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狼的尾巴夾著，退了兩步，卻沒走。
它盯著江澄，喉嚨里滾著低吼。江澄手搭在槍上，看著它。一人一狼，隔著二十步，誰也不動。
幾息之後，灰狼先動了。它四腳一蹬，不是沖羊群，是直撲江澄。張著嘴，獠牙衝著咽喉來的。
江澄沒掏槍。
他迎著狼側身讓了半步，狼嘴從他臉側咬空。江澄就著錯身的勢，左手一把叼住狼撲空的前腿腕子，右手跟著上去，掐住同一隻爪，反關節一擰。
咔。
灰狼嗷地一聲，整條前腿被別到背後，身體不由自主地歪下去。江澄沒停手，順著力道往下一壓一帶，把狼整個摜翻在地。膝蓋抵上狼脊背，一隻手把兩條前腿擰到一處，另一隻手掐住它後頸的皮。
狼在江澄膝下，四條腿亂蹬，脖子掙著要回頭咬。江澄掐著它後頸往地上一按，狼嘴啃了一嘴泥。
江澄低頭看著它，掂量了一下手上的勁。
回鄉這兩天，幹活他都收著勁。眼前這頭狼，滿打滿算幾十斤，他要是放開了使力，怕不是一下就能把它脊骨擰斷。江澄收著力，照狼腦門上敲了一下。
狼嗚了一聲。
江澄又敲了一下。不重，像敲一顆不聽話的西瓜。
狼不蹬了，趴在地上，喉嚨里擠著細細的嗚咽，尾巴死死夾著。江澄鬆開手，退後一步。狼掙起來，夾著尾巴想跑，跑出兩步，又覺得不甘心，回過頭，沖江澄齜牙。
江澄沒慣著它。他上前一步，一把撈起狼後腿，掄圓了，整個甩了出去。
灰狼在半空里嚎了半聲，重重砸在草坡上，滾出好幾圈，才歪歪斜斜站起來。它離得遠遠的，回頭沖江澄，仰著脖子嚎了一長串，嚎得又急又狠。
嗷嗚嗚嗚嗚嗚嗚嗚！
（那意思大約是：行，人類，你等著！本王這就回去搖狼！天黑之前，小的們一人一口，把你連人帶羊，全啃成骨頭架子！我還會再回來的！）
嚎完它轉身要跑。江澄看著那頭灰毛的背影，想起一部很老的動畫。裡頭也有隻灰的狼，也愛放這話，被羊收拾了，下集準會再回來。
江澄忍不住問了一句：你也是灰太狼？
灰狼沒回頭，跑得更快了，一瘸一拐，鑽進草浪里。
江澄目送它消失，沒追，也沒補槍。
日頭開始往西走。江澄回到坡頂坐下，守著羊群。
太陽落山前，狼真來了。
灰狼打頭，一瘸一拐，身後灰壓壓跟了一片，在坡頂排成一行。太陽在它們身後，把一坡的影子拉得很長。灰狼站定，仰頭嚎了一聲，身後的狼群跟著嚎起來。
江澄看著那頭瘸狼，心裡那點荒誕感又冒上來。他還真回來了。跟說好的一樣。
江澄彎腰，把卡索握在手裡，另一隻手伸到腰後，拔出豺狼。雙槍在手，他掂了掂，那份量壓手，踏實。
白天他背著弓扛著劍進來，當它們是正主。鬧了半天，還是這玩意兒好使。
狼群動了，像一片灰水，從坡頂漫下來。江澄沒動。等它們衝到五十步，卡索響了。
跑在最前頭的那頭狼栽倒，滾了兩圈，不動了。槍聲在草原上傳出去很遠。狼群頓了一下，隨即沖得更快。
江澄一槍一槍地點。卡索脆，豺狼沉，兩把槍輪著響，每一響就有一頭狼倒下。他打得省，瞄得准，不空放。狼群衝到二十步，坡上已經倒下五六頭。幾頭剎不住的衝到近前，江澄側身讓過一頭，豺狼抵著它肋側補了一槍。那狼嗚咽一聲，癱在草里。
狼群退了，像潮水，來得快，退得也快。留下幾具狼屍，散在坡上。
江澄沒追。他退回去，數了數羊。一隻不少，擠成一堆，瑟瑟發抖。他把空彈匣換下來，壓上新的，站回羊群前頭。
第二波來得比想像中快。火燒雲暗下去一截，狼群從另一側摸上來。這一回它們學精了，不正面沖，分兩翼包抄。江澄兩頭跑，槍口一會兒朝左，一會兒朝右。一頭狼繞到他身後，他聽見風聲，頭也沒回，反手一槍，那狼在半空栽下來。
第三波，太陽已經貼到地平線上。
