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8章 瑤池（五）
山惜時旁邊立著陳覓雙，再旁邊還有抱劍的姬卓吾，裴液向他點點頭示意。然後裴液看見了少隴的熟人，玉劍冊上的好幾位——明珠水榭的蘇行可，羽泉山的崔子介，五劍福地的曲贏。
明珠水榭在少隴之西，淵劍傳承與龍鶴劍莊相類；五劍福地重劍器，也多倚仗龍鶴冶金之術。想必龍鶴金鐵在少隴的生意也多是交給這兩家看管。
崔子介倒不知道為什麼也跟在後面，羽泉山跟龍鶴劍莊好像關係不大。不過正當此時，多向龍鶴劍莊貼近總是一樁合適的策略。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西隴弟子，約共二十餘人，面孔都很陌生，但瞧著也都是各派精英，裴液儘量憑衣裳和氣質嘗試對號入座。
這位【雪爪星眸】顯然在西境頗有聲名，個子又高，往人群里一站就像磁鐵扔進鐵砂。考慮到她出身、修為和姿容，這當然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這種從者雲集的景象裴液在神京也見過許多了，誰的爹爹是老大，誰就站在中心，隨從們的心中則各有計較。他轉了轉頭，開始思索清靜之處。
但望向他的二十幾雙目光卻都湛亮而熾熱，山惜時又一抱拳，道：「裴少俠，你，你，你在幹什麼？」
裴液抱拳還禮：「三莊主好。沒幹什麼，瞧著馬上要開始了，就先下來等著。」
「哦————裴少俠果然是準時之人。」山惜時憋出來這麼一句。
宋知瀾託了下腮，慢慢轉頭看向窗外。
「啊。」裴液應了一聲。
「那個，裴少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嗎？」
「有些西庭的事情要忙。」
「哦————那個，我的這些朋友都很欽佩裴少俠，剛看到裴少俠在這裡，便想過來結識一二。
「」
「三莊主言重了。」裴液笑笑，朝眾人一抱拳，「沒什麼可欽佩的。諸位好，我是裴液，多謝大家認得。」
他一說話，氣氛一下熱切了，年輕人們都朝他抱拳。
山惜時一一引薦：新蟾山十六七歲的清稚少女金錯，瀘山有些尷尬忐忑的青年季嶼，眾籟館一男一女兩位樂手，康節序和姚清，流影門都不到二十歲的師兄和師弟，彭亦歌和戴臨————記住這些名字倒不費什麼功夫，但它們也沒在裴液心裡留下痕跡，像沒有重量的風一樣滑入記憶的倉中去了。
當然還有少隴的幾位熟面孔，說起來裴液只跟南觀奴稍微熟些，和眼下這三位都沒說過幾句話，他依然抱了抱拳，笑道：「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曲贏依然是黑衣裳，一柄單劍。蘇行可今年已經十九，看起來更加俊挺。崔子介的頭髮和鬍髭有些時日沒有修剪了，外貌變得最多，貴公子的氣質消褪許多，似乎一年來一直在風塵中奔波，他只一抱拳，沒有說話。
「哦對了。裴少俠剛出道的時候，是少隴玉劍金冊的榜首來著！」康節序背上負一張琴，握拳一砸掌心，「我怎麼不是少隴人呢？」
他旁邊的姚清笑道：「下次你當師父的面說。」
康節序「哈哈」兩聲。
曲贏道：「我們和裴少俠說過的話，一隻手也數得過來—算上剛剛那句好久不見」。」
「啊，裴少俠，你那時候是山里來的，他們玉劍冊的幾個人瞧不起你是不是？」金錯攀著姚清的肩膀，探出頭來。
這話一出，場上一噎，氛圍有些尷尬，金錯即刻也意識到自己得意忘形，一時訥訥講不出話，兩頰先通紅了。
言語的深淺如何契合氛圍的冷熱，其中恰當往往是少年人難以把握，蓋因習慣了只處在自己的感受之中，有時候自己比氛圍更快熱起來，就容易言語不當。
崔子介這時看她一眼：「金真傳，你這麼說，我們還怎麼巴結他。」
眾人都笑起來。金錯臉更紅，縮回到姚清肩膀後面。
姚清接過話來：「宋真傳，你怎麼背著我們自己先跟裴少俠說上話了。」
