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是被聲音吵醒的。
他睜開眼，長明燈滅了，門縫漏進來一線白亮的天光。他躺在石階上，後背硌著台階沿。勒腿的布條還在，血沒有滲。他撐著右臂支起上身，夠過鐵管，拄著，往門邊挪。
挪到門邊，他聽見了教堂外面的聲音。腳步聲，很齊，像一支隊伍踏著同一個拍子，從街那頭直直壓過來。然後是那個聲音，從正門口響起來。男人的，中氣足，念得卻像在唱一段經：
「聖座十三課，奉諭行事。此間教堂，本座舊轄。聖物失落於此，已歷兩百年。今課奉命，追回聖物，滌盪污穢。異類，殺無赦。生人，帶出受審。「
聖座十三課。江澄不知道那是什麼。他只知道腳步聲湧進禮拜堂，靴聲在穹頂底下盪開。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唱經的聲音頓了頓：「竊據久了，都是這副樣子。先辦正事。那扇門。「
腳步聲朝祭壇壓過來。有人握上石門門把，擰開。日光湧進來，兜頭照在江澄身上。他趴在門裡半截石階上，無處可躲。門外逆光站著的人影頓了一下，回頭：
「這兒有個活的。「
幾道人影涌到門口。有人嗤了一聲：「血都流幹了，還賴在這窩裡。八成是給那東西當口糧的。「
「活的就行。帶出來。「
兩個人跨進來，把江澄架起來，拖過祭壇，扔在禮拜堂當中。他摔在一排長椅跟前，額頭磕著椅腳，眼前發黑。他撐著地，半跪起來，抬頭。
禮拜堂里站著七八個人。
深色的袍子，胸前掛著黃銅聖徽，臂上纏綬帶。他們不像兵。江澄在這條街上跟活屍打了一夜，見過人怎麼站。這些人的眼神不對，太亮，太直，像一群念經念瘋了的人。為首那個年紀不輕，顴骨高，站在正中。他身後一步，站著一個年輕人，瘦高，腰側別著一柄細長的傢伙，銃不是銃，劍不是劍，纏著舊布。
唱經的那個人低頭看他，像看一件證物：「這間教堂，兩百年前是我聖座的地界。你在這窩裡待了一夜，還能喘氣，是造化。我問你，見過什麼。「
江澄喉嚨幹得厲害，咳了一聲：「見過一個坐著的人。「
有人壓著嗓子笑出聲。唱經那個人沒笑。他看了江澄兩秒，轉過身，朝祭壇後頭那扇石門走去。
「我倒要看看，是誰，敢在那把椅子上坐著。「
他走出兩步，教堂的鐘響了。
一聲。不是敲的，從鐘樓頂上自己壓下來，像整座教堂往下坐了一寸。灰塵簌簌地落。那幾個人里有三個膝蓋一軟，晃了一下，又站直。唱經那個人甚至沒停步。他走到石門前，抬手，剛要推。
石門自己開了。
門裡站著一個人。猩紅的大衣，在日光里紅得發暗。那人站在門裡，沒有出來。他沒有立刻看誰。他先看了那些人的袍角，看了他們胸前的聖徽，看了那個年輕人腰側那柄纏著舊布的東西。然後他才抬起眼，看向唱經的那個人。他看了一會兒，像在辨認一件舊物。
「十三課。「他終於開口。聲音里聽不出什麼，「兩百年了。聖座還記著這把椅子。「
唱經那個人沒料到他第一句是這個，頓了一下，才道：「聖物失落兩百年，聖座一日未忘。「
「是麼。「那人說。他又看了一眼那柄纏著舊布的傢伙，「你們課，從前有個使銃劍的。瘋子。聖座拿一根釘子，從他心口穿過去，把他釘成了一株爬滿荊棘的樹。他死在我手裡。死前還在念經。「他的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他死後，我念了句阿門，送他。「
禮拜堂里靜得可怕。
「那都是上百年的事了。「唱經那個人說。聲音有點干。
「我知道。「那人說。他這才從門裡走出來，走得很慢，日光落在他身上，影子淡得幾乎沒有。他走到禮拜堂當中，站定，看著那七八個人，慢慢地說，「我就是問問。你們課，如今派來的，就是你們？「
那個年輕人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按上腰側那柄纏著舊布的傢伙：「聖座十三課，第七番。你這污穢，少拿前人壓我。前人做到的事，我也……「
「第七番。「那人打斷他。他看了年輕人兩秒，像在看一件贗品，「他當年，一個人，敢站在我面前，念著經，把銃劍往我心口送。送不中，他換一把再送。你麼。「他頓了頓，「你連劍都沒拔穩。「
年輕人臉色鐵青。他刷地抽出那柄傢伙。銃劍出鞘那一瞬，鞘里的寒光像水一樣瀉出來，整個禮拜堂的溫度都像低了一度。劍身上刻著細小的字，像經文。
