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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

2026-10-09 05:53:22 作者: 身在西

  極光日的前一天,烏迪爾下令全營放假。

  命令是早上傳下來的,傳令的獵人在營地里走了一圈,挨個帳篷喊了一聲。

  喊聲還沒落,營地就炸了。

  有人在帳篷里翻找存了半年的好酒,有人把弓箭從牆上取下來,挎在肩上準備去打獵。

  有人乾脆坐在火堆旁邊什麼也不干,就躺在營帳裡面睡大覺——這才是正道嘛!

  姜戈站在帳篷門口,看著那些人忙忙碌碌。

  每一個從他面前走過的人都在笑,今夜他們不用再攥著刀斧睡覺了,不用再半夜爬起來巡邊,不用再擔心南邊的人打過來的時候自己來不及穿盔甲。

  姜戈往營地後面走,經過庫房的時候看到烏迪爾坐在門口的木箱上。

  他的目光落在營地中間那些人身上,臉上似乎露出擔憂的神情。

  姜戈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

  「你今天怎麼沒去喝酒?」

  烏迪爾看了他一眼,把那雙大手放在膝蓋上,「我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冰霜守衛。」烏迪爾說,「瑟莊妮在的時候,凜冬之爪就跟冰霜守衛不對付。瑟莊妮打阿瓦羅薩,冰霜守衛就在南邊看。現在我跟阿瓦羅薩和談了,冰霜守衛會怎麼想?」

  姜戈看著他。

  「他們會不會覺得凜冬之爪軟了?」烏迪爾說,「會不會覺得現在不打,以後就沒機會了?」

  他把碗端起來,抿了一口,又放下。

  「從凜冬之爪到冰霜守衛,中間隔著阿瓦羅薩。冰霜守衛如果打過來,必須先過阿瓦羅薩那一關。艾希不會讓他們過來,這一點我很確定。」姜戈煞有介事地說著。

  「但如果冰霜守衛不直接打呢?如果他們繞路呢?如果他們從東邊凍林繞過來呢?凍林那麼大,他們可以派小股人穿過去,在冬天最冷的時候摸到我們的獵場邊界。到時候我的人在外面打獵,被他們截了,我連是誰幹的都不知道。」

  姜戈坐在旁邊,把烏迪爾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你在擔心兩件事。」姜戈說。

  烏迪爾看著他。

  