宋知瀾自然落落大方，微笑：「裴公子是家師的病人，他兩位剛剛聊完，我代家師送客。」
【西國湘妃】在西境向來是知書達禮的端正形象，雖然也和人們都熟，卻沒人敢開她的玩笑。
忽然有人道：「裴少俠，冒昧，能不能指點兩式劍術。」
裴液看去。彭亦歌是位莊重沉穩的青年，抱拳的姿勢有些緊張。流影是和瀘山、劍篤並稱的三家之一，這他倒早就知道了。
「啊。可以嗎？那我也想。」康節序上前一步。
很多雙眼睛都望過來了，都下意識地擺弄著自己所佩之劍。山惜時眼睛發亮，可她主要不是練劍，籌備著措辭。
宋知瀾這時微笑：「大家盛情難卻，裴公子肯定要答應了，所以惡人還是我來做吧裴公子剛剛喝了藥，不宜大動真氣，這是大夫的話。」
山惜時慢慢轉過頭盯著她，像一隻餓了的貓。
「我覺得，裴少俠指點我們也用不著動什麼真氣吧————」康節序小聲。
談及試劍，每個人好像都比氛圍更快熱起來了，裴液看著這些人，一時覺得好像和預想中的樣子有些差別。
但不待人們再邀，樓中已傳來一道渾厚的聲音。
從腳下直貫而上，繼而飄蕩在每個人的耳邊。
「少隴群英，潞水諸豪！」樓中頓時一靜，那聲音沒有停頓，「江左幫派，山南劍門！花四種，鳥六樣，東西大鏢局，隴劍十三家！並西漠、璽江、隴南六州諸位英雄龍鶴山左桐在此有禮了！」
樓中靜了片刻，繼而紛紛還禮：「問大莊主好！」
「我等俱在一層，諸位可來相見。」
一層就是他們所處這層，裴液轉頭看去，山左桐已經立在最前頭，一雙虎眸掃視眾人，高高將手中酒盞舉起。
男人生就一副令人矚目的相貌，堂正大氣，形如獅虎，高大的身材大概是山姓遺傳，鬚髮鐵絲一樣散落下來，中有一雙大而有神的淡黃眼眸。
「是山大莊主！」康節序注意轉得很快，「聽說十幾年前就已踏入天樓了，不知如今該是何等境界——三莊主？」
山惜時抱槍立著，笑而不語。顯然龍鶴劍莊代表六柱說話，她也與有榮焉。
這一層的人越來越多，百多家幫派，足有五六百人聚在一處。
山左桐看著眾人，將手中酒盞慢慢朝四方示意，而後仰頭一飲而盡。
「今日之事，山某先敬諸位一杯。」
樓中微微躁動，有人也連忙端酒，山左桐將酒盞放下，壓下了雜音：「不要有多餘的話。山某今日站在這裡，諸位可見到我身旁之人嗎？」
每個人都見到了。
前幾日在城心端坐的幾人，此時就靜立在這裡，一個不少。
「崑崙、青桑、龍鶴、點蒼、雲山、嶺峒。」山左桐一一念到，「各家的大宗主、大掌門，就立在這裡，幸得這幾位朋友抬舉，使我來說一說四月以來西境雪蓮的事情。令這件事，就在今日有個結果。」
樓中這下是真的靜下去了，每個人都聚精會神。
山左桐神情肅重：「我要講的話，也許有的人不愛聽，其實我也不愛聽，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明告諸位，如今西境所遭一切變故，俱是上古仙庭復甦之故。」
樓中窸窸窣窣，這話有的人知曉，有的人不知，大多人又都聽聞過一些風聲。
「所謂仙庭，乃是上古統攝四方天地之物，其神妙遠邁天樓，其龐大囊括山海。我們和仙人台談了，我們也和朝廷談了，裴少俠前些天也已經親上天山探過，得到的事實只有一個一仙庭之威，等同地崩天傾，凡人無可違抗。」山左桐肅聲道。
樓中沒有言語，但有衣物摩擦的聲音，人們的疑惑和不安透露出來。
「仙庭給我們帶來兩樣災禍。其中沒什麼危害的一樣，是雪蓮的事情。它是西庭瑤池復甦所致。」
「什麼？」
「不是————」
人群微微躁動，幾百雙眼睛投在身上，山左桐的神情和身軀一樣沉重：「另有一樣彌天大災，將使西境生靈塗炭，城毀人亡。乃是隨著西庭復甦，無數曾被關在玄圃的妖獸，將像潮水一樣衝下天山，進入人間。」
"————"
「果然是真的。」山惜時喃喃道。
周圍的年輕人都沉默著。
山左桐看著人群，高聲道：「慌什麼！一群畜生而已，難道我們就是它們的爪下之肉嗎？！」
男人的聲音也如獅虎，整個樓層都在這一喝之下安靜了。
「大莊主！敢問這消息屬實嗎？這妖獸有多少，實力又如何？」有人抱拳道。
「..
