叫,眾人不顧身份地相擁在一起慶祝著。
「你起來吧。」她說。
尤里克跪在雪地里,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在滾,滾了很久,最後變成了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他撐著膝蓋站起來,因為跪得實在太久了,所以身體有些僵硬。
「謝謝您。」他說。
艾希朝烏迪爾的方向看了一眼。烏迪爾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這一幕,他的表情很平靜。
起身的尤里克看著眼前的那些面孔。他認識其中一些人,那些阿瓦羅薩的老獵人,他跟他們一起巡過夜,一起在凍林里蹲過獵。
他也認識一些凜冬之爪的人,那些在巡邊線上跟他打過照面的面孔。兩邊的人都在看他。
他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麼,他從來不擅長說話。
在阿瓦羅薩當了七年斥候,他最常做的事就是收集信息和報告。
他習慣了站在人群的後面,習慣了不說話。
思緒飄飛的一瞬間,她放佛看到了那個東西。
「女王。」尤里克說,「那把刀……是?」
艾希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刀。那是尤里克的刀,刀柄上纏著舊皮革,皮革已經被汗和血浸得發黑。
她把它從腰帶上解下來,握在手裡。
尤里克看著那把刀。
「那把刀跟了我十幾年。」尤里克說,「刀刃上的幾道崩口,是以前砍到骨頭留下的。刀柄上的皮革是我自己纏的,纏了三層。」
他停了一下。
「我把它交給您的時候,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它了。」
艾希握著那把刀,看著他。然後她掀開自己的戰袍,把刀從腰後拿了出來。
尤里克剛剛平息的胸口忽然又翻湧起來。
那種感覺從胃裡往上頂,頂到喉嚨,頂到鼻腔後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張了張嘴。
「這把刀跟了你十幾年。」艾希說,「你替阿瓦羅薩巡防的那些夜晚,都是它陪著你的,現在我把它還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