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1章 孤城(一)
裴液轉過身,也倚著欄杆坐了下來。
「等到了?」李神意道。
「沒等到。」
裴液低下頭,翻開《周書》:「我大概睡兩三個時辰。」
「先潤潤嗓子吧。」李神意遞來一杯清香的茶,裴液道謝接過,慢慢飲盡。
「我就在這兒。」李神意接回空杯,「什麼時候找到,咱們就什麼時候啟程。」
裴液點點頭,目光落在《周書》上。
他知道被打斷的地方在哪裡,姬滿正挖到了玄圃的根系。
裴液手指在紙張上摩挲兩下,心中帶著一些模糊的希望。
姬滿說這句話時是堅定的,後來在回憶中才咂摸出絕望。
「我們挖穿了天帝花盆的浮土。」他道。
這些詭異的觸鬚顯然就是玄圃之中妖獸存在的緣由。姬滿帶著他的隨從們從玄圃中返回無牆之城,他知道自己將要觸到玄圃完整的形狀。
處理好傷口,他登上神山和少女相見,這次分別又很漫長,她能知覺的範圍越來越小了,大多時候要貼得很近才能感覺到他的存在。
「說明西庭也快要閉上眼啦。」少女道,她輕輕把頭靠在他肩上,沒有怪他不告而別,「姬滿,你可以留下來陪著我嗎?我想閉上眼睛的最後一瞬,還能看到你。」
姬滿把她擁在懷裡,低聲道:「好的。」
姬滿沒有留在她的身邊。
在傷剛剛好一些之後,他又回到了當初的玄圃深處。
他有四種方法追溯玄圃的根脈,最終選擇了其中的兩種。他先在那天挖掘到的深處置入法器,令法器攀援這些根系,順著靈玄的流動,他開始在西境的大地上行走。同時他也學著使用【降婁】的權柄,嘗試在地底的深處穿梭。
每走一百里,他就往下挖,去看看那些根系是不是依然存在。每次答案都是確定的。
於是姬滿就一直走,要弄清這些根通往什麼地方,它們如何運行,玄圃是如何被支撐起來————妖獸之潮怎麼才能阻止。
於是他發現了江河。
一百里,這些根系在延伸;二百里,這些根系在延伸;五百里、八百里,在河床之下的黑暗深處,它們依然伸長、分叉、變得越來越粗壯。
一千里,兩千里————大地上奔流的水系,像經絡一樣脈動、輸送。姬滿越走越沉默有時候他半個月都不會說話,不寢不飲不食,隨從們只在身後擔憂地跟著。
終於他走完了整副脈絡。
大地上的妖獸越來越多了,姬滿立在它們的屍體上往回眺望神山,它遙遠得像天邊一點白漆。
腳下妖獸的血流在草地上,又滲透進泥土裡。大河從旁邊寬厚地流過。
這種事情,你要怎麼阻止呢?
他知道了玄圃就是這麼回事,就像知道了大地在腳下,天空在頭上。
「回去吧。」他低啞道。
「是回鎬京嗎?」赤驥的御者在身後猶豫了一下。
「回神山。」
姬滿又在無牆之城待了很久。
他確實知道了玄圃的真相,也知道了瑤池的真相,它們也從未阻止他的探知。
一千年、兩千年,它們就這樣存在著,天山的水流遍天下,注入東海,雪白的蓮花從中生長,生靈的屍骨在土中腐爛。姬滿意識到自己對抗的不是某個他者,而是上下四方、
古往今來。
裴液切實地感知到了這種絕望,他心中模糊的希望也消失了。
姬滿再沒有提過抗西庭的事情,一生從未折志的穆天子自此變得沉默寡言。
連最親近的隨從也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他帶領著隊伍在無牆之城中抵禦那些源源不絕的妖獸,又在神山之上一個人走來走去、在瑤池邊上久久佇立,或者把自己關在屋中,連續幾天不出現。偶爾再現身時,一雙眸子只變得越來越像獸類。
裴液知道他在做什麼。