狼群像瘋了一樣，全壓上來。江澄的槍管發燙，彈匣換到最後一個。槍聲稀了，狼群反而更凶，灰壓壓撲到近前。
一頭狼撲到江澄面前，被他一腳踹開。另一頭從側面躥上來，江澄的槍口還沒轉過去，餘光里先瞥見，自己手背上不知什麼時候劃開了一道口子，血正順著指縫往下淌。
他身體裡那條河，動了一下。
江澄沒攔。血從傷口裡滲出來，沒往下滴，在半空凝住，像活的一樣，自己往前伸。撲到近前的那幾頭狼，一頭撞進那道血里。血線貼著它們的口鼻纏上去。
狼群炸了。
它們哪見過這個。幾頭狼被血線纏住口鼻，掙命似的甩頭，嗚咽著滾成一團，剩下的掉頭就跑，跑得比來時還快。灰狼頭領站在坡頂，看看手下沒命地往坡下逃，又扭頭看看坡上那個人。灰狼頭領張了張嘴，一聲沒嚎出來，轉身跟著跑了。
血線散開，落回草里。江澄低頭看著手背上那道口子，血已經不流了，皮肉正在合攏。
太陽，在這一刻落了下去。
暮色四合。草原上一下子靜下來，只剩風，和羊群粗重的喘息。
任務欄刷新。
副本：試煉草原（新手引導）
目標：守護羊群。完成。
完成度：羊群零損失。
江澄站著，慢慢把槍收好。他看了看坡上散著的狼屍，走過去，蹲下，把手按在最大那頭狼身上。
狼還溫著。江澄沒想做什麼，可他的手一挨上去，河底那點東西先動了。像一口乾了許多年的井，井壁上頭一回滲出水來。他掌下有什麼東西，一縷一縷，涼的，順著掌心往裡走，落在河底。
他沒學會這個。可它自己動了，動得比他的手還熟。
幾縷，薄薄一層，落在空了許多年的河底，像初冬塘面上結的第一層冰。
綜網提示：血脈之力「魂」狀態變更：未入河→已入河。
收錄對象：灰狼之魂。
當前河底：薄薄一層。
河中有魂，可替你抵致命傷，可登岸為你而戰。
江澄把手收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站起來。坡上那幾具狼屍，他沒再回頭。
結算這時落下來。
副本通關要求達成，正在統計數據。
你在此次副本中的評價為：一次出色的守護示範。
你獲得額外130點通用經驗和65枚綜網災幣。
你獲得了50點通用經驗的基礎獎勵。
本次副本你共獲得獎勵為：180點通用經驗和65枚綜網災幣。
新手引導完成。補錄資格註銷。副本功能已解鎖。
你獲得了1個新手引導通關寶箱。
江澄看著面板最底下那一欄。那個跟了他很久的0，換成了一個陌生的數字。
綜網災幣：65。
零，沒了。
眼前的草原淡下去。再站穩時，江澄已經站在自家的院子裡。天黑透了，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兩棵柿子樹在風裡響。
江澄把槍收好。他解開背上的搭扣，把斷弓、斷劍取下來，靠著牆根放好。兩截斷的傢伙，在黑暗裡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江澄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屋裡沒開燈。他站在黑暗裡，把今天的事一樣一樣過了一遍。
一把斷弓，一柄折劍。一雙手，一頭沒殺成又跑了的狼。一個沒開的箱子，和六十五枚災幣。
還有河底那層東西。薄的，涼的，不知道算不算家底。
江澄站了一會兒，進屋，點了燈，燒水，下面。吃麵的時候他想起黃昏那會兒，自己舉著槍沖狼群的時候，想起那頭灰狼跑遠的樣子，忍不住又覺得有點好笑。
他低頭把面吃完，碗洗乾淨，扣進碗櫃，關了燈。
明天，該想想那兩截斷傢伙怎麼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