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看見盤根在女生宿舍樓上方的巨大黑影后,羅查慶幸自己是個男的,不用跟著法拉進宿舍。
「我就送到這了。」
羅查把行李交給法拉,後者接過行李後,抿著唇,醞釀幾秒後說道:「羅查學長,中午有空嗎?」
「有事?」羅查反問。
「沒錯。」法拉眼神平靜環顧四周,低聲道:「是關於你提到的『怪物』的事,我正好有些頭緒。」
此話一出,羅查的表情微微凝滯。
旁邊,不知何時已站著一隻半人高的紅色章魚,那生長著眼球的觸手都搭在了羅查的鞋子上。
「你好你好你好……」
羅查欲哭無淚,只能裝作看不見,對法拉道:「早上我只是開玩笑的。」
法拉又無比嚴肅地說,「中午來宿舍樓接我,我不識路。」
「喂喂,我還沒答應呢!」
「你的眼神已經告訴我,你很感興趣。」
法拉哼了一聲,轉而提著行李快步走進了宿舍樓里。
羅查目視著法拉離開之後,便一個人閒逛到湖邊,看著水中的倒影。
【■■■,1046。】
和其他人不一樣,他的職業糊成一團。
「我以後要常備一面鏡子才行。」
羅查腹誹一句,發現湖的正中央有幾條面容腐爛的人魚在嬉水,全然沒有注意到他這邊。
而在靠近腐爛人魚的湖心小亭子裡,一對情侶正在熱吻。
兩幅畫面,天差地別。
和觀賞人魚戲水相比,羅查感覺當個電燈泡也挺不錯的。
離開湖邊回到西大門後,羅查又幫幾個新生搬了行李,順便介紹了下密斯卡托尼克大學的校史,以及一些流傳在學生間的恐怖故事。
「這些都是真的嗎?」有學弟問道。
「最好不要去嘗試。」羅查也不能確定真假,只能給出忠告。
但是,他有理由懷疑這些都是真的。
只不過因為絕大部分人頭頂的『數字』過低,無法看見而已。
等中午的時候,羅查頭頂的數字已經來到1180。
所幸,怪物們的密度並沒有發生太多變化。
中午,密大西區的食堂里。
羅查要了一份燉牛肉,法拉點了烤羊排。
兩人端著餐盤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食堂里人不少,新入學的俊男俊女們三五成群,有說有笑,氣氛簡直不要太融洽。
如果沒有那些徘徊在食堂的怪物的話,羅查的心情恐怕會更好。
「所以,」羅查吃了一塊牛肉,語氣認真,「具體是什麼事?」
法拉用刀叉優雅地分離羊排上的骨頭,動作利落,「我想請你看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羅查問。
法拉喝下一口例湯,吐字清晰:「一本無名書。」
未等羅查詢問,她又迅速地說:「你放心吧,不是什麼邪典或者危險的書籍,我的家人都已經閱讀過這本書了,但受限於某些原因,他們並不能看見這本書的全部內容……所以我把它帶來密大了,想試著能不能找到可以看見書中文字的人。」
「我猜學長就能看見。」
「你別亂猜。」羅查連忙矢口否認,「而且我也沒答應要幫你看,學妹,雖然早上我撞了你,但一碼歸一碼,這兩件事可不能算在一起。」
「知識這種東西,最容易污染人的大腦了,我寧願一無所知,也不要變成瘋子。」
法拉平靜地報出酬勞:「五十銀狼。」
相當於一位工人三個月的工資。
羅查沒理由拒絕,反應試一試又不會掉塊肉。
「成交。」
……
午餐之後。
羅查帶著法拉在西區逛了一圈,發現到處都是怪物後,他還是決定去校外。
但是,不能走西大門。
萬一又撞上那群追殺自己的怪物怎麼辦?現在他頭頂的數字一時半會兒都不可能降下來的。
法拉自然不能理解羅查的用意:「學長,為什麼要繞路走?從西門出去更近吧?」
「順便帶你熟悉一下校園咯。」羅查語氣慵懶地說道。
「恐怕不是這個原因吧?」法拉故作遲疑,「你是害怕遇見今早上追你的東西?」
羅查:……。
跟聰明人打交道是一件很累的事。
……
【畫家,2.6。】
【流浪漢,1.0。】
【盲人,3.1。】
【……。】
看過許多人頭頂的文字之後,羅查發現一個問題。
沒有一個人頭頂的數字超過了5,更有甚者,像法拉一樣還是負數。
「難不成5才是分界點?見鬼,我怎麼這麼高。」
羅查心想該給這個數字取一個正式名字了。
既然數字越高能夠看見的可怖之物越多,不如就叫倒霉值吧。
只有倒霉蛋眼中的世界才滿是怪物。
羅查不由得羨慕起法拉了。
負數的話,一輩子也不會遇見那些鬼東西吧?
