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克把刀收回鞘里,轉過身,往林子外面走。
他的步子比進來的時候快了很多,踩得雪面嘎吱響。
姜戈跟在後面,弓拎在手裡,一句話沒說。
兩個人走到石屋門口,尤里克把馴鹿的韁繩解下來,把袋子重新綁緊。
「尤里克,我跟你回去。」
尤里克綁袋子的手停了一下。他轉過頭來,看著姜戈,「你不是說要去諾克薩斯麼?」
「我說過的話多著呢。」姜戈把弓掛在馴鹿側面,「你一個人回阿瓦羅薩,南線出了事,你回去能幹什麼?我在阿瓦羅薩待過,如果他們真的出了什麼事,興許回去我能幫上忙。」
尤里克腦子想不了那麼多,他把最後一根帶子繫緊。
兩個人上了馴鹿,朝著阿瓦羅薩往前走。
大約走了一個時辰,尤里克勒住馴鹿,翻身下來。他蹲在雪地上,用手指扒開雪面。
姜戈跟著下來,蹲在他旁邊。
雪面下面有一道痕跡,是馬蹄印,還有幾道車轍。
「不是阿瓦羅薩的人。」尤里克說,「阿瓦羅薩的獵隊從不騎馬,馴鹿都很少,這些馬肯定是外面來的。」
他站起來,往西看。西邊的凍土平原上什麼也沒有,灰白色的雪面延伸到天際線。
「往西走,是阿瓦羅薩的獵場。」尤里克說,「那邊有一條路,通諾克薩斯北境,平時沒什麼人走。」
姜戈站在他旁邊,看著那些馬蹄印。痕跡很淺,被風吹平了大半,但能看出數量不少。
至少有十幾匹馬,還有幾架車。
「大概是冰霜守衛的人。」姜戈說。
尤里克看了他一眼。
「我在凜冬之爪的時候聽烏迪爾說過。」姜戈說,「冰霜守衛的獵隊用馬,不用馴鹿。他們的馬是凍土馬,腿短,毛厚,能在雪地里跑。」
尤里克把刀從腰間抽出來,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走。」他說,「快一點。」
兩個人重新上了馴鹿。
尤里克把速度提了起來,馴鹿低著頭跑,蹄子踩在硬雪殼上,嘎吱嘎吱響。
姜戈跟在後面,眼睛死死地盯著前面的尤里克,生怕一個不小心掉了隊。
又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尤里克再次停了。這次他沒有下馴鹿,只是坐在上面,看著前面的雪地。
姜戈騎到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前面的雪面上有一片亂糟糟的痕跡。腳印、蹄印、雪橇的劃痕混在一起,往南延伸。
痕跡的邊上有一攤暗紅色的東西。
尤里克翻身下來,走過去蹲在那攤東西旁邊。
他用手指撥開表層的雪,底下是凍硬的血。
血的顏色發黑,混著冰渣,凍成了一塊。
「多久了?」姜戈問。
尤里克用手指按了按那攤血的邊緣,「兩天,可能三天。凍硬了,但沒被雪完全蓋住。最後一場雪是前天晚上。」
他站起來,往南看。南邊的雪面上,那些亂糟糟的痕跡一直延伸出去,看不到頭。
「有人在追。」尤里克說,「前面的人跑,後面的人追。跑到這裡的時候,有人倒下了。」
他走回馴鹿旁邊,把韁繩拽過來。
兩個人繼續往南。尤里克沒有再停下,馴鹿跑得比之前快了很多。
姜戈跟在後面,露出痛苦面具的申請。
痔瘡又發作了,加上騎了幾天的馴鹿,快要頂不住了。
跑了大約半個時辰,雪地上趴著一個人。穿著灰白色的獸皮,臉朝下,埋在雪裡。
他的背上有一道很長的口子,從肩膀一直劃到腰,血已經凍住了,把獸皮和血肉粘在一起。
尤里克翻身下來,走過去蹲在那個人旁邊,他把那個人翻過來。
看樣子很年輕,十七八歲的樣子,嘴唇發紫,眼睛閉著。
鼻子裡還有一點氣息,但很弱。
「阿瓦羅薩的獵隊靴子。」尤里克看了一眼那個人的腳。靴底的紋路和他在林子裡看到的一模一樣。
他站起來,往南看。南邊的雪面上,亂糟糟的痕跡還在延伸。
遠處的雪原上,有一片黑影。那是阿瓦羅薩的南線營地。
營地的方向有煙升起來,灰黑色的,被風吹成了一條斜線。
「營地出事了。」尤里克說。
姜戈站在他旁邊,看著那片煙。煙很濃,不像是做飯的炊煙。
那是燒東西的煙,木頭的,獸皮的,混濁在一起。
「把他帶上。」姜戈說,「不能扔在這裡。」
尤里克把那個年輕獵人抱起來,放到馴鹿背上。
