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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9章 瑤池(六)

2026-09-11 10:25:29 作者: 鸚鵡咬舌

  第969章 瑤池(六)

  「很危險。」裴液點點頭,「廝殺是很難的,得靠城池、軍陣還有大修者。」

  「那得是場大會戰吧。」崔子介道,「西隴這邊百姓不聚在城裡,短短兩天恐怕撤退不及?」

  「————確實很難。」裴液看著崔子介,「你不是這兩天剛來西境嗎?」

  「是這兩天剛來謁天城。這一年都在西隴晃悠。」崔子介笑,「裴少俠殺天樓的那天我確實還沒趕到城裡。」

  裴液也笑笑。

  「是昨日聽季珩都督所說,他出城前正被我們遇見。」崔子介解釋道,「說是一些妖獸已經從天山漏下來了,有條小股的細流可能會衝擊到西軍的陣腳。但實話講,我也沒見過什麼妖獸,想像不到是什麼樣子。」

  「都生得很兇惡,有的像大豹子,有的像大馬蜂,還有各種千奇百怪,很多都帶毒,全部都吃人。」

  「裴少俠覺得我能殺幾隻?」

  裴液看看他:「這倒不知道,妖獸之間差別也很大,我也瞧不出崔真傳什麼實力。」

  崔子介有些驚訝:「你瞧不出我嗎?」

  「咱們也沒交過手,何況這麼久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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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為裴少俠看一眼就能知道我幾斤幾兩。」崔子介道,「畢竟你都能殺天樓了。」

  他眼神複雜地看著他,嘆了口氣。

  「天時地利人和,那也不是我的本事。」裴液笑。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和崔子介說話竟然很順暢,他本以為會沒什麼可聊的。

  「天時地利人和都給我,我也不敢看天樓一眼。」崔子介笑一下,「你有時候也太謙虛了。」

  「啊。」

  山左桐仍然佇立在人群中心,聲音洪亮:「我知道,劍術傳承由來有公認的標準。館傳、山傳、脈傳、朝傳,後面還有靈,意,心,道四種,所以劍經好論。而其餘兵擊之術,拳腳掌法,真氣術等等,就難以評定。但實際上,我們是有一個公平的標準的。

  「諸位把自家武經拿出來瞧瞧,長成後的蓮花是否並不一樣?

  「雪蓮初生之時,有的武經長成得快,有的長成得慢,而長得慢的,最後成形的蓮花就會更大,蓮瓣也更多。這是武經本身精妙深奧的緣故。武蓮吞噬其他同類之後,也會有類似的變化。同樣是佐證。

  「之後收歸融合武經,咱們就以此為最終標準。想必大家都沒什麼異議。」

  山左桐頓了頓,正聲道:「另外我再提一事。我知曉,許多門派都有自己的秘傳,平時絕不輕易示人。龍鶴劍莊也有。大家不願意交,龍鶴能夠明白,因此我備了萬兩白銀,備了寶刀寶劍,凡投入武經者,人人有份。

  但仙庭之事,關係重大;玄圃之禍,近在咫尺。六柱絕不容許任何人於此關鍵時候心存私心,危害大局。西境江湖未來將是一家,山某如今一心對抗妖潮,也唯願諸位跟在山某身後,齊心協力誰若在背後蠅營狗苟,山某絕不輕饒!」

  裴液實在聽不下去了,他轉頭望向樓外。

  天色昏黃了,夕陽抹在天邊,那些樹上屋頂停棲的俠士更像暮色下的鳥兒。

  「是啊。」身旁崔子介忽然道,「天降大難,我等習武之人,正是捐身之時。」

  裴液微怔看向他。

  「大莊主果然也是英雄人物。怪不得龍鶴劍莊會有三莊主這種俊傑。」崔子介察覺到他目光,轉頭笑笑,「實不相瞞,裴少俠。是兩番見你出劍之後,我和蘇弟驚心動魄,以至渾渾噩噩,夜不能寐,才越覺自己狹隘。劍之技,猶可追也;劍之神,不可追也。

  