「你見過怪物嗎?隨便什麼都算。」羅查漫不經心一問。
法拉跟在身側,搖頭道:「從未見過,但我的家族中有人見過,而且,還有專門的學者研習這些東西……父親稱它為『隱秘學科』,只不過,他們從不肯告訴我隱秘學科的任何信息,所以,我只能自己找了。」
說到這,她抬起頭,酒紅色的眸子裡滿是喜悅,「我的運氣還不錯,才第一天,就遇到了被怪物追的學長。」
「咳咳。」羅查已不再否認今早上的事。
沒一會兒,兩人便來到一處公園裡。
之所以會選擇公園,主要有兩點原因:一,這裡的怪物稀少,羅查不用擔心受怕。
二,四周開闊,方便跑路。
而且,秋日裡三四點的太陽曬在身上也很舒服。
「把書拿出來吧。」
「行。」
法拉從隨身挎著的小包里拿出了本巴掌大、拇指厚的無名書籍,書皮破舊,滿滿的年代感氣息。
羅查小心翼翼拿起書,翻開第一頁,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只見泛黃紙頁上那些蜷曲如藤蔓的字符,先是怪誕得無從辨識,繼而從陌生的形象符號慢慢浮出熟悉的輪廓。
身為密大歷史系的學生,羅查·李雖然平日裡都是在古典學科上混日子,但對大陸已有的幾種文字還是有一定的印象。
而這本書上的文字正是一種古語言——阿德斯語,其來源於幾百年前統一大陸而後又分裂為諸國的阿德斯,現在阿德斯語已不用作日常書寫,只承載祭祀的禱詞、通靈的秘語等,通常出現古墓石扉、祭台、羊皮卷上……
阿德斯語是古典學的必修課目,通常和阿德斯史在同一階段學習。
但是,原主的課程全部都落下了。
羅查看不懂阿德斯語。
法拉目光期待,雙手緊張地攥住袖口,「有文字嗎?」
「有,是阿德斯語。」羅查看著書上間距較寬的文字,仿佛又回到了曾經第一次接觸英語的那個下午,「但我看不懂啊!」
「你把它們寫下來!我來翻譯!」
法拉的聲音不自覺拔高一分,顯露出明顯的激情,苦苦尋覓而接觸不到的世界,或許,在今天就將浮出海面!
她拿出一直攜帶的紙和筆,交給羅查。
於是,羅查便對照著無名書上的阿德斯語開始臨摹。
而法拉,則在一旁充當起了翻譯。
「隱秘學科,正如古典學囊括了文法、修辭、歷史、詩歌與哲學一般,亦自成一體,包羅萬象。
其下轄占星、鍊金、神術、儀式、咒語、通靈、占卜、靈修、封印、召喚諸般技藝,每一門皆可窮盡一生而不及其涯涘。」
法拉翻譯得極快,筆尖在紙上飛轉,字跡幾乎要飛起來,幾乎羅查剛剛寫下一句話,法拉就翻譯出來了。
「然而,研習者當知:隱秘學科之所以隱秘,非因其晦澀難解,實因其觸及帷幕之後的世界,那世界與我等所居之處僅一紙之隔,薄如蟬翼,暗如深淵。」
「我們將世界二分,現實中四季流轉,時序更迭,日與夜與星交替出現,人人都能看見陽光,人人都身處陽光之下。」
「我們清醒的在物質世界中活動,故而在隱秘學科中,現實又被代稱為『正午』或『醒時』。」
「與之相對的,帷幕之後的世界,則被稱為『入夜』。」
羅查一筆一畫地臨摹著,那些蜷曲的阿德斯語字符在他筆下漸漸成形。
「若你僅僅是懷有好奇之心,或貪圖神秘的力量,我勸你最好在此止步,合上此書,將其焚燒或者埋藏,永遠不要翻開第二頁,因為一旦真正接觸帷幕之後,便再也無法假裝它不存在。」
法拉的聲音頓了一下。
羅查抬頭看她,發現她的嘴唇微微抿著,筆懸在紙面上方。
「怎麼了?」
「沒什麼。」法拉繼續邊寫邊念下去,但語速慢了些。
「那世界有它自己的法則,有它自己的居民,其中有些存在,人類尚且無法理解,更遑論對抗,凡強行觸碰者,輕則肉身崩毀,重則靈軀湮滅。」
羅查咽了口唾沫,手中的筆停了一瞬。
「但是,」
法拉忽然提高聲音,像是刻意要蓋過上一段文字留下的寒意。
「若你仍然堅定要踏上此途,那麼,我仍會祝福你在隱秘學科中尋得真正的智慧,願你之攀升不被傲慢所阻,願你之求知不被恐懼所困,願你有朝一日,能安然立於帷幕兩側。」
「而我將在此書中為初學者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幫助。」
公園裡的風忽然停了。
羅查低頭看著紙頁上密密麻麻的譯文,沉默了幾秒。
法拉放下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目光落在紙上,酒紅色的眼睛裡映著午後的光,仿佛希望就藏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