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里的彈，還是死街上帶出來的那點家底，打一發，少一發。
江澄坐在屋檐底下，把手機掏出來。
手機是舊的，從城裡帶回來的。
鬧鐘還定著六點四十。頭兩天，一到點它就響，江澄醒了，才想起那趟車已經跟他沒關係了。第三天早上，他躺著聽它響完，起來，把它關了。
桌面上的圖標一個沒刪。地鐵的，外賣的，公司打卡的，排得整整齊齊，都用不著了。他也懶得刪。
風從院子裡穿過去，兩棵柿子樹響了一陣。他在手機上看弓。
弓他不認識。技能欄里那個弓箭專精，蓋了章，再沒管過。一支箭沒射過。網頁上的弓圖一張接一張，參數看不懂，江澄只看評價。中檔價位的看了一圈，他挑中一把複合弓，弓身黝黑，標著拉力七十磅。評論區有人抱怨，說七十磅拉不滿，退貨換了輕的。江澄把這條評論看了兩遍，倒覺得正合意。他怕的不是拉不開，是弓吃不住他。那天削楔子，頭一刀木頭去了大半，他試過自己這身力氣。
弓和箭一起拍了。箭是頁面自動推薦的，他點了一筒。付款前江澄停了一下。弓加箭，小兩千。鄉下沒有工資進項，錢是死錢，花一分少一分。他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兩秒，拇指懸在確認鍵上，還是按了下去。該花的，省不掉。
屋檐下的陰涼一寸一寸挪過去。江澄退出店鋪，又搜劍。
他想帶一件近身的傢伙。槍是好槍，可彈是有數的。多一手準備，總沒壞處。
賣劍的店少，真開刃的更少。江澄翻了大半個鐘頭，翻到一把素麵長劍，刃口一道雪亮的光，頁面上寫著開刃、收藏級。
下單頁跳出來，管制刀具要實名登記。江澄把身份證拍了傳上去，用途一欄是下拉的選項，他選了收藏。頁面又彈出一句：僅限家中收藏，請勿隨身攜帶。江澄勾了同意，付了款。
兩單都顯示，兩三天到鎮上代收點。
東西在路上。江澄沒閒著。
隔天一早，鹽罐空了。江澄鎖了門，去鎮上買鹽。
鎮上的街還是那條街，不長，走到頭也就一根煙的工夫。江澄一直走到街中段，在雜貨店門口停下來。
位置還是那個位置。別的，都對不上了。
江澄記得的雜貨店，門臉是舊的，櫃檯是木頭打的，玻璃櫃面下頭擺著一排糖罐。守店的是個阿婆，村里人都叫阿婆雜貨店。他小時候，阿婆從玻璃罐里夾糖給他，一雙筷子，一顆一顆夾，數得清清楚楚，從不讓他自己伸手抓。那會兒櫃檯比他高，他得踮起腳，才能看見罐子裡的糖紙。
眼前這間店，燈箱是新的，貨架是鐵的，擺得滿滿當當。櫃檯也沒了，換成收銀的台子，上面立著掃碼的牌子。
店裡坐著個中年男人，江澄不認識。
江澄進門，說買鹽。男人起身，從貨架上拿了一袋，又問他還要什麼。江澄說醬油。男人又拿了一瓶。
江澄付錢的時候，問了一句：這兒以前是阿婆開的吧？
男人愣了愣，說：你說原來那老太太？她家早把店盤出去了，都有十幾年了。
江澄說：阿婆人還好嗎。
男人沒接話，低頭擦了擦台面，過了一會兒說：走了。也好幾年了。
江澄嗯了一聲，沒再問。他拎著鹽和醬油出門。
太陽還是從老位置照下來，把對面半面牆照得發白。街還是那條街。只是櫃檯里坐著的人，換了一個。江澄在門口站了站，往村口走。風吹過來，帶著曬熱的塵土味，和小時候一個味道。人卻不是那撥人了。
又隔了一天，下午，鎮上代收點打來電話，說貨到了，讓去取。
江澄擱下手裡的活，往鎮上走。到代收點，兩個紙箱，一個長條，一個短些粗些。江澄簽了字，抱著箱子往回走。村道兩邊的草讓太陽曬得發白，紙箱壓在手臂上，沉甸甸的，隔著紙殼能覺出裡面的分量。
到家，他把箱子放上桌，短箱先拆。膠帶撕開的聲音，在屋裡格外響。
複合弓整弓到貨，弦都裝好了。江澄先把弓身翻過來看了看，弓片沒有裂痕，弦上沒有起毛，幾個滑輪轉得順。他握著弓把，輕輕拉開一半，弓身沒響，弦也沒顫，吃得住勁。想起商品說明里那句，空放傷弓，他沒敢撒手，慢慢把弦送了回去。
又抽出一支箭看。杆直，羽齊，箭頭是現成的鋼頭，用拇指壓了壓，不動。十二支挨個過了眼，沒一支歪的。
弓沒問題，箭也沒問題。
長箱拆開，裡面是木條釘的匣子。擰開螺絲，揭開蓋，一股淡淡的油味漫出來，混著木頭和鐵的氣息。劍躺在匣里，油紙裹著，旁邊塞了一小袋防潮的石灰。
江澄把油紙揭開。
劍身三尺來長，通體素淨的青灰色。刃口雪亮，看得出是認真開過的，刃線從頭走到尾，一氣呵成。江澄握著劍柄掂了掂，分量沉手，重心在握把前頭不遠，趁手。他試了試鞘，劍入鞘嚴絲合縫，不松不曠。
他抽出牆角一張舊報紙，疊了兩層，拿刃口輕輕一划。報紙無聲地裂成兩半，切口齊整。
江澄看了那切口兩秒。刃口上，還留著一線極淡的冷光。他把劍擦淨，收回鞘里，放回木匣。
三樣東西都對得起價錢。江澄把弓和箭收進柜子，劍匣擱在櫃頂，靠牆放穩。
夜裡，江澄坐在床邊，把面板調出來。
新手引導補錄資格：待確認
下面一行小字：確認後將生成補錄引導副本，進入時限自生成起算。
江澄看了一會兒，伸手，點了確認。
面板刷了一下。
新手引導補錄資格：已確認
補錄引導已生成。
進入時限：七日內。
江澄把面板關了，靠在床頭。
東西齊了，門也開了。明天，走那一步。
窗外的蟲聲叫一陣，歇一陣。村里靜得像一口井。月亮從雲後頭出來，把窗欞的影子橫在牆上。
江澄閉上眼。剩下的事，明天進去看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