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里靜了下來。
江澄在陰影里蹲了半個上午。誦經聲在街那頭散過幾輪,又聚幾輪。那些人沒走。他待不住。教堂是死的,石室沒有第二個出口,人回頭一堵,他就成了瓮里的東西。他決定走。
後窗半塌。他側身鑽出去,落地。輕,比他想的輕得多。他用的是昨晚那副身子的力氣,人卻已經不是那副了。他想快走兩步試試腳力,一抬腿,人已經躥出去一丈。他趕緊收步,鞋底在青石上擦出一聲。
太過了。這具身體比他記得的快,比他記得的有勁。他不習慣它。
他貼著牆根蹲下,閉眼,心裡默念:裝備。
字落下來。物品背包里躺著兩把槍,一把銀亮,一把黑沉。他念了銀的那把。卡索落到手裡,六公斤,壓手,可他壓得住。槍身一側刻著一行細字,他認得是洋文,認不出意思。他把它別進後腰。黑的那把他沒取。豺狼,十六公斤,彈頭是受過洗禮的穿甲爆炸彈,那行字寫得明白,是造來殺「殺不死的怪物「的。眼前追他的是人。人,用卡索就夠了。
他沿巷子往深處走,轉過兩條街口,忽然停住。
太靜了。搜街的人一個都看不見了,前頭空著,後頭也空著,空得不對勁。他的心跳很慢,很沉,一下,隔很久才一下。他聽見極輕的衣料聲,從前後兩個方向同時響。
他回頭。來時那條巷口站著兩個人,深袍,垂手,像兩扇不知什麼時候關上的門。往前看,也有。沒人拔劍,沒人喊。他們把路一條一條封死。
街那頭,一個人走過來。一身白,日光底下乾淨得不正常。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在袍角該落的地方,像走在禮拜堂里。他在離江澄十來步的地方站定,看他。
江澄認得這張臉。昨夜教堂門口,就是這張臉說椅子空了,說換了主,說還在這城裡,找。
他找到了。
「昨夜你縮在椅子邊的陰影里,我知道。「白袍人開口,聲音不高,平平的,「我沒動你。那是聖座舊轄的教堂,我不在那地方動手。我等你出來。你果然出來了。「
「那股味,在教堂里坐了兩百年,今早它換了主。「白袍人說,「整座城裡,只有你一個生人帶著它的印。「
他往前走了一步,日光在他腳下碎了一下。
「聖座的規矩,經上寫得清楚。異類,殺無赦。生人,帶出受審。你昨夜還是生人,聖座念這一點,給你兩條路。隨我回聖座受審,把身上那東西交出來。或者,就地滌淨。「
江澄沒有接話。白袍人彎腰,把袖中那柄小銀刃插進江澄面前的石板縫裡,立著,貼著江澄的影子。
江澄低頭。他的影子在銀刃腳邊退了一線。不是他腳動的,是影子自己退的,像活物見了火,邊緣泛起一線焦痕。
他盯著那線焦痕,看了很久,抬頭。
「你叫我交出來。「他說,「可它在我血里。你要我怎麼交?把血放干?我昨夜被人掏過心,灌過血,沒人問過我願不願意。你今早來問我選哪條路。我一條都不選。「
「你沒有第三條路。「
江澄想起昨夜那套字里的一行。不可逆。他當人當了二十多年,沒讓誰教過他做人。
「我是不是人,「他說,「輪不到你一張嘴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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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袍人看著他,像看一件不聽勸的東西。他只抬手:「滌淨。「
