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江澄鎖好院門,站在院子裡,把面板調出來。
補錄引導:已生成。
進入時限還剩六天。江澄沒再等。東西都備齊了,再等,也只是把那一步往後拖。他在面板上找到入口,沒有多看,直接選了進入。
眼前的院子晃了一下。
再站穩時,江澄腳下踩著的,是草。
太陽當頭,天是藍的,藍得沒有一絲雲。草沒過腳踝,往遠處鋪開,風一過,草浪一層一層推到天邊。草葉割著腳踝,有點糙,風裡帶著一股青澀的草汁味,甜里發澀。緩坡上散著一群羊,白的,低頭吃草,頭也不抬。太陽曬在脖子上,是熱的;腳底下踩著的地,卻是涼的。
江澄站在草原中間,愣了兩秒。
他設想過來這個副本的一百種樣子。街,樓,廢墟,喪屍,血。他帶了弓,帶了劍,帶了雙槍,帶了一後背的打算。結果是一塊平平整整的草原,一群埋頭吃草的羊,天上連只鳥都沒有。
任務先落了下來。
副本:試煉草原(新手引導)
目標:守護羊群。
說明:狼群覬覦羊群已久,太陽落山前,不得讓任何一隻羊被叼走。
倒計時:以日影為準,日落即止。
江澄看完了。守護。不是打,是守。
他回頭數了數羊,白的灰的,大大小小,攏共幾十隻。羊不怕他,有幾隻還湊過來,聞他的褲腳。
江澄站了一會兒,在坡頂找了塊地方,把弓摘下來,搭上箭,守著。太陽走得慢,影子一寸一寸挪。草原上只有風,和羊偶爾的叫聲。江澄守著守著,覺得自己像個趕來看青的閒人。他活了小三十年,沒幹過看羊這行當,頭一回干,倒也不難。難的是不知道狼什麼時候來,也不知道那東西從哪一頭來。
狼沒讓他等太久。
日頭偏西的時候,草坡那一頭,先豎起兩隻耳朵。
一隻灰狼從草浪里走出來。個頭不小,皮毛灰撲撲的。它不像尋常野狼那樣弓背伏身,反倒抬著頭,一步一步踱過來,走到羊群二十步開外,站定,仰頭沖江澄嚎了一嗓子。
嗷嗚。
(那意思大約是:這片草原是本王的地盤,羊是本王的口糧,識相的自己走。)
江澄看著它。他沒見過會給自己報地盤的狼。看架勢,這頭狼是把自個兒當這片草原的當家了。江澄沒跟它講道理。他把弓舉起來,箭搭上弦。弓箭專精在技能欄里蓋了章,他從沒真射過一箭。今天頭一回開張。
江澄握著弓把,忽然動了個念頭。
他這一身力氣,還有身體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要是能借著箭一起送出去,省多少事。江澄試著去夠那樣東西。
劍意平時不理他。修羅的兩縷劍意入了體,就睡在他骨頭裡,安安靜靜,像兩截燒透又熄了的炭。江澄從沒正經喚過它們,也不知道該怎麼喚。他就學著使喚自己的手那樣,閉著眼,往裡夠。
夠到第三回,他摸到了一點涼。
那點涼順著胳膊往外走,走到指尖,走到搭著箭的弦上。江澄自己先覺出不對。他脊背一陣發麻,像有一線冷水從後頸淌下去,眼底那點東西也跟著沉了沉。他說不清那是血里的,還是劍上的,只覺出手裡的弓一下子變輕了,輕得像不存在。
對面,灰狼不嚎了。
江澄隔著弓身看見,灰狼的耳朵向後壓平,背上的毛一根一根豎起來,四條腿打著顫。它盯著江澄手裡的弓,像是看見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喉嚨里擠出一聲極短的嗚,往後縮了半步。
(那意思大約是:你手裡,是什麼東西?)