為了抵抗妖獸,他在無牆之城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是鑄造了十五柄劍,分發給八位扶馭和七位侍;第二件是環繞神山,他鑄造了一個龐大的環形陣式,占了巨大的土地,為此不惜毀去那些修仙者的庭院,所有阻攔的修仙者都被他殺了。
花費了無牆之城一半的青銅,這座陣最終建成了,姬滿給它取名為「生生」。
這是姬滿陣術造詣的頂點,也是大周在陣術上最高的成就,它從此環繞在無牆之城上,用來幫助它撐過妖潮。
即便這時這座城裡的人已經死去了四分之一。
做完這兩件事後,姬滿把他的近侍和戰士們聚在了一起。
「你們要留在這裡。」姬滿看著這一張張熟悉的面孔。經年離鄉,在西境黑暗離奇的土地上奔波廝殺,這些面孔都變得疲憊而麻木。
「你們要留在這裡。」姬滿重複道,他知道每一個人都想回去,也知道這句話可能代表著他們再也回不到周的土地了,但他說得很清晰,「這是我的旨意。」
每一張麻木的臉都變得肅然,他們躬身拜了下去。
「遵我王命!」
「我要你們在這裡把守玄圃之門,竭盡所能地阻擋妖獸,並把一切玄圃變動的消息傳遞迴鎬京。」姬滿道,「當西庭消失,整個玄圃也會崩塌。那時候西境會被妖獸淹沒,周的子民也會死於尖牙利爪。」
「是!」
做完這一切之後,他到神山頂上去見了少女。
兩個人依然坐在神龍的角上,姬滿也依然給她講無牆之城裡發生的有趣的事。
「我要回鎬京一趟。」談話的末尾,他溫聲道。
「啊。」少女仰頭怔怔看著他。
「國不可久而無君,我已經出來太久了。」
「————哦。
「6
「嗯。」
「你還會回來嗎?」
「會的。」姬滿道。
「那我還為你送行吧。」少女笑了,把笛子橫在唇邊,吹了一支悠揚的曲子。
「好。」
送別的歌舞之宴依然和他們初到神山時一樣盛大,也和那時一樣歡騰,八駿七玉和神山的侍者們一同歌舞到深夜。
「你要把【降婁】帶走嗎?」火光之中,少女偎著他。
「我想帶回鎬京看一看。」
「我最多只有三年了。三年之內,你要把它還回來。」少女認真道。
「我會的。」
少女的身體沒有觸感,也沒有溫度,無論離得多近都顯得遙遠,像是神山觸手可及的夜空。
姬滿擁著她,低啞道:「羽,我會回來的。」
天色魚白的時候,姬滿把十五位近侍、七萃之士、八百個偃偶以及高奔戎全都留在了這座滿是屍體的城中,一個人獨自離開了神山。
他要走四千里路,帶著沉重的恐懼回到他的鎬京。
「傳說這裡就是當年穆天子邂逅西王母的地方。」
宋知瀾駐馬眺望,夜色慢慢褪去了,青曠的荒野正被染上它原本的顏色。
「哪裡?」山惜時道。
「就是腳下此處。」
「即便有,也留不到現在的。」宋知瀾微笑,她在這時候頗有知書達禮的大家閨秀氣質,馬上綴著一把青傘,越發像是神京翰林世家出身,「傳說古代這裡是瑤池之水流經之處,穆天子車鑾行道河邊時,邂逅了這裡的西王母。不過這是《梳古小記》里記的故事,寫這書的人是晉代的。」
康節序叩了兩下琴板,引頸歌道:「白雲在天,道里悠遠。山川間之,將子無死,尚能復來?」
他聲音婉轉清揚,山惜時道:「真好聽,這是什麼?」
「這是《王母謠》。傳說是王母送別王時所歌。」康節序繼續唱,「王答之曰:余歸東土,和洽諸夏,萬民平均,吾顧見汝。比及三年,將復而野。」」
眾籟館的高徒於聲樂一道果有造詣,正逢此長風曠野之上,將明未明之時,身後的謁天城早已望不見了,周圍一個人影也無,真像回到了四千年前的土地上。