四周的深袍人沒動。他們往後退,把兩頭街口封成兩條線。然後,三個人從白袍人身後走出來。
走得不快,卻像早就等在那兒了。領頭是個背微駝的老銃劍士,劍是老式樣,握劍的手卻穩得像生了根。他身後半步,跟著一個托聖徽的司祭,嘴沒停過,一直在低低地念。最後頭是個年輕人,手按在劍柄上,眼睛盯著江澄,像一柄還沒出鞘的刀。
江澄的心沉了一下。他認得這種走法。老銃劍士開路,司祭壓陣,年輕人收尾。這不是圍觀的陣勢,是獵殺的。他們幹這個,不是頭一回了。
司祭的誦經聲一起,江澄先覺出不對。
風裡的細節沒了。他方才還能聽見半條街外的衣料聲,如今那聲音像隔著一層膜,遠的近的,混成一片嗡嗡。他聽不出人藏在哪兒,聽不出幾步外的動靜。像有人往他耳朵上,蒙了一層東西。
他沒有等他們把陣走成。他拔槍,槍口找的是那個司祭。念經的是陣眼,先斷它。
槍響。
子彈卻不是奔司祭去的。老銃劍士不知什麼時候橫跨一步,擋在司祭身前。他沒有用劍磕,他只是預判了江澄的槍口,提前站到那條線上。子彈擦著他的袍角過去,打在牆上,崩下一塊石頭。
他看了江澄一眼。那一眼沒有火氣,只有常年幹這行的人才有的安靜。他拔劍,聲音沙啞:「我來。「
司祭往後退,縮進牆影里,經文一聲比一聲穩。年輕人沒動,仍舊按著劍,站在十步開外,像一條拴著的獵犬。
江澄明白了。他不先放倒老銃劍士,夠不著司祭。
老銃劍士的劍出鞘了。
沒有花哨。他走得極穩,劍尖垂著,一步一步逼近,每一步都踩在江澄槍口不好使的方位上。江澄連開兩槍。他側身,第一槍從他肋邊過去;第二槍他偏了偏頭,子彈擦著他耳廓打進身後的牆。他連眼睛都沒眨。
江澄心裡發寒。這個人躲子彈不是靠快,是靠著看。他看江澄的肩,看江澄的槍口,看江澄扣扳機前那半瞬的停頓,他全看得懂。他是見過血的人,比江澄老得多。
老銃劍士到了三步以內。銀劍橫削。江澄退到牆根。銀劍再劈,江澄側身,劍鋒擦著他右臂過去,劃開一道口子。不深,卻燙。像燒紅的鐵條抽在肉上,傷口邊緣立刻焦黑。祝福的銀。他的再生拼命補,補不上。
江澄低頭看了一眼那道口子,又抬頭。他的槍還指著對方,可這個距離上,槍已經不好使了。他腦子裡忽然浮起昨夜那行字。血河,初醒。化血為刃,引血離體。
他左手攥拳,指甲掐進掌心,破了一道口子,血滲出來。他照著那行字,想把它凝成一把刀。
血沒有變成刀。它活了過來。
一小股血,像一小尾活物,在他掌心裡亂竄。他越是想攥住它,它越往他指縫裡鑽;他攤開手想讓它拉長成刃,它又縮回一顆珠子,在他掌心裡滾。他捏不住它。它像一條活的魚,又滑又急,有自己的主意,就是不聽他的。
江澄心頭一涼。他忽然明白那行字里的意思了。化血為刃。他以為刃是一柄刀。不是。它是活的。他放出來的是一小股活的東西,他還不會使喚它。
老銃劍士的劍已經到了。江澄顧不上掌心裡那點亂竄的血,把它連同掌心的血一起甩掉,用槍身去架。銀劍砍在槍管上,震得他虎口發麻。那套字在這時候落下一行,又短又冷:
綜網提示:血河·化刃釋放失敗。意念不穩,血液無法成形。
