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來得比尤里克說的更快。
姜戈騎在馴鹿背上,一陣大風呼嘯而過,細密的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
「來了。」尤里克喊了一聲。
他拍了拍馴鹿的脖子,畜生加快了步子。姜戈也拍了一下自己那匹,但馴鹿只是甩了甩耳朵,步子沒快多少。
它低著頭,逆著風走,每一步踩進雪裡再拔出來,速度都比剛才慢了一倍。
雪越下越密,不到一刻鐘,四周就變成了一片純粹的蒼白。
姜戈往前看,只能看到尤里克那個模糊的背影,再遠一點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天和地連在一起,全是白的,分不清哪裡是雪面哪裡是天。
手指還能動,比在營地時已經僵硬了大半。他把手縮回袖子裡,攥了攥拳頭,活泛一下筋骨。
不久,尤里克忽然停住了,他勒住馴鹿,翻身跳下來。
姜戈也跟著勒住韁繩,從馴鹿背上滑下來,兩條腿落地的時候膝蓋彎折了一下,差點跪在雪裡。
尤里克蹲在地上,用手扒開雪面,底下露出一層更硬的冰殼。
「這邊。」尤里克站起來,拉著馴鹿往左走。
雪已經沒過了小腿,他們拉著馴鹿,鼻子裡不斷冒著白氣。
走了大約百步,尤里克停在一個矮坡前面。矮坡一人多高,坡面朝南,擋住了北邊灌來的風。
尤里克把馴鹿拴在坡腳的一塊石頭上,然後從馴鹿背上取下那幾個獸皮袋子。
「你在這等著。」他說。
尤里克拿著一個袋子繞到矮坡後面,過了一會兒,他回來了。
「後面有個雪窩子,坡面凹進去一塊,能擋風,你跟我來。」
雪窩子不大,三面都是硬雪殼,只有朝南的一面敞著。風從北邊來,正好被矮坡擋住。
尤里克把袋子扔進雪窩子裡,開始從馴鹿背上取東西。
「先把水囊拿出來。」尤里克說,「別凍住了。」
姜戈把那兩個水囊從袋子裡翻出來。皮囊外面已經結了一層冰,他用手掌蹭了兩下,然後塞進懷裡。
涼氣透過獸皮襖滲進來,貼著胸口,他長長吸了一口氣,打寒顫的樣子像是得了「小兒麻痹症」的神奇寶貝。
尤里克從另一個袋子裡翻出一把小鏟子,他蹲在雪窩子朝南的那一面,開始往外鏟雪。
鏟了十幾下,堆出一道矮牆,把朝南的開口擋了一半。
「風從南邊來,不擋住的話,雪會灌進來把我們都埋了。」
姜戈聽聞趕緊幫起忙來,卡西莫多和艾斯梅拉達好歹還算是一個唯美的愛情故事。
但倘若後世考古的學者,在一個雪窩子裡挖到兩個男人的屍骨攪在一起,那成何體統啊!
他跟著鏟了幾下,把矮牆拍實。
尤里克這會才注意到他的手凍傷了。
「疼吧?」
「還行吧。」姜戈把手縮回了袖子之中。
尤里克一把拉過他的手,然後抓起散落在矮牆邊的雪,一個勁兒地搓起來。
姜戈有些疼,下意識後撤。
「別動。」尤里克說,「如果你不想這隻手斷掉,那就只能這樣。」
姜戈強忍著坐在雪窩子裡,背靠著雪牆,看著尤里克蹲在自己面前。
尤里克的側臉被雪光映著,顴骨上的凍傷還沒好利索。
過了一會兒,姜戈的手指頭開始有感覺了。先是發麻,然後是一陣一陣的刺痛。
他咬著牙,沒出聲。
「疼吧?」尤里克問。
「有點。」
「疼就對了。」尤里克說,「不疼才麻煩。」
他把姜戈的手放下,從袋子裡翻出一雙皮手套。那是烏迪爾給的,裡面絨了毛。
雪窩子裡暗了下來,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和外面的風聲。
「睡覺。」尤里克說,「輪流守夜,你先睡,我叫你。」
姜戈躺下來,裹上獸皮。他閉上眼睛,但睡不著。
「尤里克。」
「嗯?」
「你以前在凍原上過夜的時候能睡著麼?」
「當然。」
「我睡不著。」
尤里克沉默了一會兒,「只有睡著才能減少身體熱量的損耗,但也不能睡得太死。」
姜戈聽著,沒有說話。
「你不用擔心。」尤里克說,「今晚應該挺得過去。」
「我沒擔心。」
「可你呼吸聲出賣了你。」
姜戈他把獸皮拉到下巴,看著雪窩子頂上那層冰殼。冰殼是半透明的,外面有雪光透進來,灰濛濛的。
如果不是尤里克提前發現天氣要變,他們現在可能還在雪裡走,那時候再停下來找地方,就來不及了。
他緩緩閉上眼睛,聽著外面的風聲。風打在獸皮帘子上,噗噗地響。
雪窩子裡很暗,尤里克的呼吸聲在另一頭,均勻而緩慢。
姜戈把獸皮裹緊了一些,慢慢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尤里克推了他一下。
「起來。」
姜戈睜開眼睛。雪窩子比之前亮了一些,獸皮帘子的邊緣透進來灰白色的光。
風好像小了一些,還在刮,撲在帘子上,一下一下地響。
「天亮了?」姜戈問。
「沒有。」尤里克說,「你聽。」
姜戈豎起耳朵,風裡有別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隔著雪窩子的壁面,聽不太真切。
「什麼聲音?」
「腳步。」尤里克說,「很多。」
他把帘子掀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
姜戈坐起來,把手從獸皮里抽出來,雪窩子外面的光比昨晚亮了一些,天邊是灰白色的,太陽還沒出來。
「幾個人?」姜戈問。
尤里克沒有回答。他把帘子放下,轉過身來看著姜戈。
「不是人,是馴鹿。」尤里克說,「一群,但不對勁。」
「怎麼不對勁?」
「馴鹿群冬天不會往北走。」尤里克說,「北邊沒有它們的草場。」
他站起來,把刀從腰間抽出來。
「有什麼東西在追它們。」
姜戈也站起來,腳趾的疼痛比昨晚好了一些。他把靴子穿好,走到帘子旁邊,掀開一條縫往外看。
矮坡下面的雪地上,一群馴鹿正在往北跑。至少有二三十匹,擠在一起,踩得雪面碎成一片。
它們跑得很快,低著頭,角上掛著雪,呼出來的白氣連成一片。
在鹿群後面,大約百步遠的地方,雪面上有幾個影子在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