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0章 瑤池(七)
山左桐身高約在九尺以上,肩寬如牆,坐下後幾乎看不見椅子。
兩人就在二層尋了一個角落,空桌,山左桐提起壺,給裴液斟了杯酒。
「剛剛裴鶴檢是想跟著舍妹同去城外麼?」山左桐示意裴液落座,「山某隻耽擱片刻,絕不擾裴鶴檢雅興。」
「大莊主言重了,是有什麼事情?」裴液接過酒杯,擱在桌上。
山左桐給自己斟了一杯,舉杯示意,而後滿飲下去:「方才在樓上,李家主說了許多話,解了山某許多經年積累的疑惑,但還有些關節山某不太明了。想來日後和鶴檢同在西庭共事,一來向鶴檢請教請教,二來也混個臉熟。」
裴液端起酒杯還禮,舉杯飲盡:「大莊主客氣,是有什麼不解?」
「是這樣。」兩盞酒喝下去,山左桐笑笑,「我聽李家主說,西庭有十一個位置,除了西庭之主外,還有三位權御」,七位星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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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這所謂星守」————應是在權御」之下吧?」
「神官的位置是按照星位排列。西方七宿分列在三個星次之下,即降婁、大梁、實沈,也是十二仙權之三。李家主所說的「位置」,對應的就是這個。」
山左桐點點頭:「嗯嗯,這我倒自己算清楚了。只是不知,這權御」管什麼,星守」又管些什麼?」
裴液這時候意識到他在問什麼:「哦。就職位高下來說,權御」確實是在星守」之上。畢竟從實沈」來看,參觜兩枚星權,才合成一枚仙權。對應下來,想必權御可以支配完整的權柄,星守則只能支配其中一部分。」
「唔。」山左桐摩挲著手指,「裴鶴檢,我有一事不明。」
「莊主請說。」
「台主、麒麟、道君,他們不來坐這些位置嗎?」
"————"
山左桐笑了笑:「這話冒昧,但我瞧裴鶴檢也是直人,便冒犯一句—裴鶴檢覺得,他們何以不自己來坐這西庭主的位子?稍微站得高些,就能懂這有多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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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液沉默一下:「不是誰都可以做西庭之主的。」
「洗耳恭聽。」
「我也沒什麼高論,也沒怎麼想過這事情。」裴液道,「但所謂仙庭之主的位置,一直等待的是命定之人」。至於命定之人」為什麼是我————」
裴液沉默幾息:「這我也尚未確定。此外,麒麟保有大唐,所依靠的是另一枚仙權,也許不和西庭相容;至於台主,其實並不在意權力是不是握在自己手裡;而道君,我就全無所知了————總之,三位自然有自己的想法,我也無以窺探。」
「這倒是。三位上君端坐雲幕之上,心思豈我等凡人可以揣度。四方仙庭之事,也許早在他們掌中了。畢竟除了西庭,還有剩下三方。」山左桐向西邊一拱手,話鋒一轉,「那麼斗膽一問,裴鶴檢覺得,這三個權御的位置,會落在誰身上呢?」
「」
「李家主自己總要占一個吧?」山左桐觀察著裴液的神色。
「這我倒沒想過,也許吧。」裴液確實從沒想過這些事情,這時候他想了想,李神意要拿一個權御的位置,也許會是麒麟的條件之一。抑或李神意並無所謂,因為只要麒麟有自己的方式插手西庭,大唐的目標就達成了,五姓只是麒麟的爪牙。