那人看見那柄劍，眼神動了一下。很輕，幾乎看不出來。
「祝福過的銀。「他說。聲音低下去，像在跟一件舊物說話，「還是你們課的老手藝。這把劍，是照他那把打的。「
「是。「年輕人咬著牙，「課里傳下來的劍樣。我會用它，在你身上開個口子，比前人更深。「
「口氣不小。「那人說。他沒有動，「來。「
年輕人動了。
他快得不像話。江澄只看見那道寒光從禮拜堂這頭劃到那頭，像一道拉長的閃電，直取那人咽喉。沒有花哨，是殺過無數人的那種快。那人沒有躲。銃劍的寒光在他咽喉前半寸，停住了。不是被擋的，是像陷進了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里，一寸也進不去。
年輕人的臉白了。他想抽回劍，抽不動。那人抬手，兩指，夾住劍尖，輕輕一掰。劍尖斷了。半截斷口落在地上，叮的一聲，彈了兩下。
「劍是照著打的。「那人說，「劍樣沒錯。可惜，劍里沒有他的命。「
年輕人盯著手裡斷掉的銃劍，沒有動。唱經的那個人猛地抬手，一聲令下：「主前污穢，口出褻瀆。結陣！「
那幾個人齊刷刷散開，把那人圍在當中。他們同時摘下胸前的聖徽，托在掌心，舉起來，齊聲低誦。聲音疊在一起，嗡嗡的，禮拜堂里的光一層一層暗下去，像被那些聖徽吸走了。日光發沉，壓得江澄抬不起頭。
那人站在陣心，沒有動。
誦聲越來越高。那人猩紅的大衣上，開始出現口子。一道，兩道，像有看不見的刀在割。口子邊緣是焦黑的，像被火燎過。那人低頭看了看，沒有躲，沒有擋。誦聲拔到最高。那人的身體，從那些口子處，一塊一塊地碎了。像一座年久失修的泥像，先裂，再塌。猩紅的大衣塌下去，底下沒有血肉，只有一片黑。那片黑散開，化成一灘影子，鋪在禮拜堂的地上。
誦聲停了。那幾個人喘著氣，看著地上那灘影子。有人顫著聲問：「……死了？「
影子動了。
不是蠕動。是那一灘黑像退潮一樣，往一個方向收攏。收攏成一個人形，猩紅從黑里滲出來，重新織成大衣。那人站在原處，渾身上下，連一根頭髮絲都不亂。他低頭，撣了撣衣襟上不存在的灰，抬起頭：
「打完了？「他問。
沒有人答。
「那我開始了。「他說。
他抬手。江澄沒看清他怎麼動的。他只看見圍著他的那幾個人，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牽著，齊刷刷地飛出去，砸向兩邊的石柱。幾聲悶響。人滑到地上，有的還能動，有的不動了。
唱經的那個人站在原地，沒有回頭。他的臉色白透了，聲音卻還撐著：「……你是什麼東西。「
「你剛才說，主前污穢。「那人說。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他面前，「我坐了那把椅子兩百年。你們課的經，壓不住我。你們的聖徽，殺不死我。「他低下頭，看著他，「你問我是誰？回去問你們聖座。你們課里，那本記著我名字的冊子，還留著沒有。「
唱經那個人說不出話。
「回去。「那人說，「告訴你們聖座。這把椅子，有人接了。叫他別再派人來。「
他轉過身，不再看他。
就在這時，那個年輕人動了。
他一直沒有走。他站在斷椅邊，看著那人轉身的背脊，慢慢彎腰，從靴筒里抽出一柄短劍。也是祝福過的銀，也是刻著經文的劍樣。他悄無聲息地衝上來，一劍，不是刺那人，是朝趴在地上的江澄劈下去。
「他在意那個活人！「
那人沒有回頭。
江澄只看見一道劍光朝自己落下來。他趴在地上，沒有力氣躲。他閉上眼。
劍光沒有落下來。
他聽見一聲悶響，像什麼撞上了什麼。他睜開眼。那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他身前。那柄短劍刺在那人胸口，位置偏了半寸，是那人側身擋的。劍尖沒入猩紅的大衣，傷口處的血沒有立刻湧出來，而是慢慢地滲，滲出來的血，顏色比尋常的血深。
那人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道口子。他沒有看年輕人。他看了一會兒那道口子，像在看一件很久沒見過的東西。
「祝福過的銀。「他說。聲音很輕，聽不出喜怒，「能在我身上留印子的，還是你們課這點老手藝。他當年，就是用它，差點把我留在這兒。「
年輕人握著劍柄，手在抖。他刺中了，臉上卻沒有喜色，只有驚恐。