  「從前年少高名,千朋萬友,駿馬美人,驕矜不可一世。乃在玉劍台上,列名屈指之內,正是春風得意、俯瞰少隴之時————而見裴少俠一劍。」

  「氣貫浩然,陣殺都督。從來沒有在乎過什麼玉劍冊,想必我等俗人更不在裴少俠眼中。」崔子介沉默兩息,低聲道,「忽然自知是蠅營狗苟之徒,汲汲名利之輩。」

  業」

  「乃至此後在神京見你,羽鱗試上,秋冬過後,神劍依然。陣辱世子,劍指燕王————

  許多人謁天城之後知道你是英雄,當年玉劍台上我就知道你是英雄。」崔子介道,「以此自觀,更是遍身臭氣,不能自容。」


  「所以,崔真傳才來西隴闖蕩?」

  「是遊蕩。」崔子介笑笑,「裴少俠大概心裡沒想過我,但確實是裴少俠教會了我一個問題:練劍練劍,我所練的,究竟是名利之匙,還是劍呢?」

  「究竟什麼是劍中之真呢?」崔子介低聲道,「所幸後來認得了三莊主,其人俠義坦蕩,行事舉止,給我做了許多榜樣————」

  「別,別說我啊!」一道白影上前一步湊了過來,山惜時瞪著眼,「崔兄你說得好好的,忽然提我幹什麼!」

  「————"

  宋知瀾在旁微笑:「三莊主耳朵好靈,他們剛剛是在講什麼?」

  山惜時迎著裴液和崔子介的眼睛,一張瓜子臉慢慢成了枸杞臉。

  「"

  「三莊主,你是同我有什麼事情嗎?」裴液笑笑,「抱歉,因為你叫住了我幾回————

  「」

  「我,我,」山惜時深吸口氣,猛一抱拳,低頭,「對不住裴少俠,我嘴笨————其實我沒什麼事情,就是,就是你當日那樣勇敢,救了許多人,我,我真心欽佩!一會兒,一會兒我同朋友們要出城去清除妖潮的先鋒,幫西軍站穩陣腳————就是,就是想跟裴少俠說一聲這件事————跟裴少俠相比,我們是本事不大,但也會一樣守護西境的!」

  裴液怔:「妖獸不知道境界如何,你們到原野上,是沒有周旋之地的。哪怕玄門也會死的,不是玩鬧的。」

  山惜時抬眼看著他,臉這時更紅了,但不再是尷尬的緣故,而是另一種憋悶的紅:「什麼意思,我也不怕死啊————跟裴少俠相比,我們是本事不大,但也會竭盡全力,也敢拋命灑血的!」

  旁邊的年輕人們都高聲稱是,好幾人把自己的劍舉了起來。」

  「7

  「季都督說妖獸會襲擊村落,來謁天城的路上,有個阿婆還給了我兩個饢。」康節序抱著琴道,「如今他們要遭罪,我也不忍心在城中端坐。」

  旁邊崔子介也昂頭:「不錯,我等習武修劍十幾載,豈懼幾隻畜生?」

  裴液怔怔看著這張鬚髮糟亂的臉,忽然覺得其實什麼也沒有變,當年這張臉在玉劍會上也是這麼自信自傲,不可一世。

  他把目光挪向一旁握緊槍的女子,第一次望著她清亮的明眸。

  一直以來只看到龍鶴劍莊的三莊主,看到西境江湖飽受追捧的美人,何時才能看到兩層衣裳下的山惜時呢?

  裴液也只會看人的衣裳了嗎?

  這些聚在她身邊的年輕人,到底是因為她是三莊主多些,還是因為她是山惜時多些?

