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深處的黑暗,沉得像凝固的死物。
唯獨一點暖黃燈火懸在最盡頭。不晃、不跳、不彌散,穩穩釘在黑暗中央,像是在此靜置了千百年。
這絕非江澄身側的磷火。
綠白磷火輕浮逐人,遇風即散,是墓園游離的殘光;而這暖火沉厚,落在石牆上,連陰冷滲水的石壁都鍍上一層溫色。火光所及,暖意微薄,火光之外,黑暗濃稠得化不開。
江澄提槍穩步深入。
甬道逐步拓寬,頂石緩緩抬升,終於能直身行走。腳下碎石路面換成整塊規整石板,層層相壓,接縫積滿陳年厚灰,踩上去無聲無息。
行至盡頭,一座空曠大殿豁然展開。
此殿比先前石室闊數倍,四壁整石堆砌,接縫嚴密齊整。穹頂收攏成弧,正中央垂落一根鏽蝕鐵索,鏈尾懸著一盞銅燈。樣式老舊暗沉,和石棺底的燈座一模一樣。
燈火微小,穩穩燃燒,無煙無曳,死寂恆定。離地一人多高,不高不低,剛好照亮殿中方寸之地。
殿內無風,隔絕了碑林所有細碎聲響。空氣乾燥,混著舊灰與燈火灼燒後的淡味。暖意僅局限燈身兩三步範圍,開外依舊是刺骨陰冷。鐵索末端凝著一滴鏽水,懸而不落,僵持了無數年月。
燈下立著一道人影。
寬大長袍褪色老舊,袍擺拖地,平鋪在灰土之上。袍下無足,僅有一截枯白骨茬支撐軀體。兜帽低垂,遮去大半面容,露出的下頜乾淨慘白,是毫無血肉的枯骨。
江澄在殿門口駐足。
腳邊環繞的磷火驟然熄滅。
一粒、兩粒、一圈、整片。貼身隨行的所有綠白微光盡數收攏、消弭,半點不剩。整片大殿,從此只剩孤燈一點暖光。
綜網提示:你遭遇了稀有首領。
秉燭者·柯蘭
等級:5級
危險度:極高
特徵:長袍拖地,無足立身,執掌長明古燈。
燈下的秉燭者,緩緩開口。
語調極慢,一字一頓,停頓冗長。字音晦澀古怪,非人非俗,不像言語,更像某種古老的清點計數。
每落下一字,殿外便響起一聲骨鳴。
起初遠在碑林,沉悶模糊;第二聲貼近石享堂;第三聲落至殿外石階。聲響均勻有序,無快無慢,是精準的應答。
江澄瞬間洞悉機制。
不是嘶吼召喚,是點名喚醒。念一名,醒一具。
不知念至第幾聲,殿門口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骨響。
咔。
先前被他清空的甬道彎道,骸骨再度直立。原本貼壁靜立、紋絲不動的一排排骷髏,盡數抬頭、脫壁、轉身。
無盡白骨順著甬道湧來,塞滿通道,擠壓入殿。層層疊疊,前仆後繼。
江澄抬手速射兩發,骨屑飛濺,倒地的骸骨層層堆疊。可後方骷髏直接踩踏殘骸,毫無阻滯地繼續逼近。
綜網提示:你擊殺了骷髏兵(3級),獲得60點通用經驗。
槍在此刻已然低效。殺得越快,醒得越多。
江澄收槍入腰,徹底轉入近身纏鬥。
大殿空間開闊,卻被源源不斷的白骨層層填平。他不再主動突進,只守方寸之地,近身即殺,貼臉即卸。
臂骨揮來,他扣住肘節向內一絞,骨節脫臼崩開;腕骨探抓,他順勢一帶,整條骨臂直接卸落胸骨;骨架貼身衝撞,他沉肩硬頂,借力壓斷脊骨。
招招簡潔,全是卡點卸力,無半分多餘動作。
一具骷髏從下方鎖死他的小腿。江澄不掙不扯,驟然沉身落座,全身重量壓實,脆響傳出,箍腿的臂骨直接崩裂。