「」
樓中一片死沉的寂靜。
不是沒有人聽到風聲，直到今日赴宴前人們還在談論，但沒有人想到是這樣的規模。
在座之人都是各派領頭，皆是玄門境界，但每個人都清楚中三境意味著什麼。
是門派的中流砥柱，或是年輕弟子中的佼佼者，這樣的人，每個門派中都是有數的。
山左桐緩緩抬手，向著四方抱拳掃視：「我知道這是天大的噩耗，但我須如實告訴諸位，妖獸皮糙肉厚，又有各種奇異天賦，實際正面相抗，六生的修士也未必穩贏。這就是仙庭之威，乃是天地之變。」
「今日入夜之後，朝廷的西軍就會進駐謁天城西的荒野。天山三面，東、南、西，朝廷都已經布下防線，仙人台的江湖令也已經遍發天下。危難當頭，只有眾志成城，萬眾一心，才能共克難關。」山左桐雙手拄在桌上，掃視人群，慢慢道，「西境，就是我們腳下的土地。山門傳承所在，祖輩埋骨之地，妖獸從天山西面下來，我龍鶴劍莊就首當其衝。」
「"
」
，，「難道我們要引頸就戮嗎？」
「為克此危難，我們必須終結當下江湖的亂局。這就是我今日要說的話，山某，龍鶴劍莊的大莊主，從即日起，將代六柱統攝謁天城中江湖諸事。」山左桐道，「於此，我們將解決雪蓮之事的章程公之於眾。」
樓中寂靜，只有山左桐的聲音。
「正如妖獸之亂無可挽回，雪蓮之事也無以違抗。第一，一切生蓮之武經，都必須收歸一處，統一融合；第二，瑤池復甦之後，一切西境門派，一同輪座排次，分食武蓮，所依據者，乃是融合武經的品質和數量和妖潮之中的表現。儘量使大家原本什麼樣，往後還是什麼樣。」山左桐道，「不要亂，且聽我說。」
樓中稍微安靜一些。
「我知道諸位心中不安。但山某請諸位想一想，武經生蓮無可阻擋，往後無非是你吞我，我吞你，江湖自相殘殺，最後活下來一個，難道大家願意看見嗎？因此，乾脆大家都眾目睽睽下交上來，自然免了亂事。
「再次，武經相融，精妙更甚，這是驗證過的事情。如今大家把武經都交上來，再共分武蓮，對整個西境江湖都大有裨益。每個人，每一個人，都能學到更好的武學。天下其餘沒有仙庭復甦的地方，將遠遠落後於我等。
「"
「最後，屆時最先把自己武經投下去的，就是龍鶴劍莊，就是西境六柱。」
樓中一時安靜了。
「此宴之後，這消息會散播到整個西境江湖，兩日之後，在謁天城心，六柱靜候諸派。這就是今日六柱要對西境江湖說的話，諸位都是西境江湖的肱骨，今日之後，山某必將盡心竭力，也請諸位能暫拋私心，共為大局！」山左桐以掌抱拳，兩臂微顫地向眾人一拜，虎眸之中光芒湛然。
「諸位有什麼疑問，盡可以相詢了。」男人道。
裴液盯著這位大莊主久了，覺得有些恍惚，他低下頭，看著懷裡小貓乾淨的瞳子。
「裴少俠。妖獸真這樣危險嗎？」旁邊傳來一道不太陌生的低聲。裴液轉過頭，崔子介也一樣望著中心那獅虎般的身影，立在了他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