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光日過後的第二天早晨,姜戈被尿憋醒。
昨晚喝得太多,貪杯了。
帳篷里的火塘已經熄了,外面的天還沒亮透,灰濛濛的光從帘子的縫隙里透進來,把帳篷里的東西照出模糊的輪廓。
他躺在乾草鋪上,看著帳篷頂,聽著外面馴鹿的叫聲和人的說話聲。
那些聲音從遠處傳過來,混在風裡,時斷時續。
他翻了個身,坐起來。
尤里克已經不在旁邊了,獸皮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一邊。
營地里很安靜,火塘里只剩餘燼,酒桶空了,骨杯散落在雪地上,被薄薄的一層新雪蓋住。
有人蹲在帳篷門口收拾東西,有人牽著馴鹿往圈裡趕。
風從北邊灌過來,冰雪比前兩天更硬了。
烏迪爾站在庫房門口,面前堆著幾個鼓鼓囊囊的獸皮袋子。
他正在彎腰清點,一個一個地翻看,嘴裡念念有詞。
旁邊站著一個親衛,手裡拿著一卷舊獸皮,上面用炭條寫著字。
「靴子,兩雙。」烏迪爾翻開一個袋子,往裡看了一眼,「皮子縫的,縫了三層,不透風。」
他把袋子放在一邊,又翻開下一個。
「干肉,兩包。這一包是風乾的,能放。那一包是烤過的,得先吃。」
親衛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水囊,兩個。皮子的,內層塗了油,不漏。水喝完了就地取,凍原上有雪,化成水能喝。但化雪的時候別直接放火上烤,皮囊會裂。放在懷裡捂,或者找個背風的地方,搭個石頭灶,火別太大。」
「野牛角,兩個。備註:自行使用,清潔,切記弄混。」
烏迪爾把袋子一個一個清點完,直起腰來,看到姜戈站在幾步外。
「醒了?」
「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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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都給你備好了。」烏迪爾指了指地上那堆東西。「
袋子不大,裝得很滿,每一個都用皮帶扎得緊緊的。
「謝謝。」
「少說那些廢話!」烏迪爾說,「還有就是,路上不要逞強。你們兩個人走,不是打仗,不需要趕路。每天走多少算多少,天黑了就找地方紮營。」
「凍原上沒有驛站,沒有補給,什麼都沒有。風從北邊來的時候,如果風裡帶著雪粒子,那就是要變天。變天之前,不管走到哪裡,停下來。別在風雪裡趕路。」
姜戈沒有打斷他,只是聽著。烏迪爾說的每一句話都很實在,也沒有嚇唬人的意思。
「還有一件事。」烏迪爾說,「凍原上的路,白天和晚上不一樣。白天看太陽,晚上看星星。你們剛出發這幾天,太陽幾乎貼著地平線,要學會用影子辨別方向。」
姜戈點了點頭。
心想:這不是貝爺那招麼?還好那時候無聊學了學,果然是技多不壓身,關鍵時候總能派上用場。
「欸?那兩個牛角是幹嘛的?」
烏迪爾沒有理會他,只是自顧自的講著注意事項。
難道說母系氏族社會,不僅男女社會地位倒轉,連社會功能也是麼?