弓就在這時斷了。
咔的一聲,弓片從中間崩成兩截,弦跟著斷開,甩在江澄手腕上,火辣辣一痛。箭脫了弦,歪歪斜斜飛出去三丈遠,插在草里。那點涼也斷了,散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江澄握著半截斷弓,沒動。
灰狼盯著那兩截斷弓,愣了好一會兒。那股讓它腿軟的氣息,沒了。它試探著站直,前爪刨了兩下地,忽然興奮起來,喉嚨里滾出一串嚎叫。
嗷嗚嗚嗚嗚。
(那意思大約是:哈哈哈哈哈,人類,你這弓是紙糊的?本王還沒怕完,它自己先死了!要不要本王借你一副牙?)
江澄把斷弓放下,沒接話。他低頭看了一眼斷口。木茬齊嶄嶄的,是吃不住勁崩的。那股涼才走到弓上,弓就裝不下了。
這怪不得弓。是他沒數。
灰狼嚎夠了,前爪落地,四腳著地,朝羊群撲過來。羊群炸了窩,咩咩叫著四散奔逃。
江澄反手抽出背上的劍,幾步搶到羊群前頭,迎上灰狼。劍是昨天驗過的,刃口雪亮。江澄握著劍,又想起剛才那回事。
他再去夠那股涼。
這回他多送了一些。那股涼順著胳膊進了劍柄,劍身嗡的一聲,像被什麼東西從里撐滿了。江澄自己握著劍,先覺出劍在抖,不是他的抖,是劍吃不住。眼底那點東西又沉下去一分,連他呼出的氣,都帶著一點他自己沒察覺的涼。
狼衝到一半,猛地剎住。
它認得這股氣息。方才弓斷之前,就是這股氣息讓它腿軟。如今那人類把劍舉起來了,氣息比方才更濃,像一塊看不見的冷鐵壓在它頭頂。灰狼的毛根根炸起,夾著尾巴掉過頭,竟是想跑。
那股氣息又斷了。
劍身從中間彎折,前半截打著旋飛出去,插進草里。江澄手裡只剩半截劍,那股涼散得乾乾淨淨,風一吹就沒了。
灰狼跑出兩步,沒覺著疼,停下來,回頭看。
那人類握著半截斷劍,氣息沒了,跟方才那個讓它腿軟的東西判若兩樣。灰狼被耍了兩回,皮毛還炸著,喉嚨里滾出一聲低沉的咆哮。這一回它沒有嚎,是認了真。它四腳一蹬,直撲江澄,張著嘴,一口咬在他左肩上。
江澄沒躲。
他本來可以躲。可弓斷了,劍也折了,他想試試,這頭狼到底能不能拿他怎麼樣。狼牙咬進肉里,疼是真的疼,血順著肩膀流下來,把半邊袖子染紅了。灰狼咬著不撒口,喉嚨里嗚嗚的,像叼住了獵物。
江澄低頭看了看肩上的血。
傷口在收。血不再往外滲,皮肉從兩邊往中間合,先是一道淺口子,再是一道紅痕,最後連紅痕都淡了。十幾息的工夫,肩上的咬傷只剩一點血跡,皮是好的。
灰狼僵住了。
它鬆開嘴,退開兩步。它盯著江澄的肩膀,看看那道正在消失的傷口,又抬頭看看江澄的臉。它喉嚨里擠出一聲短促的嗚咽,聲音都變了調。
江澄也低頭看著自己的肩膀。他記得這種感覺。他抹了一把肩上的血,手指在鼻尖底下停了一下。吸血鬼的那點餓,在喉嚨深處動了一下,被他咽了回去。不是時候。
灰狼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一步。
江澄抬起頭,看著它。他忽然想笑。他帶著弓,帶著劍,帶著一路的打算,全副武裝走進來,準備對付一座城。結果這片草原用一頭狼,把他家底一樣一樣試了個遍。弓崩了,劍折了,最後剩下的,是咬不動的自己。
江澄真的笑了。他彎腰,把斷弓從草里撿起來,又去拔那半截斷劍,一起插回背後的搭扣里。斷的也得帶走,回頭再說。
灰狼看著他彎腰撿東西,壯著膽子又往前湊了半步。
江澄直起腰,左手垂下去,摸到腰側那把沉傢伙。卡索壓手,熟悉的重量。
他還沒拔出來。他只是把手搭上去,看著灰狼,笑了一下。
灰狼的尾巴,慢慢夾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