「原來你們都曉得。」山惜時道,「我只小時候聽過西王母和穆天子的故事,後來就不記得了。」
宋知瀾微笑:「這情情愛愛的事,三莊主不放心上也在情理之中。」
山惜時瞧了她一眼,心下思索這是好話還是歹話。
她和宋知瀾久稱西境雙璧,實際卻一直沒什麼交集。兩家門派一者冶鐵,一者從醫自不必說,山惜時喜歡拜訪門派,討教武藝,行俠仗義;宋知瀾則喜好詩書史鑑,更愛換了衣裳,去城裡參與士人們的集會。即便偶有一些劍集能請到宋知瀾來,偏偏山惜時卻是練槍的。
所以除了偶爾幾面之緣外,山惜時也一直不太認得這位【西國湘妃】,兩人立在一起時也沒有什麼話可說。
這回西境諸派同聚謁天城中,山惜時倒頭回和這位女子有了交集。這交集就是那回天山召集幾派商議城中亂局的時候,宋知瀾來了一句:「青桑谷無甚話講。家師說,打起來只要不砍掉腦袋,能救的,青桑谷都會儘量救回來。」
這話山惜時聽不過去,於是駁斥了她一句。
宋知瀾那時候看著倒沒生氣,但心裡是不是暗自記她一筆,山惜時就拿不準。
但山惜時想想也沒覺自己有錯,自然也不主動去提這件小事。
如今同為一事,一路上話自然多了一些。山惜時頓了一頓,決定不再糾結,道:「咱們走了快二百里,照季都督所說,西軍之處應在六十里外。我瞧天色還早,有個想法咱們不妨乾脆越過紮營之處,繼續往前去迎那些妖獸如何?早殺幾隻,就多救些性命。」
宋知瀾搖了搖頭:「我覺得不妥。」
「為何?」
「要同西軍共事,還是穩妥一些吧,須得先告知將領我等是前來襄助,再做行動。」宋知瀾解釋道,「和朝廷打交道,咱們還是不要一廂情願的為好。」
山惜時想了想,覺得也有理,她點點頭:「那咱們就依宋真傳所言。」
「多謝。」
但妖獸比她們想像中來得要更早、更快。
一行人繼續往前奔馳,很快抵達自標之處,但其實根本不必越過這裡往前去迎,他們尚未落下腳跟,那些龐大的身形就到來了。
天色已經大亮起來,平曠的原野上可以望得極遠。當它們還是天際線上的幾個黑點的時候,就已可看出龐大,等慢慢離得近了,能看出外形之後,隊伍就完全寂靜下來了。
大約一二十隻,都是絕對不應出現在人間的樣貌,只有佛經里描述的惡鬼地獄裡才有這種千奇百怪的怪物。
即便已經有所耳聞,還是沒有詞語能描述這種東西忽然出現在視野里的震撼,好像身處的凡間已經不是凡間。
「這下真回到周代了。」康節序呆呆道。
「這種東西————有幾萬隻?」蘇行可喃喃,「這怎麼可能攔得住。」
「諸位醒神!」宋知瀾輕喝一聲,「季都督說,衝下來的妖獸分兩種,一是繁多而弱的種類,總有疏漏之處供它們下來;二是強而狡猾的品種,知曉避開天山弟子的防禦。眼下來看那幾隻大的應是後者,後面十幾隻小的應是前者。大的幾隻我同三莊主處理,大家不要逞強也不要急躁,和同伴一起擇合適的應對。」
山惜時卻挺著身子,定定遠望,忽然皺眉道:「不對。」
「什麼?」
「你們瞧,那是不是一輛馬車?」
「..
」
是的。
眾人望去,都瞧見了。怪不得這些妖獸奔跑得這樣快,比預想中早了幾個時辰到達這裡。
它們是緊緊銜著一輛馬車的尾巴,溝壑掩不住妖獸們的身形,但掩蓋了那輛車馬,直到它駛上來才得以被人看見。
那馬車馳得很快,而且平穩,它旁邊還有兩名騎士並行,那顯然都是玄門層次的宗師,但應對起來依然不算輕鬆。衣衫染血,車廂上也蓋住妖獸的碎肉。
「什麼人?」
「這時節怎麼會從天山方向過來。」
「先去救!」山惜時提槍飛身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