  「第一,冰霜守衛會不會打過來。第二,如果他們打過來,是正面打還是繞路。」

  「對。」

  「正面打的話,我剛才說了,有阿瓦羅薩擋著,他們過不來,所以這種可能性很小。」

  烏迪爾點了點頭。

  「繞路的話,凍林是唯一的通道。」姜戈說,「凍林東邊是冰霜守衛,西邊是你們的人。中間那片林子很大,但能走人的地方不多,冬天雪厚,能走的路線更少。」

  姜戈滔滔不絕,他自己都不清楚這些想法怎麼一下就冒出來了。

  「你不需要在凍林里布防。只需要在凍林西邊的出口安排人手。不管他們從哪裡繞,最後都要從西邊出來,讓他們在出口等著就好了。」

  「還有一件事。」姜戈說,「如果冰霜守衛真的想打你,他們最希望看到的是什麼?」

  「是什麼?」

  「是你跟阿瓦羅薩重新打起來。」姜戈說,「這樣他們就不用自己動手了。你只要跟艾希保持和約,冰霜守衛就找不到空子。你越穩,他們越不敢動。」

  「你這個人,瘦瘦弱弱的,腦子倒是好使,真希望你能夠留下來,弗雷爾卓德的人民遭受戰爭的苦難太久了,所有人都希望和平那一天的到來。」

  烏迪爾苦笑了一聲。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雪。

  「我們去獵場看看吧。」他說,「尤里克今天在那邊訓練,去看看他恢復得怎麼樣了。」

  兩個人往營地北邊的獵場走。

  獵場在營地北面的一片矮坡後面,被幾道冰脊擋著風,雪比營地裡面淺一些。

  他們走到矮坡上面的時候,看到尤里克站在獵場中間。

  尤里克手裡拿著一把普通的獸角弓,沒有用他自己那把刀。他站在雪地里,拉開弓弦,搭上一支箭。

  他的左腿稍微往後蹬了一點,重心壓在右腿上,瞄了一會兒,鬆手。

  箭飛出去,釘在三十步外的木樁上。木樁是一截被砍斷的樹幹,上面刻著幾個圓形的標記。


  箭釘在第二個圓形的邊緣,偏了一指寬。

  尤里克看著那支箭,沒有動。他伸手從箭囊里又抽出一支,搭上弓弦。

  這次他瞄得更久了一些,拉弦的時候,左腿的膝蓋彎了一下,然後很快繃直了,箭飛出去,釘在第二個圓形的中心。

  「還行。」烏迪爾站在矮坡上,喊了一聲。

  尤里克過了會兒,才意識到烏迪爾和姜戈正看著他。

  他把弓放下,朝他們點了點頭。

  「腿怎麼樣?」烏迪爾走下去,站在尤里克面前。

  「有點僵。」尤里克說,「陰天的時候會酸,但拉弓還是沒問題。」

  「你用的是普通弓,為何不用你自己的刀呢?」

  「在帳篷里。」尤里克說,「我還沒試過。」

  「為什麼不試?」

  「那把刀是拿來殺人的,我現在用不著。」

  烏迪爾沒再追問。他掃視了一眼獵場,又看了一眼尤里克釘在木樁上的那幾支箭。

  「你恢復得差不多了。」烏迪爾說,「極光日過了,想走就走吧。姜戈往南去,如果你確定要跟著他的話。」

  尤里克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極光來了。

  天還沒黑透的時候,營地北邊的天際線上開始出現一道淡綠色的光帶。

  光帶很薄,從西邊往東邊鋪,像一層被風吹起來的紗。

  姜戈站在營地中間,仰頭看著那道綠光。

  他以前在地球上只在照片裡見過極光,那時候認為照片都是修過的,覺得現實世界不可能有那種顏色。

  此刻他站在這片凍原上,看著那道綠光慢慢變寬、變亮,從一條細線變成一片鋪滿半邊天的光幕。

  營地里的人陸陸續續走出來,站在空地上。所有人都仰著頭,看著北邊的天。

  綠光越來越亮,從淡綠變成翠綠,從翠綠變成深綠,然後紫光出現了。

  紫光從綠光的邊緣滲出來,一絲一絲地往上爬,爬到天頂,鋪開,變成一片淡紫色的光暈。

  藍光也從東邊升起,和紫光攪在一起,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種從未見過的色彩。

  光在動。它們像水一樣在天上流,從西邊流到東邊,從東邊流回西邊。有時候快,有時候慢。

  快的時候像一石激起千層浪,慢的時候像河裡的冰在化開。

  姜戈站在那裡,脖子仰得發酸。

  他想起在地球上的時候,微博上那上千萬條罵他的評論,那些「假賽狗」的罵聲,那些來自陌生人的惡意。

  那些事好像已經很遠了,遠到他想不起來那些人具體說了什麼,遠到他想不起來當時自己是什麼心情。

  他站在這裡,站在這片凍原上,仰頭看著極光,身上穿著別人給的熊皮披風,腳上是一雙不知道什麼動物的皮做的靴子……

  他忽然覺得,這個地方好像比原來的世界更讓他覺得踏實。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去。也許能,也許不能,但他已經好久沒想過這個問題了,他甚至有些害怕想這個問題。

  「姜戈。」

  尤里克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姜戈轉過頭。

  尤里克站在那裡,仰著頭看著天。他的臉上映著綠光和紫光,眉弓上那道舊疤在光里顯得很淡。

  「好看嗎?」尤里克問。

  「好看。」

  「我也覺得好看,艾希女王真不該走的。」

  姜戈笑了笑。綠光已經鋪滿了整片天空,紫光從綠光裡面透出來,在天頂匯成一片淡紫色的漩渦。

  營地里的人開始走動。有人拿來了骨桶,有人搬來了酒。

  他們圍成幾圈坐在雪地上,仰著頭喝酒,仰著頭說話。

  一個老獵人端著碗站起來,唱了一句什麼。調子很慢,很長,像是從凍原深處升上來的風。

  旁邊的人跟著唱了起來,一個接一個,聲音越來越大,最後整個營地都在唱。

  姜戈聽不懂歌詞,可他聽得出來,那首歌不悲傷,也不憤怒。


  它只是在唱,在極光底下唱,在凍原上唱,在幾十年才遇上一回的極光日裡唱。

  烏迪爾站在人群前面,手裡端著酒碗。他沒有唱,只是站著,看著北邊的天。

  姜戈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你在想什麼?」姜戈問。

  烏迪爾沉默了一會兒,「我在想埃里克,他跟著我六年,不知道他是不是曾經也看過這樣的極光。」

  他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

  「也許他現在正在看著你。」

  光在天上流著,從西邊往東邊淌,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河。

  他想,這個地方的人死了之後,也許真的能回到家鄉。也許極光就是那條路,從北鏡鋪出去,一直鋪到凍林東邊,鋪到每一個死在凍原上的人想去的地方。

  姜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的手上有凍瘡,有裂口,有被火烤過的痕跡。

  他來這個地方不到一個月,已經快要認不出這雙手了。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去,他也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回去了,還會不會記得這片凍原上的風、火塘里的煙、烏迪爾的光頭和尤里克的沉默。

  此刻他站在這裡,站在極光底下,站在烏迪爾旁邊,站在尤里克前面。

  他活著。

  他們都活著。

  這比什麼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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