「你學他的劍，學他的招。「那人說。他抬手，握住胸口的劍身，慢慢把它拔出來。傷口合得極慢，邊緣泛著焦黑，血還在滲。「你唯獨沒學會他一件事。「
「……什麼。「年輕人問。
「他拿劍，是沖我來的。「那人說。他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這個年輕人，「你拿劍，是沖一個快死的活人去的。他若還在，會親手把你這把劍折了。「
年輕人鬆開劍柄，踉蹌後退。那人沒有追。他站在原地，看著年輕人退到牆邊，退無可退。然後他慢慢開口：
「我今天不殺你。回去，告訴你們聖座。「他頓了頓，「就說，守椅子的人死了。椅子有人接了。別再派人來。下次再拿活人當刀，來的，就回不去了。「
年輕人看了他兩秒，又看了趴在地上的江澄一眼。他轉身，朝教堂正門跑去。他跑得很快，沒有回頭。
禮拜堂里安靜下來。
江澄趴在地上，渾身發抖。他身下的血越鋪越開，方才那一下，他雖沒被刺中，衝擊卻把他掀出去半丈，撞在長椅上，斷腿又磕了一下。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力氣，正順著那些口子，一絲一絲往外漏。他冷得厲害。
那人轉過身，走回他身邊，蹲下來。
江澄看見他胸口的傷。那道口子，邊緣焦黑，血還在滲，滲得慢，卻一直沒停。那人低頭看了一眼，沒有管。他看江澄的眼神，讓江澄心裡一沉。他見過那種眼神。他快死的時候，那人看他，就是這種眼神。
「你傷得重。「那人說。
「我知道。「江澄說。
「你活不成了。「那人說。說得很平，「那東西，它咬不動你，不咬你的命。可你的血，先流幹了。「
江澄沒有答。他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那人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過了很久，他開口。聲音低下去，第一次不帶那層玩味的殼：
「你知道，我在這把椅子上，坐了兩百年，想什麼想得最多？「
江澄看著他。
「想死。「那人說。聲音還是平的，「你們凡人，求活，求不到。我求死，也求不到。「他停了停，「方才那把劍，能殺我。祝福過的銀，能在我的血上留印子。我找這種東西，找了幾百年。你們課從前那個瘋子，差點用這把劍，讓我如願。「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道口子，「他死了。聖座再沒造出第二個他。「
他抬起頭，看著江澄。
「你猜我方才，為什麼沒讓他殺我？「
江澄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因為他那一劍，是朝你去的。「那人說。
禮拜堂里靜下去。江澄趴在地上，看著那人。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見過這個人。
「你活著，我把那把椅子，連椅子底下壓著的那點東西，一起給你。「那人說，「你死了，它自己會爬出去，找下一具活的身體。我活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人接不住它，一坐上去，就被它吃乾淨。「他頓了頓，「你是這兩百年裡，頭一個讓它自己退回去的人。你接得住。「
「我不接。「江澄說。他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他連氣都快喘不勻了。
「由不得你。「那人說。
他伸出手。江澄看見那隻白得不正常的手，慢慢抬起，五指沒入了自己的胸口。那兩道焦黑的傷口，像兩道裂開的門。他把手伸進去，沒有血湧出來。他把手抽出來。掌心裡，躺著一顆東西。暗紅的，還在跳。一下，一下。
「你聽著。「那人說。聲音第一次有了重量，壓得江澄喘不過氣，「這世上，沒人問過我，願不願意當這種東西。幾百年，沒人問過。「他頓了頓，「今天我破例，問你一句。你，想不想活？「
江澄張了張嘴。他想說不。他怕。他怕得要命。他寧可死，也不想變成那種東西。可那句話堵在喉嚨里，怎麼都出不來。他的血快流幹了。他冷得厲害。他想活。他忽然發覺，自己原來這麼想活。
「你不答。「那人說，「我就當你願意。「
他把那顆東西，按在了江澄心口。
