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雪停了。
又是被凍醒的一天,姜戈他無力地嘆了口氣。
他終於理解了那些在南方買房子的老頭老太了。
他睜開眼的時候,獸皮帘子的縫隙透進來灰白色的天光。
他的腳趾頭在襪子裡還有感覺,一陣一陣地發麻,像有蟲子在爬。
他把腳縮了縮,從乾草鋪上坐起來。
尤里克已經不在窩裡了。帘子外面傳來馴鹿的響鼻聲和尤里克低沉的說話聲。
姜戈把靴子穿上,彎腰鑽出去。
外面的雪原和昨天完全不一樣。風停了,雪面變得更硬了,踩上去只有很淺的腳印。
遠處凍林邊緣的那道灰線若隱若現。
馴鹿站在坡腳,尤里克蹲在它們旁邊,正在檢查其中一匹的蹄子。
「你醒了。」尤里克沒有抬頭。
「嗯。你在幹什麼?」
「左前蹄的釘掌有點松。」尤里克把那匹馴鹿的蹄子抬起來看了一眼,又放下,「還能走,但今天不能趕太快。」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
姜戈注意到他的表情不太對,嘴唇抿著,眉頭微微皺著。
「怎麼了?」
尤里克沒有回應,他走到坡腳東邊的一片雪地上,蹲下來,用手指著地面。
姜戈走過去看了一眼。
雪面上有一片痕跡,被昨天的風雪蓋了大半,能看出來是一串腳印。
那些腳印有的比他們馴鹿的腳印還大,還深一些,方向是從東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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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有人走過?」姜戈說。
「不止一個。」尤里克說,「腳印上面有雪橇的痕跡。」
他站起來,往南邊走了幾步,又蹲下來。
雪面上的痕跡斷斷續續的,被新雪蓋了大半,只能看出一個大概的輪廓。
尤里克用手指順著那些痕跡劃了一段,然後在某個位置停住了。
「多少人?」
尤里克有些緊張,「看不出來。風雪把痕跡蓋得太厚了,至少有三架雪橇。」
「三架雪橇能載重多少人?」
「至少六七個。」尤里克說,「也可能更多。」
他站起來,往南邊看。
南邊的雪原白茫茫一片,凍林的那道灰線在天際線上,比昨天近了一些,實際上還是很遠。
尤里克的目光落在那道線上,看了很久。
「你在擔心什麼?」姜戈問。
尤里克轉過身,走到馴鹿旁邊,從袋子裡翻出干肉,撕了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兩下。
「這個方向,往南走,出了凍林就是凍土平原。平原上有幾條獵道,一條通往諾克薩斯北境,一條通往阿瓦羅薩南線。」
尤里克說,「這些人帶著雪橇,說明他們運了東西。運東西往南走,不是逃難就是做生意。現在這個季節,沒有生意可做。凍土平原上的獵道冬天是封的,要等開春才有人走。」
他停了一下。
「所以這些人要麼是逃難的,要麼是趕著雪橇去做別的事。」
姜戈看著他,「你怕他們是衝著阿瓦羅薩去的?」
尤里克把干肉咽下去,又撕了一塊遞給姜戈。
姜戈接過來,咬了一口,肉很硬,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阿瓦羅薩的南線巡防任務,現在是泰達米爾一個人扛著。」尤里克說,「他打仗厲害,但管這些事不在行。如果有人繞到南邊去做些什麼,他可能反應不過來。」
他把馴鹿的韁繩解下來,拍了拍那匹畜生的脖子,「走吧。今天走快一些,什麼釘掌啥的懶得管了。」
兩個人上了馴鹿,往南走。
尤里克走在前面,明顯比昨天更急躁了一些。
姜戈跟在後面,手裡的弓還攥著,手指在手套里試著拉了幾下弦。已經不像昨天那麼疼了。
看來尤里克不算是個「庸醫」,那個雪療是真的有用。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尤里克又停下來了。
前面是一片矮坡的背面,雪面被踩得亂七八糟。
腳印、蹄印、雪橇的劃痕混在一起,往南延伸出去。尤里克翻身下來,蹲在地上看了一會兒。
「這裡有更多的人。」他說,「從東邊過來的。」
姜戈也下來,蹲在他旁邊,「東邊是哪裡?」
「凍林東邊。」尤里克說,「冰霜守衛的地界。」