江澄沒空理它。老銃劍士一劍緊過一劍,不給他喘息的空。江澄用槍托格,用槍身擋,槍在這個距離上成了根鐵棍。他一邊退,一邊找那個貼臉的機會。老銃劍士不給他。這人的劍路沒有破綻,每一劍都收著力,留著後手。
江澄後背抵著牆,退無可退。老銃劍士一劍刺來,他沒有躲。他讓劍尖從他肩頭擦過去,整個人順著劍身往前欺,左手一把攥住劍身,右手槍口抵上老銃劍士胸口。
祝福的銀燙穿他的掌心。江澄沒有鬆手。他扣下扳機。
老銃劍士低頭,看著抵在胸口的槍口,又抬頭,看江澄。他沒有慌。他鬆開劍柄,嘴唇翕動,像要把最後一句經文念完。江澄沒有聽。他鬆了手,老銃劍士往後倒下去,仰面躺著,望著天,嘴還在動,在念劍身上那些刻了一輩子的小字。念到最後一個字,他停下來,再沒有聲息。
江澄低頭,看自己的左手。掌心被銀劍燙出一道焦黑的印子,滲著血。方才那股活過來的血,早被他甩在地上,化成一灘暗紅。他沒叫成刃,只白放了一股血。
他攥緊拳頭,轉身,朝司祭的方向走。
司祭沒跑。他站在巷子深處,仍舊托著聖徽,經文從沒斷過。老銃劍士一死,他的聲音變了調,不再是壓陣的穩,成了一種更急的調子,像在給死人送行,又像在給自己壯行。江澄越走越覺得不對。
那聲音往他傷口裡鑽。老銃劍士留在他右臂的那道銀傷,忽然燒起來,像傷口裡埋著火炭,被那經一聲一聲吹旺。疼得他半邊身子發麻。
他明白了。那經文,催得動他傷口裡的銀。司祭不死,這道口子就是他的催命符。
江澄咬牙,頂著那聲音往前走。司祭往後退,退到一堵斷牆前,退無可退。他把聖徽舉過頭頂,念到最高處,聲音在巷子裡撞出迴響。
江澄站定在他面前。他沒有拔槍。他低頭,看自己左手掌心那道燙傷。血滲出來。他沒有攥拳。他想起方才,那股血亂竄的樣子。它不聽他攥,不聽他捏。那它聽什麼?
他把手攤開,朝前伸出去,像把什麼東西放走。
掌心裡的血,活了。
它沒有亂竄。它從他掌心那道口子裡自己游出來,繞著他的手指纏了一圈,又鬆開,像在認路。然後它像有了主意,順著他指間的方向,竄了出去。
那一線血活了,貼著司祭的喉嚨,一掠而過。
誦經聲,斷了。
司祭靠著斷牆,滑坐下去。聖徽從他手裡脫落,在石板地上滾了兩圈,停住。他的嘴還在動,喉嚨里滾著含混的氣音,像還要把那段經念完。他沒能念出來。
那線活血,帶著一縷別人的顏色,游回來了。它游向江澄攤開的掌心,像要回到他身體裡去。
江澄猛地縮回手,把它甩在地上。
它落地,化成一灘,暗紅里混著一點別人的血。江澄盯著那灘血,喉頭動了一下。他壓住那一口,沒有去碰它。
字這才落下來,一行接一行:
綜網提示:血河·化刃釋放成功,首次塑形已記錄。
來源:血脈之力「血河(初醒)」。
提示一:血液可塑為任意形態,當前掌握度不足,成形不穩。欲求掌控,勤加練習。
提示二:離體血液可回收,回收時將連同血中所攜之物一併歸體。請確保回收時血液純淨。
血河將隨歲月與鮮血的滋養而成長。
江澄看著「純淨「兩個字,沒說話。它連他方才差點把什麼收回來,都知道。他伸出手,把它抹掉,沒再看。
蒙在耳朵上那層膜,不知什麼時候揭開了。風的聲音回來了,遠處檐角滴水的聲音回來了,他自己心跳的聲音,慢,沉,一下,隔很久才一下,也清清楚楚地回來了。
那個年輕人站在街當中。
