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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甩不掉的血統

2026-10-18 13:19:02 作者: 陌上塞月

  他坐在椅子裡。

  教堂靜下來。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在變淺。不是變透明,是像一件洗了太多回的舊衣裳,顏色一層一層褪下去。先是指甲蓋,再是骨節,再是掌心的紋路。白得不正常的皮膚底下,什麼都沒有了。兩百年,他頭一回在自己身上找不到血。

  那些血都去了該去的地方。躺在那個人身體裡,正一下一下,替他搭一座新的心跳。

  他側過頭,隔著半截禮拜堂,看躺在地上的江澄。傷口的血早止了,勒腿的布條繃斷在一邊,斷腿正一寸一寸歸位。他聽了聽那顆新心的跳法。慢,沉,紮實。是能活很久的跳法。

  「夠你活到我那個歲數了。「他說。聲音不高,一滾就散。

  原來活著,是樁力氣活。從前血海撐著他,影子裡那支隊伍撐著他,他不必費一點力氣,就能穩穩噹噹地在,在得比這座教堂還結實。如今都給出去了。他坐在椅子上,頭一回覺出,在,是要用力氣的。像捧著一件很重的東西,捧了兩百年,胳膊早麻了。一鬆手,才知道它有多重。

  可他不敢松。他這種人,只要還認自己坐在這把椅子上,就散不掉。

  記憶自己湧上來。一段,一段,挨得很近,他攔不住。

  先是個念經的聲音。很兇,很急,像要把命都念進去。那人扛著祝福過的銃劍,沖了他一輩子。末了把自己釘成一株爬滿荊棘的樹,還要來殺他。他捏碎那人心臟那一夜,念了句阿門。那以後,世上再沒有東西,能讓他覺出疼了。

  再是個矮胖的軍官。和氣,領口的扣子繫到最上頭一粒。那人隔著燈沖他笑:這一樁,算我贏了。贏在哪兒,偏不告訴你。你日子長,慢慢想。他想了這些年,想明白了。那人贏在走得掉。人家是個人,死得了,死在自己選的路上,走得乾乾淨淨。

  

  還有一個挎著警槍的小姑娘。頭回見面,抖得跟篩糠似的,槍口卻敢對著他。後來他把她從死路上撈回來。她學他握槍,學他走路,替他守著一座他回不去的宅子,守到自己也白了頭。

  最後一張臉,是他最不敢看的。

  銀灰的頭髮。煙不離手。那人隔著幾代人的年月,沖他下過一道命令。他應了。應了,就是一輩子。他從前總想著,辦完這一樁,就回去。辦完一樁,又來一樁。後來連路都認不清了,他還記得那道命令的聲音。他應過人家一輩子,末了,連句話都沒來得及送回去。

  他垂下眼。這幾張臉,他都記著。

  他活得太久了。久到認得他的人一個不剩。他等過那個瘋子,瘋子死了。他等過老朋友,老朋友死了。他等過那個小姑娘長大,小姑娘也老了。他等的人裡頭,沒一個等得到他。兩百年,他想過無數種死法。他從來沒想過,最省事的那個,一直就在手邊。不認了,就行了。

  「我不等了。「他說。

  聲音很輕。這兩百年,他頭一回說這三個字。

  他鬆開手。不認了。不認自己還坐在這把椅子上,不認自己還記得那些年月。他把自己交出去,像交出一件捧了兩百年、終於不用再捧的東西。

  椅子發出一聲很舊的響。

  猩紅的大衣,一點一點,淺下去。先是衣擺,再是肩線,再是那頂搭在扶手上的寬檐黑帽。椅子上空出來。日光斜斜地落在椅面上,落在一層薄薄的灰上。

  那把椅子還立在那兒。它空著,像一直空著,像從沒坐過人。

  江澄是在一片亮光里醒來的。

  他躺在地上,後背硌著碎石。他動了動手指。兩把槍還在。他試著抬左手。胳膊起來了,穩穩噹噹,沒有痛,沒有墜。他坐起來,低頭看。左臂腫消了,皮肉完好。左腿褲管還是歪的,腿卻不歪了,布條繃斷成兩截,散在一邊。他扶著長椅站起來,走了兩步,又走兩步。斷腿站得穩穩的。