那個人硬得像一塊鋼板,只是頭歪在一邊,嘴裡還在往外滲血。
尤里克用皮帶把他綁在馴鹿背上。
「走。」
兩個人跑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前面的雪地上又出現了人。
這次是三個人,趴在雪地里,身上全是血。
尤里克沒有停,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後繼續往南跑。
再往前跑了一段,雪地上的人越來越多。有的是阿瓦羅薩的獵人,穿著灰白獸皮,靴底有橫紋。有的是別的人,穿著深色獸皮,靴底是平的。
兩邊的人倒在雪地里,混在一起。有的還在動,有的已經不動了。
尤里克勒住馴鹿,翻身下來。他的臉色很白,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走到一個還在動的阿瓦羅薩獵人旁邊,蹲下來。
那個人睜開眼,看到尤里克,嘴唇動了兩下。
「冰霜……守衛……」那個人說,「夜襲……半夜來的……從西邊摸進來……」
尤里克把他扶起來一點:「艾希女王呢?」
「女王……」那個人咳了兩聲,嘴角滲出血,「女王受了傷……泰達米爾大人……被砍斷了右臂……」
尤里克的肩膀繃緊了。
「還有多少人活著?」
「不知道……」那個人說,他的眼睛慢慢閉上了。
尤里克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然後站起來。
姜戈看著雪地上的那些人,又看了看尤里克,他的背影此刻瘦小又孤單。
「尤里克。」
尤里克轉過身來。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姜戈注意到他的手在抖。
「營地那邊還有煙。」姜戈說,「煙在,說明還有人活著。我們得過去。」
尤里克看著他,過了兩秒,點了點頭。
兩個人重新上馴鹿,營地的輪廓越來越近,煙越來越濃。
跑到營地邊上的時候,姜戈看到了柵欄。柵欄被撞開了幾個口子,木頭斷在地面上。
營地裡面,帳篷倒了一半,有的還在燒。地上躺著人,大多數已經死了。
尤里克翻身下來,往營地裡面跑,姜戈跟在後面。
他們跑過第一排帳篷的時候,看到一個阿瓦羅薩的獵人靠在半截木樁上,手裡還攥著弓。
他的胸口有一道很深的傷口,血已經流幹了。
尤里克往議事廳的方向跑。
議事廳的帳篷還在,門口的熊皮帘子被扯下來了,踩在雪地里。尤里克掀開帘子鑽進去。
姜戈跟著進去。議事廳裡面很暗,火塘里的火早就滅了,只剩一層灰。
角落裡躺著幾個人。
「艾希女王!」尤里克喊了一聲。
角落裡有人動了一下。姜戈走過去,看到一個女人靠在帳篷壁上。
她的金髮散著,臉上有血,左肩到胸口纏著一條撕下來的獸皮,獸皮被血浸透了,凍成了暗紅色的硬塊。
艾希。
她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尤里克走過來,嘴唇動了一下。
「尤里克。」她的聲音很低,「你怎麼回來了。」
尤里克蹲在她面前,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南線的巡邊斷了。」尤里克說,「我們在林子裡發現了痕跡,所以回來了。」
艾希閉了一下眼睛,「是冰霜守衛……他們攻破了巡邊隊伍,在我們還沒有預備的時候就沖了進來。」
她停了一下。
「王公大人呢?」
「不知道。」艾希說,「他帶著人往北退了。北邊還有獵場,還有獵隊,他去那邊收攏人了。」
尤里克站起來。他轉過身,面對著姜戈。
「姜戈。」尤里克說,「你留在這裡,看著女王。」
「你去哪?」
「我去找他們。」尤里克說,「他斷了右臂,一個人帶不了隊伍。北邊獵場還有我們的人,得有人去把他們帶回來。」
他把刀從腰間抽出來,拎在手裡。
「你留在這裡。」尤里克又說了一遍,「如果冰霜守衛的人回來,你帶著女王往南走。出了凍土平原往東拐,走獵道,三天能到凜冬之爪。烏迪爾會收留你們。」
「你一個人去北邊?」姜戈問。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