他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老銃劍士和司祭的屍體中間。他先看老銃劍士,看了很久,又看司祭。他沒有哭,也沒有喊。他彎腰,把老銃劍士那柄劍撿起來,握在手裡,掂了掂。然後他抬頭,看江澄。
「他教我十年劍。「年輕人說,「他說過,他這輩子要死在劍上,死在朝聖的路上。他做到了。「
江澄沒答。
「我若逃回去,「年輕人說,「這一輩子,都拔不出劍了。「
他把兩柄劍並在一起,舉過頭頂。日光在銀刃上燒成一線白。
「主啊,「他說,「接你的僕人回去。阿門。「
他衝上來。
快。他比老銃劍士快得多。老銃劍士是穩,他是快,快得劍身拉成一道亮線。江澄抬手一槍,瞄準他胸口。年輕人的劍一封,子彈被磕飛,擦著牆皮濺起一溜火星。他一步不停。第二槍,劍身再封。
江澄心裡一沉。這個人不躲子彈,他劈子彈。
第三槍的槍口剛抬起來,劍已經到了。
江澄往側里讓。可他的身體比腦子快。他還沒想好往哪邊倒,身體已經自己動了。像一截影子被風帶了一下,他貼著劍鋒滑開半尺,銀刃擦著他喉前的衣領掠過去,帶起一縷涼。
這個動作他這輩子沒做過。人類做不出來。它完成得太順,順得像他生下來就會。江澄自己都愣了一瞬。
就那麼一瞬。年輕人的劍迴轉,橫削他的腰。江澄的腦子跟身體對不上,慢了一拍,左臂又被拉開一道口子。兩道銀傷了。他退到牆根,退無可退。
他拔槍,近距離扣扳機。年輕人擰身,劍身磕在槍管上,震得他虎口發麻,槍差點脫手。
槍打不中這個人。劍太長,人太快,近身全是他的天下。江澄左掌一翻。這一次,血沒有讓他等。它從他掌心的燙傷里自己游出來,繞著他的手指,凝成一線活的血。還是抖,卻比方才聽話了些。
年輕人看見那截活過來的暗紅,眼睛先是一縮,隨即燒得更亮。他喉嚨里滾出一聲含混的笑:「原來你就是這種東西。我師父等了一輩子,沒等到一個真該殺的。我替他等到了。「
他雙劍齊下。江澄放那線血去迎。兩下相碰,碰著銀刃的那一截,像被火燙了一樣,嗤地縮回去,崩散成一蓬血霧。江澄心口一涼。這活物怕銀。他剛學會放它出去,還不會叫它躲銀。
年輕人不給他喘息的工夫,一劍緊過一劍。江澄一次次放它出去,它一次次在銀刃前崩散。每散一回,江澄就覺出身上少了一股勁。它也是他的血。散一回,少一回。
他不敢再放它出去了。他把它收在左掌里,那點活血繞著他的手指縮成一團,再不敢伸頭。年輕人笑了一聲,一劍當頭劈下來。
江澄沒有躲。他迎著劍衝上去,雙手扣住年輕人的手腕。兩柄劍停在他頭頂三寸。兩個人較著力,臉對著臉。年輕人想抽劍,抽不動。江澄的力氣大得他自己都不認識。他騰出一隻手,拔出後腰的槍,抵在年輕人胸口。槍管是燙的,帶著方才連開的餘溫。
「開槍。「年輕人說,眼睛亮得嚇人,「死在槍下,我認。「
江澄看著他。他沒有扣扳機。
「子彈,得留給街那頭那個人。「他說,「你不配用。「
年輕人愣住。江澄低下頭。左掌里那團縮著的活血,不知什麼時候又探出了頭。這一回它沒有急著出去。它順著他的指縫游出來,繞到他的腕上,像一條細細的暗紅的蛇,昂著頭,對著年輕人。
年輕人也看見了。他瞳孔一縮。他猛地發力想掙開。江澄扣住他手腕的手沒有松。那線活的血竄了出去,從他肋下沒進去。
年輕人僵住。他低頭,看著沒進自己胸口的那截暗紅,又抬頭,看江澄。他張了張嘴,想念經文。血沫從他嘴角湧出來,把半句經文堵在喉嚨里。
