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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零元戶

2026-10-18 13:20:51 作者: 陌上塞月

  天剛亮,江澄就被鳥吵醒了。柿子樹上的鳥,天天如此。

  江澄披衣起來,開了門。台階上還壓著夜裡的涼氣,草葉尖上掛著露水,一顆一顆,把天光折成細碎的亮。他站在那兒緩了緩,正要往井邊走,綜網的通知就到了。

  《多元宇宙綜合遊戲網絡》已恢復正常運行。

  事故補償已按協議核發完畢,相關檔案歸檔封存。

  當前版本:7.1凡人未眠。

  就三句。江澄看完,沒多想,先去打水。

  水打上來,江澄洗了把臉。盆里的水靜下來以後,他低頭看了一眼。水裡的那張臉白了些,眉眼還是他的眉眼,可哪兒不一樣了,他說不上來。

  江澄把水潑了,沒再看。

  接著洗碗,晾被子,掃院子,歸置柴棚。鄉下的活一件挨一件,等他閒下來,太陽已經爬到頭頂。

  日頭毒起來,曬在背上發燙。

  江澄活了小三十年,頭一回怕太陽。從前他進城上班,一天兩趟地鐵,夏天日頭再毒,也沒怎麼著他。如今一曬,皮底下先透出一點說不清的燥,像有隻手在皮肉里慢慢翻、慢慢捻,曬久了,後頸的汗也是涼的。

  江澄沒跟日頭擰。他把板凳挪進門洞的陰涼里,坐著。門洞裡風穿堂,涼快。鄉下人歇晌,也是這麼個坐法。

  江澄坐在陰涼里,拉出面板,想看看自己如今算個什麼家底。

  職業還是遊俠,LV2,鎖著。技能欄多出兩行新的,江澄掃了一眼,沒細看。再往下的血脈欄,他連看都沒看,徑直翻到最底下。

  

  綜網災幣:0

  江澄愣了愣,又看了一遍。數字很乾淨,只有一個0。城裡那些天殺過的東西夠寫滿一本手冊,血海里泡過一回,教堂里被人塞過一身東西,樁樁件件,沒一樣換來過錢。災幣這東西,通關副本才發。江澄從頭到尾,就沒正經通關過一個副本。

  窮就窮吧,日子照過。

  江澄把檔案接著往下翻,翻著翻著,翻出一點別的東西來。

  別人的檔案,大概是從新手引導那一頁寫起的:接任務,領獎勵,一筆一筆都有出處。江澄的檔案不是。

  頭一頁寫著一場事故,中間全是補償,再往後,空的。他像一本書,開頭被人撕去了,如今想接,都沒處接。

  面板最底下,掛著一條還沒辦的事,是這整本檔案里唯一的新條目。

  新手引導補錄資格:待確認

  補錄,就是把當年沒走完的流程補上。

  江澄看著這一條,手指在面板邊緣壓下去,壓得指節發白。正常的新手引導長什麼樣,他沒趕上。他趕上的那一次,叫事故。他被人從一座沒有活人的城裡撿回一條命,撿了槍,殺了出去。