他站起來,往東邊看了一眼。
東邊的雪原和南邊一樣白,看不出有什麼異常。
尤里克的臉色變了。他把手放在刀柄上,眼神決絕。
「我可能得回去。」尤里克說。
姜戈看著他,沒有要阻攔的意思。
「這些人從冰霜守衛的地界出來,往南走。如果他們是衝著阿瓦羅薩去的,泰達米爾那邊可能擋不住。我認得那些人的腳印,他們在雪地里走得很穩,是常年走凍原的人。這樣的人如果是戰士,比凜冬之爪的獵人更難對付。」
「你繼續往南走吧,出了凍林往東拐,走獵道,三天能到阿瓦羅薩。我去追那些雪橇的痕跡,看看他們到底有多少人,往哪裡去。」
姜戈面無表情地站在雪地里,看著尤里克。
「你一個人去追?」
「放心,我認得路。」
「這不是認不認得路的問題。」姜戈說,「你追上去,如果對方人多,你怎麼辦?你一個人打不過,跑又跑不過雪橇。你追上去只是送死。」
尤里克沉默著。
「而且,你如果往北追,我往南走,我們分開了,我怎麼辦?我不會認凍原上的路,你說過三天能到凍林,倘若我走偏了呢?嗯指望冰霜守衛的人給我收屍麼?」
其實姜戈沒有道德綁架的意思,比起有個伴,他更不願意看到像尤里克這樣的人白白犧牲。
尤里克沒有反駁。
姜戈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雪地,又看了一眼那些被雪蓋了大半的痕跡。
他站在那裡,想了一會兒。然後他蹲下來。
「你要幹什麼?」尤里克問。
「我想看看這些痕跡。」姜戈說。
他把手套脫了,右手的手掌貼在雪面上。雪面很冷,凍得他的手指頭一縮。
他閉下眼睛,然後重新把手掌按實。
天眼鋪開的瞬間,他感覺到了。
那些痕跡在黑暗裡亮起來。雪面上零零散散的軌跡線開始匯聚,從模糊變清晰,從斷續變連貫。
腳印、蹄印、雪橇的劃痕,一條一條地在他腦子裡鋪開。
他把畫面往前推,推到一個時辰前,推到一個下午前,推到昨天夜裡。
他看到了那些人。
他們從東邊來,至少二十個人。穿著灰白色的獸皮,和雪地幾乎一個顏色。
他們的隊形很整,前面有人開路,後面有人壓陣,中間是三架雪橇。雪橇上蓋著東西,用獸皮裹著,捆得很緊。
姜戈把畫面往前推。他看到了他們的方向。
那些人沒有往阿瓦羅薩的方向走。他們往南,偏西,朝著凍土平原的深處去了。
他們的路線繞過了阿瓦羅薩的南線獵場,從西邊的空隙穿過去。
他們的目標不在阿瓦羅薩。
然後他看到了更早的畫面。
那些人從凍林東邊過來的時候,還有另外一隊人。
那隊人更少,大概七八個,走在前面。他們走得更快,像是先鋒。兩隊人在凍林西邊匯合,然後一起往南走。
他把畫面推到最後一幀。那些人在雪面上留下痕跡之後,就散了。看不出他們去了哪裡,只能確定一個方向——凍土平原的深處。
姜戈鬆開手,坐在地上。然後伸手抹了一下,顯然他已經習慣了這種副作用。
「他們興許不是衝著阿瓦羅薩去的。」姜戈說。
尤里克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我看到了。」姜戈說,「他們的路線繞過了阿瓦羅薩的獵場,往凍土平原的深處走了,所以目標不在阿瓦羅薩。」
「你剛才……」尤里克開口,又停住了,「你剛才做了什麼?」
「說不清楚。」姜戈說,「你就當是我的一種本事,能看見一些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尤里克望著他,有些出神。一陣風吹過,他緩過神來,然後把馴鹿的韁繩拽了過來。
「走吧。」他說,「如果他們不是衝著阿瓦羅薩去的,那我們就不用追了。」
兩個人重新上馴鹿,繼續往南走。姜戈的鼻子裡還在滲血,他用袖子擦了兩下,沒再管。
尤里克騎在前面,步子比之前穩了一些,心情也平和了許多。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尤里克忽然開口了。
「姜戈。」
「嗯。」
「你剛才那個本事。」尤里克說,「在阿瓦羅薩的時候,你用過?」
「用過。」
「幫烏迪爾查案的時候呢?」
「也用過。」
尤里克沒有回頭。他騎在馴鹿背上,看著前面的雪原,很久沒說話。
「你這個人啊。」尤里克說,「我聽塔克說,那個時候他遇到你的時候差點把你當成探子殺死了。」
「哈哈哈,是啊,差點就死在他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