江澄沒有讓它出來。他鬆開手,讓那線活的血帶著那點不該進他身體的東西,留在年輕人身體裡。年輕人跪下去,又仰面倒下去。眼睛還睜著,望著天。嘴唇還在動,在念最後幾個字。江澄蹲下去聽,只聽到半句。他沒能聽完。
他站起來。肩頭那柄劍還壓在肉里。他咬住牙,握住劍柄,把它抽出來,疼得眼前又黑了一瞬。血湧出來,他撕了條衣擺,把傷口勒住。祝福的銀留在肉里,又燙又沉。他彎腰,把兩柄劍都撿起來。這些東西,能在他身上留口子。他得帶著,弄明白它們怎麼個克法。
他低頭,看自己的左手。掌心的燙傷還在滲血。放出去的那股血,散了,崩了,沒有一回回來。放出去多少,身上就少多少。他不認得自己的血。它認得路,他不認得。可他隱約覺得,它認得比他快。
他攥緊拳頭,把血止在掌心裡,轉過身,面向街那頭那個一直沒動的人。
白袍人站在那兒,看完了全程。他沒出手,連姿勢都沒換過。江澄殺人的時候,他像在看人做禮拜。
他低頭,看著地上的三具屍體,看了很久。然後他抬眼,看江澄。
他沒有說話。他解開白袍領口第一枚扣子,從頸間取下一件東西。
很小一個物件。掛在一截舊鏈子上。像一小截骨片,又像一小截釘子,灰白,舊得看不出年月。
那東西一露出來,日頭像被什麼吸了一下。整條街,暗了半度。白袍人的影子在日光里忽然濃得發黑,像他背後站著另一個更高、更白的東西。
「昨夜那位,聖座記了他兩百年,動不了他,不是不敢。「白袍人說,「他把自己給了你。聖座的東西,該回聖座了。「
江澄沒答。他拔出卡索,抬手,槍口對準白袍人,扣下扳機。
子彈飛出去,在離白袍人三步遠的地方,像撞進一面看不見的牆。沒有火星,沒有聲音。子彈懸在半空,停了一瞬,癟了,落下來,在石板地上彈了一下,滾到白袍人腳邊。
白袍人低頭,看那枚彈頭。他彎腰把它拾起來,握在掌心裡。再攤開手時,指縫裡落下一點鐵粉。
江澄看著那點鐵粉,明白了。普通的東西,夠不著這個人。
他收起卡索,閉上眼,心裡念了一個名字。
豺狼。
那柄黑傢伙憑空落進他手裡。十六公斤。他的身體猛地一沉,雙腳在石板地上碾了一下,才站穩。他雙手握住槍柄,架起來,槍口對準街那頭那個人。黑沉的槍身,鍍著銀。彈巢里,坐著受過洗禮的穿甲爆炸彈。
這是造來殺「殺不死的怪物「的槍。教堂里那位造了它,一輩子沒捨得用它殺誰。如今用它的人,是他。
江澄忽然覺得荒誕。他低頭,看了手裡這柄黑槍一眼,又抬頭,看白袍人。
「你身上那枚東西,「他開口,聲音啞,「夠不夠硬,硬得過這個?「
白袍人的目光,落在那柄黑槍上。他臉上第一次有了變化。不大。只是那件白衣下的呼吸,停了半瞬。
日光還暗著。整條街壓在那層暗裡。江澄雙手架著豺狼,指節發白。肩頭的傷還在滲血,浸透了半邊衣襟。失血的冷貼著他的骨頭。他的心跳,很慢,很沉,像一面鼓。
然後他覺出別的。他的眼睛,自己落在了白袍人喉間。隔著三步,隔著那層壓暗的光,他能看清那件白衣底下,血脈一跳一跳的地方。像獵手看獵物,看得一清二楚。
他沒讓這個念頭走遠。他把它按下去,按進身體最深處那條河的河底。
河底是空的。他不往裡放東西。
可這一眼,他沒能立刻忘掉。
他扣在扳機上的手指,一寸一寸,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