  渾身的傷,全好了。好得像從沒斷過。他摸自己胸口。心跳得很慢,很沉,一下,隔很久,才又一下。那不是他的心跳法。他的心跳,快,急,一慌就蹦到嗓子眼。這個不是。這個像一面鼓,在極深的地方,替什麼人敲著。

  他猛地轉頭,朝石室的方向看。

  石門開著。高背椅還在。椅子上空著。那件猩紅的大衣,不在了。

  江澄站了很久。他想起那人最後那句話:這把椅子,我坐了兩百年。你別坐。他想起那聲鐘響,很輕,很散。他忽然明白,那聲鐘響的是什麼意思。他走過去。扶手上落著一層薄灰,灰上有一圈壓平的印子,是坐過的人留下的。他伸手碰了一下。涼的。他把手收回來,退了半步。他知道自己不會坐上去。死也不會。


  他看片看得多。從頭到尾,他都知道那個人是什麼。吸血鬼。那人一個字沒提過,可那滴會爬的血、那雙紅眼睛、那把坐著起不來的椅子,早就替他說明了。他不知道那人的名字。他從沒問過,也沒機會問了。他只知道,那人把一身的東西都塞給了他,然後坐回椅子上,散了。

  他低頭看手裡那兩把槍,默念:收。

  字落下來,沒有為難他:

  綜網提示:已存入物品背包。

  他閉上眼,心裡默念:狀態。

  字一行行落下來:

  姓名:江澄

  職業:遊俠 LV2(該職業已鎖定,最低等級不能低於1級)

  生命值:100%(低於10%虛弱無力,低於5%休克,低於0%死亡)

  力量:14(原12,+2點。決定肌肉和身體強壯度)

  敏捷:17(原13,+4點。決定反應、靈活程度、手眼協調及平衡性)

  體質:14(原12,+2點。決定生命值和抗打擊能力)

  智力:13(原10,+3點。決定學習和推理能力)

  魅力:18(原7,+11點。決定魄力、說服力、個人吸引力和領導能力)

  感知:17(原14,+3點。決定意志力、常識判斷、感知力和直覺)

  職業技能:

  LV1野外追蹤(普通):通過環境痕跡判斷目標的數量、去向與狀態。

  LV2精準射擊(普通):屏息凝神,瞄準要害。對遠程武器生效,含實彈槍械。

  LV3熱武器精通(普通):實彈武器的使用已刻入本能,無需學習。

  職業特質:

  弓箭專精(LV1):你精通各類弓類武器。

  血脈:始祖吸血鬼(原為人類,已替換,不可逆)

  溯源:原主為一名存活八百餘年的始祖吸血鬼。原主已消亡,血統連同其血盡數授予宿主。其名與來處,不可考,不可溯。

  血脈之力:

  再生(已覺醒):斷肢可續,重創可愈。血不干,身不滅。你身上那些合攏的口子,就是它合的。

  血河(初醒):你的血是一條河。河淺,只夠化血為刃,引血離體,飲血歸己。河會隨你飲血、隨年月漲。河漲了,才能化霧,才能化海,才能隔空取血。

  食血(初醒):以血為食。飲血可愈傷續力,血中記憶與學識,隨血一併歸你。本能已具,用與不用,在你。

  魂(未入河):飲血即攝其魂,魂入河底。河中有魂,可替你抵致命傷,可登岸為你而戰。目前河底:空。你每殺一人,每飲一血,河底便多一分家底。河空之前,這條是空文。

  暗影(原主遺封):影中行走,穿牆過壁,身化無形。原主散前以余血為鎖,封了他一身里最不像人的三樣本事,這是其一。鎖上無鑰。他留的話是:等你哪天不靠它也能活,鎖自己會開。

  心眼(原主遺封):第三隻眼,目力及遠,破幻象,預判來敵。其二。眼未曾開,看什麼都沒那雙眼睛的份。

  血裔(原主遺封):以血賜人,人可變作你的同類,受你支配,與你心語相通。其三。這一鎖,他下得最死。想來他不想再看見,世上有第二個跟他一樣的東西。

  裝備:

  卡索(Casull)半自動手槍

  品質:淡金

  描述:銀亮的.454長滑套手槍,彈匣六發,重六公斤。槍身一側刻著一行細字:Jesus Christ is in Heaven Now。

  PS:那瘋子把這行字抄在手套上,沖了我一輩子。這柄又抄了一遍。握著它,別學我。該動手的時候,就動手。

  -匠火之界/工匠·造器/-沃爾特

  豺狼(Jackal)左輪手槍

  品質:淡金

  描述:黑沉的13mm特製左輪,彈頭為受洗禮的穿甲爆炸彈,重十六公斤,鍍銀槍身。

  PS:造這柄的時候,他說是拿去殺殺不死的怪物。造完了,他一次沒捨得用它殺誰。如今連人帶槍都過去了,你替他用吧。

  -匠火之界/工匠·造器/-沃爾特


  綜網提示:玩家檔案發生未知變更。已存檔。無法識別的新增條目暫時凍結,待玩家確認後解鎖。

  江澄盯著那行血脈,看了很久。

  他看片看得多,這幾樣他全認得:把人的魂喝進肚子裡當命用,把血化成河漫過一座城,影子能穿牆,額頭裡還藏著一隻眼。他一行一行看下去,越看越冷。再生,血河,食血,魂,暗影,心眼,血裔。那個人活了八百多年攢下的名目,一條一條,如今都寫在他名下。他不要。他從來沒要過。從第一滴會爬的血退回去那刻起,他就把話說明白了,他要當人,當到死。

  可他的血已經認了。那個人的血在他身體裡,替他跳著心,替他合著傷口,替他把斷腿一根一根接回去。他昏迷前點了頭。他那會兒怕死,怕得厲害,人家問他想不想活,他點了頭。

  是他自己點的頭。

  他的視線落回第一行的末尾。目前河底:空。他還沒殺過人餵它,還沒誰的魂沉進去。再往下看,那三道原主遺封。暗影,心眼,血裔。鎖著。他盯著「血裔「那一行看了最久。以血賜人,化人同族。他忽然覺得,那個散掉的人,臨了還是替他想了些事的。這條鎖,把他不敢想的一樁事,替他擋在門外了。

  他伸出手,把面板從眼前抹掉。動作很慢,像怕把哪一行再抹破。

  教堂外,忽然傳來動靜。

  不是一兩個人的動靜。多,齊,從街那頭直直壓過來,密得像潮。靴聲踏在石板地上,一下一下,震得地上的碎聖徽都在跳。中間夾著低低的誦經聲,和金屬磕碰的聲響。

  江澄把銀槍握在手裡,貼著牆根,繞到禮拜堂側面一扇殘了的彩窗底下,探頭朝外看。

  街上站滿了人。深色的袍子一片連一片,從街這頭排到街那頭。隊伍最前頭站著一個人,沒穿深袍,一身白。日光底下那件白衣乾淨得不正常。他正低頭,看著地上橫七豎八躺著的人。看了一會兒,沒說話。

  江澄的心沉下去。第七番逃回去報信了。他們來得比他想的快得多。他悄悄退回來,退到祭壇後頭,退到石室門口。石階往下,只有那間空石室,沒有別的出口。他無處可退。

  教堂門口,白袍那人抬起了頭。他朝教堂里看了一眼。隔著整片禮拜堂,隔著滿地碎聖徽,他的目光落在那把空著的高背椅上,停住。

  過了很久,他開口。聲音不高,平平的:

  「椅子空了。「

  江澄的心跳漏了一拍。

  白袍人沒有進來。他轉過身,朝街上的人說了句什麼。風把話送過來,斷斷續續:

  「……坐著的人死了。那股味,換了主。「

  他頓了頓:

  「還在這城裡。找。「

  那一片深色的袍子像得了令,齊刷刷地動起來,朝街尾涌。靴聲踏著石板,密得像雨。很快,街上就空了。

  只有白袍那人沒動。他站在原地,又朝教堂里看了一眼。這一次,他的目光越過了那把空椅子,落在祭壇後頭,落在那片照不進的陰影上。

  江澄貼在陰影里,一動不敢動。他握著銀槍,指節捏得發白。

  白袍人收回目光,轉過身,朝街尾走去。袍角在日光里一盪,白得刺眼。

  教堂外面徹底安靜下來。

  江澄沒有放下槍。日光一寸一寸爬過禮拜堂的地面,爬到那把空椅子腳下。椅子空著,像一直空著。

  他忽然覺得冷。這冷不來自教堂,也不來自門外。它來自他身體裡面,那個很深的地方。有一條河,正一下一下,替他敲著一面他不想聽的鼓。河底是空的。可河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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