剛起身,兩截臂骨迎面探至胸前。江澄左手橫架格擋,右手順著肘縫下切,關節錯位,白骨癱軟垂落。
骸骨越聚越密,一層疊一層,封死所有進退路線。
江澄試著向燈火方向半步突進,身前空隙瞬間被白骨填平。側身迂迴,側面防線同樣即刻合攏。
四面八方,只剩擠壓,沒有缺口。
人群正中,一具骷髏勇士緩步逼近,身形高出他半頭,手持一柄未鏽的骨刀,鋒芒冷冽。
骨刀從骨縫間直劈而入。
江澄側身避讓,終究慢了一瞬。刀鋒擦過肋下,衣料撕裂,皮肉豁開一道細口。
綜網提示:你受到骷髏勇士(4級)的刀傷。
傷口未滲鮮血,裂口邊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收攏、癒合。
綜網提示:血脈之力「再生」已生效。
借著側身避讓的半寸空隙,江澄反手扣住對方握刀腕骨,迅猛反向一擰。骨節崩脫,骨刀連帶半截臂骨一同脫落,墜入灰土。
不待對方失衡倒地,他抬膝頂擊胸骨,整具骨架向後撞入骨堆,壓塌一片骸骨。
持續被點名喚醒的骸骨無窮無盡,纏鬥沒有盡頭。
唯一的變數,是殿中孤燈。
江澄抬手抽出卡索,三發速射,子彈精準命中燈盞。
燈火應聲熄滅。大殿瞬間墜入極致黑暗,伸手不見五指。
磷火早已盡數消亡,整片空間只剩密密麻麻的骨磨聲響,沙沙簌簌,從四面八方收緊、逼近。
黑暗裡層次分明,近處骨響清脆嶄新,遠處骨響沉悶陳舊。最輕、最穩的那道聲音,始終來自殿中,是秉燭者的低語,從未停歇。
江澄槍口平舉,原地立定,紋絲不動。
下一瞬,暖光驟然復現。
燈盞重燃,位置不變,火苗穩如初見,無晃無搖。方才的擊碎、熄滅,仿佛從未發生。
秉燭者依舊佇立燈下,身形未移,念誦未斷,一字一頓,持續點名。
殿外、甬道、殿內,更多骸骨接連甦醒,骨鳴此起彼伏,層層疊疊圍攏而來。
殺不完,斷不了,毀燈無效。
江澄果斷後撤,步步退至大殿最深處。
身後抵住一方齊腰石台,台面積著緊實厚灰,塵封已久。灰層之中,靜靜擺放三具空置銅燈架,樣式統一,與此前所見燈座、燈盞完全同源。
退無可退。此處是整座大殿最後一片立足之地。
白骨壓至身前。
江澄沉肩低伏,硬扛最前排骷髏的胸骨衝撞,發力前頂。靠前的骨架向後傾倒,撞翻後方數具,短暫撞出一寸空隙。
轉瞬之間,他摸出豺狼,抵住骨縫精準一擊。
一槍、散架、收槍,行雲流水。
後方骸骨即刻踩踏殘骸補位。
江澄借台角卡位,左擋右卸。臂骨從台面探來,他扣腕下折,白骨磕在石沿,應聲斷裂;骸骨繞至身後,他不回頭,貼台旋身,肩背猛撞脊骨,整具骷髏翻砸在石台之上,撞落一具銅燈架。
銅架滾落灰土,無聲靜置。
每騰出半寸空隙,他便抬手一槍,打完立刻收槍近身,絕不貪射。豺狼空膛,即刻換卡索接續壓制。
不知往復多少回合,台前碎骨堆積如山,堪堪齊至台邊。新生的骸骨,需先翻越同類殘骸,方能繼續逼近。
江澄停手調息,雙臂覆滿灰土,呼吸平穩無波。
他換下空彈匣,指尖清點殘餘彈藥。
點四五四,剩兩發。
十三毫米,剩三發。
五發子彈,是他僅剩的所有容錯。
江澄將雙槍取出,整齊擺放在石台台面,槍身擺正,槍口朝外。
最後幾發子彈,他不再亂射壓制。
只等關鍵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