  那段日子,江澄不想再來一遍。

  可有些門,不補,就是進不去。

  江澄先去試玩家們常說的那個酒館。說是跨位面玩家都在那兒說話、打聽事、買賣東西。江澄到鄉下這兩天,除了雜貨店老闆,沒跟誰說過話,正缺一個能說話的場合。

  開通無盡酒館需繳納開通費,當前餘額不足。

  江澄又去試市場。市場比酒館實在,能買也能賣。背包里那支綠藥劑,要有個市場,頭一個想把它出手的就是它。

  開通跨位面市場需繳納開通費,當前餘額不足。

  江澄把這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忽然咂摸出一點味道。

  他要賣藥劑,得先開市場。開市場,得繳開通費。繳開通費,得先有災幣。要有災幣,得賣東西。東西他倒是有,就那一支。

  江澄想起小時候在春晚上看過一個小品,裡頭有句話,叫一根筋變成兩頭堵。

  江澄覺得自己比那根筋還冤。人家一根筋,頂多兩頭堵。他這條道,被人盤成了一個圈,兩頭接到了一塊。怎麼走,都走回自己兜里那個0。

  江澄把面板關掉,坐在陰涼里,又想了想。

  這世上的錢,不全是從市場裡掙的。副本通關,綜網直接給災幣。這條路不經市場,也沒人跟他收開通費。

  江澄把副本清單拉出來。

  清單頭一行,就撞上一面牆。

  副本功能未開放,請先完成新手引導。


  新手引導。江澄把四個字看了一會兒。

  繞來繞去,路就一條。路只有一條,反倒好走。明天去把那課補了。今天,還有今天的日子要過。

  江澄起身,把院門那根鬆了的門閂卸下來。年頭久了,榫頭磨掉一角,閂不嚴實。

  江澄找了塊硬木,拿刀削楔子。頭一刀下去,木頭去了大半。

  江澄看著刀口,停了一下。回鄉這兩天,淨干粗活,他還沒跟這身力氣正經打過照面。今天這一刀,算是照了面。

  他記下了:手底下得收著點勁。

  敲兩下,退半步,眯著眼看看,再敲。太陽從頭頂移到西牆,又從西牆移到檐下。江澄把門閂裝回去,推了推,嚴絲合縫,才直起腰。

  直起腰,又想起水盆里那張臉。往後要在這村里住下去,抬頭不見低頭見。江澄想,見人,少抬眼就是了。

  天擦黑,江澄蹲在灶前生火。隔壁院子裡忽然一陣雞叫,撲騰了兩下,很快斷了。有人殺了雞。

  過一會兒,風裡飄來一股腥氣,淡淡的。

  江澄手裡的火柴頓了一下。他喉嚨里動了動。

  江澄把火柴劃著名,點上火,添了兩把柴。火旺起來,那股腥氣也淡了。他盯著灶膛里的火看了一會兒,才開始燒水。

  水開了,江澄下了一把掛麵,就著醬油,蹲在門檻上吃了。碗洗乾淨,扣進碗櫃。

  村里靜。對面人家的煙囪先冒了煙,又滅了。江澄閂好院門。外面有隻狗叫了兩聲,叫到一半,忽然沒了聲。

  江澄站在門後等了一會兒,沒聽見動靜,又閂好屋門。

  燈沒開。江澄坐在黑暗裡,把明天要帶的東西一樣一樣過了一遍。

  雙槍在。卡索壓手,豺狼沉得像根鐵棒。槍是好槍,淡金的。可彈匣里的貨色,還是死街上帶出來的那點家底,打一發,少一發,撐不起一場硬仗。

  江澄把槍收好,又想起那支綠藥劑,取出來,擱在桌上,看了兩眼。

  暗紅的液體,封得好好的,標籤殘了個「T「字。

  市場還關著,它出不了手,只能先躺著。江澄把它收回去。他想好了,等市場那扇門開了,頭一樣動的,就是它。

  躺下以後,江澄把明天的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補錄是明早的頭一件事。補完,副本才對他開門。副本通關給災幣,災幣攢夠了,酒館能開,市場也能開。市場一開,藥劑有了去處,子彈也有了著落。

  白天那兩扇門不開,是他連第一步都還沒走。第一步,明早去補。

  江澄把這條鏈捋完,不再翻來覆去。他這趟回鄉下,不是回來圖清閒的。城裡的工,是他自己辭的。這座老宅,是他自己要回的。

  往後的日子,他想自己安排。

  吸血鬼的血,修羅的劍意,塞都塞進來了,攔是攔不住。可它們怎麼用,用不用,什麼時候用,得他說了算。它們要是睡,他不吵。它們要是醒,他兜得住。白天的歸白天,夜裡的歸夜裡,兩下分開,日子就還是日子。

  窗外的蟲聲一陣一陣。

  江澄躺在黑暗裡,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隔得老遠,慢得像一面鼓。他記得,從前的心跳不是這個跳法。

  他也沒想去改。

  明天天亮,他要去補課。

  江澄閉上眼,睡意慢慢上來。天亮,就去把第一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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