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戈是在天還沒亮的時候醒的。
火塘里的柴早就燒完了,只剩一層灰白色的餘燼。
石屋裡冷得厲害,他呼出的氣凝成白霧,懸在面前經久不散。
尤里克還在睡,獸皮裹得嚴嚴實實。
姜戈躺了一會兒,聽著外面的風聲。風從凍土平原那邊灌過來,吹在石屋的牆上,呼呼地響。
他坐起來,把靴子穿上。腳趾頭碰到靴底的時候還有一點疼。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木栓,推開門。
外面的天還是灰的,東邊的地平線上有一道很淡的亮光。
凍土平原在晨光里舖開,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風很硬,從北邊灌過來,灌進他領口裡。
姜戈走到柵欄旁邊,蹲下來,他昨天晚上看的那道痕跡還在。
從石屋門口往東,幾十步遠的地方,那道被踩過的雪面突然斷了。
斷口很整齊,後面的雪面是平的,沒有任何腳印,沒有任何拖拽的痕跡。
像是一個人走到那裡,然後憑空消失了。
他站起來,往東走了幾步。走到痕跡斷掉的地方,他蹲下來,把手套脫了,手掌貼在雪面上。
天眼鋪開的瞬間,他感覺到了。
畫面很碎,跳得厲害,他抓住了一些東西。
一群人在走,穿著灰白色的獸皮,人數不少。
他們從東邊來,沿著獵場的方向往西走。走到石屋附近的時候,他們停了一下。
有人在石屋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走了進去。
畫面跳了一下,然後是天黑。
有火把在動,往東邊去了。再然後是什麼都沒有了。
姜戈把手收回來,他站起來,往東看。獵場的方向鋪著平平整整的雪,看不出任何異常。
他剛才看到的畫面里,那群人從東邊來,在石屋歇了腳,然後往東去了。他們往東,是阿瓦羅薩獵場的方向。
如果巡邊的人前天從這裡往東走,昨天應該回來。
如果昨天沒回來,今天應該有人從阿瓦羅薩的方向過來查看,但石屋外面沒有任何新的腳印,而且今天沒有人來過。
他回到石屋裡,尤里克已經醒了,坐在火塘旁邊,正在用刀砍一根乾柴。
他看到姜戈進來,抬頭看了一眼,「外面有什麼?」
「沒什麼。」姜戈說。
他坐回火塘旁邊,尤里克把削好的柴丟進火塘,用火石點著。火苗慢慢升起來,把石屋照暖了一些。
「姜戈。」尤里克開口了。
「嗯?」
「從昨天到現在你的話很少。」
姜戈苦笑了一下,「我一直話少。」
「不是。」尤里克把刀收進刀鞘,「你這幾天話都少,從進了林子之後就是。」
姜戈甩了甩襪子,尤里克沒有追問。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推開。
晨光照進來,把他身上的舊獸皮照得發白。他把袋子從地上拎起來。
「收拾東西。」尤里克說,「今天得趕路。出了林子往南走,最多一天能到凍土平原的南緣。從那裡往東拐,再走一天就能看到阿瓦羅薩的南線營地了。」
姜戈把干肉咽下去,站起來,開始收拾。他把獸皮捲起來,把水囊灌滿,把袋子紮好。
尤里克把馴鹿牽過來,把袋子往馴鹿背上綁。
兩個人忙了一陣,東西都收拾好了。姜戈把韁繩拿在手裡,準備出發。
尤里克站在石屋門口,沒有動。
「你不走?」姜戈問。
尤里克站在門口,目光落在石屋外面的雪地上。他蹲下來,用手指著地面。
雪面上有幾道很淺的痕跡,被晨光照出了輪廓。那些痕跡從石屋東邊延伸過來,往北邊去了。
痕跡斷斷續續的,比姜戈昨晚看到的那道更清晰。
尤里克沿著痕跡走了幾步,蹲下來,又看了一會兒。
「這是巡邊的人的腳印。」尤里克說。
「你怎麼知道?」
「靴底的紋路。」尤里克用手指描了一下,「他們的鞋底都有一道橫紋,兩道斜紋,這個就是。」
他站起來,往北看。北邊是凍林的方向,林子邊緣的樹冠在灰白色的天底下連成一片。
「這些腳印是往北走的。」尤里克說,「走到林子邊上就斷了。」
他轉過頭來看著姜戈。
「巡邊的人不會往北走。巡邊的路線是東西向的,從林子南口往東,到凍土平原東緣,再折回來。沒有人會往北走進林子。」
姜戈站在他旁邊,看著那道往北去的腳印。那些腳印在林子邊緣消失了,沒有任何痕跡。
「他們進了林子。」尤里克說。
他走到林子邊緣,蹲下來。林子裡的雪比外面的厚,被樹冠擋住陽光,積了一層軟雪。
雪面上有幾個腳印,模模糊糊的,但能看出方向——往北,往林子深處去了。
尤里克站起來,往林子裡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往裡面看了一會兒,然後走回來。
「我們得進林子看看。」尤里克說。
姜戈站在石屋門口,看著他。冷風把林子邊緣的雪吹起來,打在尤里克的舊獸皮上嘩嘩響。
「尤里克。」姜戈開口了。