  為什麼向宗淵不在這裡,閻秉劍不在這裡,戚夢臣也不在這裡。蘇行可、崔子介、曲贏倒在這裡。

  好像久違地開心起來,裴液笑了,轉頭嘆息一聲:「崔真傳,你剛講那麼多,卻不知我也心裡羨慕你。」

  「啊?」

  「你有一點是我永遠也及不上的。」

  「什麼?」

  「你的綽號【天公賜羽】,比我的好了大概四百五十倍。」

  崔子介哈哈大笑:「我換,我跟你換!我還想當天下揚名【螭劍兒】呢。」

  「唉,快別說。」

  山惜時也笑了,臉紅紅地提起槍,又朝裴液一抱拳:「裴少俠,天要黑了,那我們就告辭—對了宋真傳,你記得一會兒趕緊跟上。」

  「我現在跟上好了。」宋知瀾提起傘來,「剩下的話等回來再和裴公子聊。」

  她偏頭朝裴液盈盈一笑。

  「宋姑娘你也去?」

  「什麼話啊。」宋知瀾皺眉。

  裴液瞧著這一張張年輕的臉,心中鮮活澎湃起來,他笑,幾乎脫口而出:「走!我同你們」

  「裴鶴檢。」身後傳來一道豪氣的聲音,「在同小輩們談什麼,這般高興。」

  裴液轉頭,山左桐帶笑的臉正在他身後。

  「大莊主!」

  「問大莊主好!」

  「大莊主,我們今夜就去城外阻擊妖獸!」

  「哈哈,好,有勞各位少年英雄。」山左桐道,「惜時,你要照顧好大家。」


  裴液張著嘴,把後面的話壓了下去,神情也收斂了:「大莊主有什麼事?」

  山左桐正容一抱拳:「有些事向裴鶴檢請教,還請借一步說話。」

  這態度簡直莊重尊敬,周圍的年輕人們也一時噤聲了。

  「好。」裴液道,「請。」

  酒碗到底是磕了個角兒,百里聽風多拍了兩文錢在桌上,揮手趕走了戴著圍腰的老頭兒。

  楊顏聽完了故事,又埋頭吃了兩大塊兒牛肉。

  「所以我同你說啊,後來弈劍南宗跟李家一直就不對付,這裡面是有血海深仇的。」百里聽風又給自己斟滿,「我跟你說,今日說的話不傳六耳,你故事可以記著,但出了這個門,你把講故事的人給我忘了。」

  「知道了。」楊顏道,「那之後呢?盛雪楓是怎麼重回宗主之位?李驥和李燕牢又怎麼死的?」

  「嘖————」

  「再給你一百兩。」楊顏頓了頓,「先欠著。」

  「你再給一千兩也沒用!」百里聽風煩,「真把我當仙人台啊。」



  「我上哪兒知道去?我說句不吹牛的,這事真可能連仙人台也不知道。」百里聽風道,「那時候大唐還亂著呢,西境更亂。」

  ,」

  「但實話講,也不是不能猜測。畢竟全天下算上,敢觸李家霉頭的又有幾個呢?」百里聽風道,「我覺著,無非就是八柱里的其餘幾家伸了援手。但究竟如何,那就真是老上面兒的事情了。全江湖也沒幾個人知道。」

  楊顏點點頭:「盛雪楓這個人,不喜歡錢,不喜歡女人,也不喜歡修劍,你說他有什麼追求?」

  「什麼追求?」百里聽風迷惑。

  「是啊,人總得有個追求,譬如你就喜歡錢。」

  「————那我怎麼知道。」百里聽風無語。

  「你覺得他想找李家復仇嗎?把李家毀掉之類的。」

  「————」百里聽風抿緊唇,瞪大眼看著他。

  「那是謀反。」他壓著嗓子道。

  「我覺得這是大仇。」楊顏恍若未聞,看著房梁,仿佛進入自己的世界裡,「他想報復、為此籌謀幾十年,都是可能的。但也未必,因為有時候仇恨的力量也沒有那麼強大。」

  他停了停,繼續自語:「幾十年是很長的,兩年都已經很長,也許隨著時間就慢慢放下了,也許漸漸忍受不了那種痛苦————人會跟自己和解,其他的東西也會覆蓋仇恨————三十年磨刀,一朝復仇,有這種意志的人是很少的。」

  百里聽風呆呆地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小子嘴裡說出的感嘆竟然比他的聽起來還要深沉有樣,他暗暗把這些話記下來。

  「你懂得倒多嘛。」他奉承了一下原創。

  「啊。」楊顏低下頭,拄著下巴沉思。

  「小兄弟,那你花這麼多錢打聽大宗主的事兒,又是為了什麼?」百里聽風活學活用,「人都得有個追求的嘛。」

  「啊————」

  「想拜他老人家為師?」

  「不是,」楊顏想了想,「你還是別聽了。」

  百里聽風皺眉仰頭:「還挺秘密?」

  「我無所謂,但你最好別知道。」

  「哈?」百里聽風氣笑,「這話只有我講給別人的份。我賣消息的,還怕聽消息?」

  「也對,消息就是錢。」

  「嗯。」

  楊顏伸手:「那十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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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

  「一口價。」

  百里聽風嚴肅了一些,從袋子裡取了十兩放桌上:「不值我可不給啊。」

  「放心,只說給你。」楊顏道,「我要殺了盛雪楓。」

  「咳咳咳—」百里聽風沒有喝酒,還是硬卡了下嗓子,「你講什麼?」

  「我要殺了盛雪楓。」

  「你不是滴酒不沾嗎?」

  「隨你信不信,銀子我拿了。」楊顏探手過去。


  百里聽風按住,他眼睛裡同時有惶恐和興奮:「為什麼?憑什麼?你知道你現在什麼修為嗎?」

  「我現在六生,快要七生了。」楊顏平靜道,「盛雪楓還可以活很久,我還有很長的時間變厲害。一天兩天,十年二十年,我會一直盯著他的。」

  這話里的森冷讓百里聽風后頸發寒,他頭一次有些不敢看這少年的眼睛,「唔唔」了兩聲,把手裡銀兩推了過去。

  他飲了口酒暖了暖身子,低聲道:「我同你說,別看現在南宗好像垮台了,這樣的大宗不會就這麼輕易消失的,盛雪楓這樣的人更是難死。你,你跟他結了什麼仇?」

  楊顏沉默:「那是另外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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