「從凜冬之爪到南邊諾克薩斯,走凍林西邊的獵道,快的話半個月,慢的話二十天。」烏迪爾說,「還好尤里克認得路,不然真不知道你們怎麼走下去。」
姜戈沉默著,只聽了個大概,因為他還在想那兩個牛角,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烏迪爾沒有再說什麼。他把最後一個袋子紮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他說,「尤里克在外面等著了。」
兩個人往營地外面走。經過中間空地的時候,幾個獵人正在拆帳篷,他們把獸皮捲起來,木樁從地底拔出來。
一個老獵人看到烏迪爾,停下手裡的活,朝他點了點頭。
營地外面停著兩匹馴鹿。姜戈遠遠就看到了尤里克。
他站在馴鹿旁邊,正在試圖給其中一匹套上韁繩。
那匹馴鹿比他還高一個頭,角上掛著鐵環,毛厚得跟毯子一樣。
它低著頭,用鼻子拱尤里克的肩膀,像是在聞他身上有什麼味道。
尤里克一隻手推著它的腦袋,另一隻手抓韁繩,「別鬧。」像是在安撫野獸的情緒。
有一說一,安撫是沒錯的,畢竟誰也不喜歡當牛馬,如果非要當那就得給個奶嘴吃吃。
馴鹿不聽他的,繼續拱。尤里克又推了一下,這次用力了些。
馴鹿終於把頭抬起來,打了個響鼻,甩了甩耳朵。
「你以前騎過馴鹿?」姜戈走過去。
「沒騎過。」尤里克說,「我在凍原上見過。這東西比馬好使,雪地里走路穩,不容易陷。」
他拍了拍馴鹿的脖子。那畜牲用鼻子蹭他的胸口,尤里克就那樣站著讓它蹭。
姜戈看著這一幕,笑了一下。他轉過身,「謝了。從冰溝到現在,你幫了我很多。」
「你幫我也很多。」烏迪爾說,「彼此彼此嘛。
姜戈望向他,然後往前走了一步,張開雙臂,抱住了烏迪爾。
烏迪爾要比姜戈高出一個頭,肩膀寬出一大截。姜戈抱他的時候,兩隻手只能勉強搭到他的後背。
烏迪爾站在那裡,愣了愣,隨後不耐煩地拍了拍姜戈的後背。
「行了,走吧。」
姜戈鬆開手,退了一步。他轉過身,往尤里克那邊走。
尤里克已經上了馴鹿,坐在寬大的背上,兩隻腳勉強夠到馴鹿的肚子。
他笑看著姜戈,臉上的表情比前幾天鬆了很多。
「你上那匹。」尤里克指了指旁邊那匹馴鹿。
姜戈走過去,抓住韁繩。那匹馴鹿鼻子抽動了兩下,然後低下頭,繼續刨雪。
姜戈踩著石頭翻上去,坐穩之後,兩條腿被馴鹿的背撐得往兩邊分開,跟騎著一堵牆一樣。
「走吧。」尤里克說。
他拉了一下韁繩,馴鹿開始走。姜戈跟著拉了一下,他那匹也動了起來。
兩匹馴鹿一前一後,踩著雪往南邊走去。
姜戈沒有回頭,他知道烏迪爾站在後面看著他們,他不想回頭。
他不喜歡那種感覺。
以前在地球上的時候,每次從俱樂部離開,每次跟朋友道別,他都不喜歡回頭。
回頭的時候,總覺得有什麼東西被留在了身後,挖掉了一塊,空蕩蕩的。
兩匹馴鹿走了大約半個時辰,營地已經看不見了。
四周全是雪,白茫茫的一片,頭頂上是灰藍色的天。
風從北邊吹過來,比在營地里的時候更硬,灌進領口裡,凍得姜戈打墩墩。
尤里克走在前頭,他的腦袋微微仰著,像是在聞風裡的味道。
「姜戈。」尤里克在前面喊了一聲。
「嗯。」
「你聞到了嗎?」
姜戈吸了吸鼻子。風裡有雪的味道,有冰的味道,還有一種他說不上來的、很淡的、潮濕的冷。
「聞到了什麼?」
「雪。」尤里克說,「大的。」
他勒住馴鹿,轉過頭來看著姜戈。他的臉上有一種姜戈以前沒見過的表情。
興奮,帶著一點緊張。
「要下大雪了。」尤里克說。
姜戈抬起頭看天。天還是灰藍色的,看不出要下雪的樣子。
「你怎麼知道?」
「風裡有水汽。」尤里克說,「南邊的雲已經在往北壓了,天黑之前就會到。」
他拍了拍馴鹿的脖子,讓它繼續走。
「得找個背風的地方紮營。」尤里克說,「今天不能再走了。」
姜戈坐在馴鹿背上,看著前面那片白茫茫的凍原。
他忽然想起烏迪爾說的話。變天之前,不管走到哪裡,停下來。找雪窩子,挖坑,把自己埋進去。
他以為離開凜冬之爪之後最難的是認路,是找方向。
現在他才知道,第一件要解決的事,是活過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