但山左桐顯然想得很仔細,他兩手交握,道:「實不相瞞,山某心中確實忐忑。家主若占一席,剩下兩席會是誰來坐呢?若按前番約定,龍鶴劍莊不缺銀兩,實力也不落後於人,但武經傳承確實是一大缺口,尤其和崑崙相比,甚為貧瘠。雖然家主給了個機會,令山某統合謁天城諸派,但畢竟不能穩居前二。」
裴液沒太懂「給了個機會」的意思,他看著眼前的男人。
山左桐將酒杯握在兩掌中,繼續道:「李家主沒把話說死,想必也是在心裡留有餘地,究竟三個位置給誰,也許是想以觀後效。卻不知裴鶴檢心裡是怎麼想的?」
男人熱切而忐忑地看著他,裴液迎著這雙虎眸:「實不相瞞,我尚且沒有想過。當下正逢瑤池之亂、玄圃之禍,總得這兩樣妥善處理之後,西庭才立成,位置」才出來,那時候可以再從容討論分配——何況其餘兩枚仙權也還沒到手裡。」
山左桐鋒銳的虎眸盯了他一會兒,才確定這年輕人說的確是真心話,他愣了愣,笑笑,好像想起眼前之人確實只是個十九歲的少年。
虎眸眯了一眯,山左桐又斟一杯酒,認真道:「雖是屆時才分配,但山某得現在就開始籌備啊。」
「哦————是。」裴液微笑一下,偏頭看向窗外。暮色已盡,街道慢慢淹入黑暗了。
可是妖潮都還沒衝下來啊,天山上還在死人呢。
「那山某同裴鶴檢說說自己心裡想法。三位權御,對應的是群玉山、玄圃、瑤池三處神地。」山左桐食指沾了酒,在桌上劃出三個圈,「三位權御,理應能夠安定、促成這三處神地復甦,乃至掌控它們。群玉山山某一知半解,玄圃就是當今妖潮之禍,瑤池就是當下的雪蓮之亂。誰最能使玄圃重歸西庭,誰又最能使瑤池重歸西庭,誰就走在前面。如今落在我們六柱頭上的,就是這後一樁事。」
裴液聽著,這話說的確實透徹,實際也應該就是李神意心中所想。
能坐上去的,當然未必是貢獻最大的人,而應是最合適那個位置的人。
「也許如此吧。」裴液道。
山左桐哈哈笑了,兩頰泛紅,又斟酒:「裴鶴檢放心,瑤池之事,山某一定辦得乾淨利落,絕不拖西庭後腿。」
裴液也微笑舉杯:「有勞大莊主支撐。」
山左桐飲罷,擱下酒杯,又笑道:「裴鶴檢剛剛是同舍妹談些什麼?」
「哦————三莊主說去城外對抗妖獸,我說那很危險。」裴液朝眾人離去的方向望了望,「大莊主不擔心嗎?」
「哈哈,舍妹有裴鶴檢照顧,做哥哥的有什麼不放心的呢?」
」
」
山左桐呵呵而笑,將酒杯一碰,神情誠懇道:「實不瞞裴鶴檢,舍妹稟賦姿容在西境屈指可數,故而自小提親追慕之人絡繹不絕,但從沒有她看得上的。唯獨這些天在裴鶴檢身上用心,真是我生平僅見。」
「.
」
「舍妹自幼天性純真,直率浪漫,雖然容貌傾城,也愛結交朋友,但從小到大,其實從未和男人有過什麼牽扯————」
裴液感到手腳發涼。
「那同我有什麼關係?」他冷冷打斷。
山左桐一愣。
胸腹煩躁的火再難壓住,裴液擱下酒杯,提劍轉身而去。
離開這張桌子七八步,他和兩人迎面交錯。那人已連忙讓開路抱拳拱手。
「在下新蟾山趙涉,問裴少俠好。」
裴液停下步子看去,一個白衣配細劍的中年人,身後跟著一個黑衣俊挺的佩劍年輕人,臉上帶著些凌厲的江湖氣,但神色拘謹恭敬,此時見到裴液更是深躬到底。
裴液頓了一頓,抱拳還禮。
新蟾山算是龍鶴劍莊的下宗,三成的礦材是新蟾山代為開採,兩人大概是來尋山左桐的。
裴液收拳點點頭,轉身離去。
山左桐將酒杯在粗長的手指間打著轉,虎眸定定望著牆面。兩人停在桌前,趙涉低頭輕聲:「大莊主,這是本地的一個小幫主,叫韋蛟觀,他自稱手裡有許多武經————」
山左桐一言不發,慢慢轉著酒盞,半晌。韋蛟觀冷汗慢慢流下來,褲管袖根一片濕黏。
終於山左桐闔了下眸子,喃喃一句:「看來馬屁拍在馬腿上。」
他轉了下眼神,落在黑衣男子身上,上下打量一下,心想這人倒是心思敏銳、膽大包天。
山左桐飲了盞酒,嘴上不咸不淡地「嗯」了一聲,漠聲道:「那同我有什麼干係?」