尤里克轉過頭看著他。
「如果巡邊的人進了林子,那是他們自己的事。」姜戈說,「也許他們去追什麼東西。凍林里有獵物,有苔蘚,有柴火。他們可能只是進去砍柴。」
「巡邊的時候不砍柴。」尤里克說,「巡邊就是巡邊。從林子南口到東緣,走完就回來。不會往北進林子。」
「那如果是意外呢?有人掉進冰縫裡了,其他人進去找?」
尤里克沉默了一會兒。他站在林子邊緣,看著裡面那些被雪壓彎的樹幹。
風從林子裡吹出來,把松脂的味道帶到他面前。
他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刀。
「姜戈。」尤里克說,「你從進了林子就沒怎麼說話,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姜戈本可以不說的。他可以直接上馴鹿,往南走,兩天後到凍土平原南緣,三天後到阿瓦羅薩南線。到了阿瓦羅薩,他可以待幾天,把傷養好,然後再往南走。
尤里克會跟他走的,他答應過的。
但他站在這裡,看著尤里克站在林子邊緣的背影,整個人像是要往林子裡走。
「你昨晚到底看到了什麼?」尤里克轉過身來,面對著姜戈。
姜戈看著他。
「你蹲在門口看雪地的時候,我醒了。」尤里克說,「你蹲在那裡看了很久。」
姜戈把韁繩從馴鹿背上解下來,扔在地上。他走到尤里克旁邊,站定了。
「我看到了痕跡。」姜戈說,「從石屋往東,幾十步遠的地方,有一道腳印斷掉了,像是走到那裡就停了。」
尤里克的臉色變了。
「還有。」姜戈說,「我看到了更早的畫面。有一群人在石屋歇過腳,然後往東走了。至少十幾個人,穿灰白獸皮。他們從東邊來,在石屋停了一會兒,然後往東去了。」
他停了一下。
「往東,是獵場的方向。如果他們從東邊來,在石屋歇腳,又往東去,那說明他們是從獵場外面回來的。但巡邊的人不會從外面回來,他們應該從阿瓦羅薩的方向來。」
尤里克站在那裡,很久沒有說話。他把刀從腰間抽出來,看了一眼刃口。
「我進林子看看。」尤里克說。
「我跟你一起。」
「你留在這裡。」尤里克說,「如果半個時辰之內我沒回來,你往南走,不要等我。」
姜戈看著他。
「你認得路嗎?」尤里克說,「出了林子往南,走兩天到凍土平原南緣。往東拐,走一天到阿瓦羅薩南線。到了南線,找泰達米爾,告訴他南線的巡邊斷了,讓他派人來查。」
他把馴鹿的韁繩從地上撿起來,塞到姜戈手裡。
「你上了馴鹿往南走,不要回頭。」
姜戈把韁繩攥在手裡。馴鹿站在他旁邊,鼻子裡噴著白氣。
他低頭看了一眼韁繩,又抬頭看了一眼尤里克。
「我不走。」姜戈說。
尤里克皺了一下眉頭。
「你一個人進林子,半個時辰回不來,我走了,你出來了怎麼辦?」姜戈說,「你追我?你追不上。我出了林子往南走,平原上連個參照物都沒有,我走偏了怎麼辦?」
他把韁繩扔回給尤里克。
「一起進去。」
尤里克看著他,過了幾秒,把刀從腰間抽出來,拎在手裡。
「跟緊我。」尤里克說。
兩個人往林子裡走。馴鹿拴在石屋外面的柵欄上,袋子留在地上。
林子裡的雪很軟,踩下去能沒到腳踝。樹冠擋住了大部分陽光,裡面很暗。
他們走了大約百步,尤里克停下來。他蹲在地上,看著前面的雪面。姜戈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雪面上有一片被踩過的痕跡。腳印、拖拽的痕跡、還有幾道很深的口子,像是有人在地上掙扎的時候用刀劃的。
痕跡往林子深處延伸,越來越亂。
尤里克站起來,沿著痕跡往前走。姜戈跟在後面。走了幾十步,尤里克又停下來。
他彎下腰,從雪地里撿起一樣東西。是一塊獸皮,灰白色的,被撕下來的一角。
尤里克把那塊獸皮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是阿瓦羅薩的獵隊靴子上用的那種。
他把獸皮攥在手裡,站起來,往前面看。
前面的林子裡,有一片被壓倒的灌木。灌木的枝條被雪壓著,底下能看出有人踩過的痕跡。
那些痕跡從灌木叢里穿過去,往北延伸,消失在林子的深處。
尤里克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那塊獸皮。
「尤里克。」姜戈走到他旁邊。
尤里克沒有回應。他站在那裡,看著前面那片被壓倒的灌木,看著那些往北延伸的腳印,然後他把獸皮收進懷裡,轉過身,面對著姜戈。
「我要回阿瓦羅薩。」尤里克說。
姜戈看著他。
「南線出事了。」尤里克說,「巡邊的人進了林子,然後就沒有出來。這些人從東邊來,在石屋歇腳,往東走了。他們不是巡邊的人,他們是別的人。」
他把刀收回鞘里。
林子裡很暗,風從北邊灌過來,把樹冠上的雪吹下來,落在兩個人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