江澄的喉嚨里湧上來一股鐵鏽味。他張著嘴，想說不要，發不出聲。那顆東西貼著他的心口，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然後像一滴水落進乾涸的河床，倏地一下，滲了進去。
然後，血涌過來了。不是他身下那些血。是從那人身上涌過來的。猩紅的大衣底下，像有一整條河，順著那隻手，湧進他身體裡。江澄的耳朵里嗡的一聲，他自己的心跳猛地頓了一下，然後重新跳起來。新的心跳。很慢，很沉，像一面很久沒被敲過的鼓，在極深的地方，一下，一下。
疼。斷腿的地方先疼起來。是骨頭在皮下重新歸位的滋味。勒腿的布條嘣地繃斷了。他的血不再往外流了。那些口子，一道一道，合攏。
他眼前的字，在這時候瘋了。
從接入那晚起就跟著他的那套字，此刻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一整面一整面地滾下來。他看不清，只看見碎片。警告。無法識別。數據異常。沒有一句完整的話。然後，那套字整個滅了，像被人從他眼前扯走了。
江澄忽然明白過來。
像一段極舊的東西，順著那些血，一併灌進了他腦子裡。他看片看得多，他認得這種活法。這世上有一種東西，死不了，靠的不是藥，不是命，是身體裡一個位置。那個位置，天下的黑暗都認得，都服它。從前，那個位置在那個坐著的人身體裡。如今，它挪進了他身體裡。
他不敢往那兩個字上想。
「不要。「他說。
他用力去推那隻手。他推不動。他張著嘴，聲音小得連他自己都快聽不見。那人沒有鬆手。他低頭看著他。江澄頭一回看清他那雙眼睛。暗裡，紅得像兩滴凝住的血。那人不說話，看了他很久。然後他趁江澄失神，從大衣里取出兩件東西。
先輕的那件，擱進他右手裡。
涼的。是槍。一把銀亮的槍，長滑套，比尋常手槍沉出一倍不止，壓手，卻還壓得住。
那人又把另一件放進他左手。那隻手方才還腫著，垂著，此刻骨頭正一寸一寸歸位，還使不上力。那東西一壓下來，他整條胳膊往下一墜。黑沉沉的，大得不像話，沉得不像這個年月的東西。
兩把槍。他握住了。右手那支銀亮，左手那支黑沉。他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握得這麼死，指節發白，松不開。
那人按在他心口的手，慢慢鬆開。他站起身，退了一步。猩紅的大衣垂下去，江澄看見他胸口那個洞。黑洞洞的，沒有血。像他把自己身體裡最要緊的東西，整個掏了出去。
「你那天說，我眼饞他。「那人說。日光從門外照進來，他的影子淡得幾乎沒有。「他走得高高興興。我當時不明白。現在明白了。「
他轉過身，朝石門走回去。走得很慢，比來時更慢。猩紅的大衣拖過地面，沒有聲響。他走到門邊，停了一下。
「我原打算，站著聽一回鍾。「他說，「坐了兩百年，想站著聽一回。「他頓了頓，「算了。還是坐著吧。「
他走進石門。江澄趴在地上，想喊他，喉嚨里全是鐵鏽味。他看見那人的背影走進石室，走到那把高背椅跟前。他沒有坐。他站著，背對著門，垂著手，站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從石室里傳出來，隔著一道門，很輕：
「這把椅子，我坐了兩百年。你別坐。「
他慢慢坐了下去。椅子發出一聲很舊的響。
鐘響了。一聲。很輕，很散。像敲鐘的人，敲完這一下，把手裡的東西，放下了。
再沒有第二聲。
江澄趴在自己的血里。他兩隻手裡都握著槍。銀的那支貼著掌心，涼的；黑的那支沉甸甸的，壓得他抬不起胳膊。他不知道它們什麼時候到他手裡的。他只知道自己握得死緊，松不開。
他體內，很深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一個人翻身。是一條河。河很淺，淺得能看見河底。河底是空的，什麼都沒有。可它到底是條河，正往他身體的每一處漫。
又像很遠的地方，有人笑了一聲。
江澄睜著眼，看著頭頂那片夠不著的穹頂。他的血不再流了。渾身的傷口都在收口。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很慢，很沉。
他想：我不要。我不要當……
那個詞，他沒能想完。黑暗把他整個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