裴液往樓上走去,一直到九層的露天之處,沿街望了一會兒那些年輕人離去的方向,終於收回目光。
身後傳來輕細的腳步,李神意身上令人舒適的味道靠近過來。
男人遞給他一杯清茶,微笑道:「你別同山左桐鬧得太僵,這人很有用。當下謁天城裡,他是最適合、也是唯一適合統合西境江湖的人了。」
「是麼。」
「你想,青桑谷半在世外,陳青箱做大夫的,自不適合。危光雖有氣魄手段,但崑崙晏日宮向來遠懸西極,高高在上,和中下江湖總有隔閡。只有龍鶴劍莊是做全西境的生意,大派小派都用它刀劍,罕有立場之別。山左桐平時也和這些門派掌門都有接觸,其人外粗內細,也知道什麼可以做,什麼不該做。」
裴液飲下這杯茶,嘴裡酒氣消去許多,點了點頭:「無恥之徒。」
——
——
「你不喜歡,就不給他權御的位置,但星守最好還是要有他一個。」李神意笑笑,「但都不重要。談咱們的正事吧,仙藏的事如何了?」
「我理出這條脈絡來了,古今水道和地肌礦脈,是全然一體的。」裴液深吸口氣,轉過身來,指著室內牆上那幅兩隴地形圖,「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什麼?」
「玄圃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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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玄圃當成一株植物,裡面的異獸當作它開出的花、結出的果子,那麼下面這錯綜複雜的脈絡,就是它的根。」
「它汲取什麼做養料?」李神意很敏銳。
「生靈的屍骨。」
「怪不得和水系相融。」
「————我倒沒這樣想過。」
「水不也是西庭的權柄之一嗎。」李神意仰頭望著夜空,喟嘆道,「西庭果然是一個美麗的系統,真是天公的手筆。」
「我只覺得膽戰心驚。」
李神意看他:「為什麼,這不是你的掌中之物嗎?」
「我也不知道。」裴液沉默一會兒,轉過話題,「我在《周書》里看到,姬滿也發現了這些「根」。這大概也算是後來他把穆王仙藏安置在礦脈之中的一個佐證。」
「還是暫無因由?」
裴液搖搖頭:「沒有。種種跡象暗示他把穆王仙藏安置在了這裡面,但不知道究竟為什麼,也不知道姬滿當時是在想什麼。」
「也許你本來要知道了,是我打斷了你的古代之夢麼?」李神意笑。
裴液笑笑:「繼續看下去,也未必能知道。因為《周書》里沒對他末尾的生命有多少記述,這夢多半截止在他回到鎬京之後,而仙藏顯然是他三年後再被流放到西境才埋下。」
「就是說,從盛雪楓的行跡來看,仙藏就藏在這副脈絡的某個點。但我們暫時鎖定不了它。」
「對,沒有頭緒。」
「嗯。
「」
這裡確實安靜,李家家主入住之後,顯然這一層鋪設了隔音的玄陣,樓下的嘈雜幾乎傳不上來。裴液俯瞰著街道,此時華燈初上,人們正陸續離開酒樓,消失在街道的末端。
雖然酒菜俱精,但這時顯然誰也沒心思宴飲,關於瑤池的處理將極快地傳遍整個謁天城,六柱的意志延伸成這一百多個幫派的意志,再延伸到謁天城裡兩千家幫派的頭上。
裴液把《周書》拿出來慢慢摩挲著,卻沒有翻看,眼睛望著靜謐的夜空。
「還有什麼事嗎?」李神意道。
「沒什麼,我等一等再看。」
李神意並未多問,點了點頭,倚著欄杆席地坐下,抬手招來了桌上茶壺。
裴液就這樣仰頭看著,手裡撫著小貓柔滑的皮毛,夜幕黑得越來越乾淨,銀星也越來越清晰,如此也許幾刻鐘,也許一個時辰。他低下頭看去,街道完全沒入夜色中了,整個謁天城變得幽暗朦朧。
一天過去了,明姑娘的回信沒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