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2章 孤城(二)
山惜時當先挺槍迎上最大的一隻,沒有表現出任何猶疑和膽怯,雖然這種東西近在咫尺的時候,她心裡確實漏跳一拍。
如果一定要從凡間挑選一個與之相近的生靈,那應當是牛,但看到它的時候沒有人會想起牛來。
大如犀象的身體,四隻尖銳扭曲的角,已經斷了一根;上吊的眼睛,陰險兇惡的瞳仁:白色的毛髮跟松針一樣粗硬,而且長,披在身上如同蓑衣,此時已經沾染了片片的血污。
它對著她張開了嘴,尖銳的牙密密麻麻,嘴角一直裂到脖子。
毫無疑問能一口將她吞下。
山惜時揚眉張目,提槍躍起,擰腰,屈臂,整個人如一張大弓,將鐵槍奮然刺出。
妖獸「鐺」地一聲咬下,槍桿和尖牙之間進出令人牙酸的聲音。角力只在一瞬,山惜時怒喝一聲,臂肌鼓起,玄氣在口腔之中炸開迴蕩,一時幾丈之內像掀起狂風,幾條象牙般的利齒崩斷飛出,山惜時衣發飛舞之中身形也失去平衡。
但更小的體型就是更易調整,山惜時反腰一擰,單手握住槍桿末端,大槍如棍般回甩到妖獸肩胛。妖獸頭顱剛剛回正,山惜時另一隻手握住槍桿中段,連人帶槍如同一道銳利的風,橫著剖開了妖獸的側腹。
山惜時當然沒有和這種東西廝殺的經驗,她全憑經驗和直覺來把握機會,對槍和身體
的調動熟稔至極。
但成果並不如想像中喜人,山惜時愕然回看,槍尖只割開尺深的皮肉,在末尾反而被堅硬的後腿骨壓得反彎。
在這之前山惜時都不知道這杆【穿雪】能有這樣的韌性。
她眉頭一擰,渾厚的玄氣再次鼓盪,長發發環都被驟發的力量崩開,她壓著長槍就要硬生生切開這條腿骨。
但就是這一瞬她猝不及防地心口一寒,一根尖銳的尾針刁鑽陰險地襲向了她的左胸。
粗壯的尾巴末端,有著豪豬毛髮般的尖銳。
那龐大的身軀確實來不及轉圜,但山惜時也沒有想到它有這樣一根尾巴。
眼見要被這發黑髮藍的毒針貫穿,山惜時只能勉力避開心口,一柄飛來的劍忽然挺入視野,一點一牽一繞,將這尾針帶偏了出去。
宋知瀾立眉張目,回頭斥道:「一無所知之敵,你沖得這樣急?!」
山惜時一時紅臉,偏偏又確實氣短。宋知瀾在空中如同一尾青色的游魚,尾巴翩然一搖,身體已再次避過長尾的纏繞,劍光一閃,切下了這條尾巴。
山惜時的勇銳大大削減了眾人對這些奇異之物的恐懼,眼見先鋒當先一槍建功,群俠紛紛迎了上來,妖獸與人戰成一團。
強大的妖獸共有四隻,除了這隻兇惡的怪牛之外,還有一隻長著尖牙的、車馬大小的惡羊,一隻灰色毛髮的三尾大狐,以及一隻生著蛇類鱗甲的豹子。
那兩名護衛馬車的宗師也圍了上來,年紀都在三十以上的樣子。
「兩位是哪家門派?從何處來?」宋知瀾抽空問道。
「我二人俱是麟血李家門客,從天山下來,要往謁天城去。多謝諸位襄助。」兩人身上帶些傷,雖看起來十分疲憊,倒並無性命之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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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這時候李家的門客會從天山下來,宋知瀾不知曉,但這時候有天山和謁天城之間的來往倒是很正常的,她點點頭,又和山惜時一同迎上這隻惡牛。
廝殺進行得很激烈,妖獸鮮熱的血淚淚湧出,皮膜和筋骨連在一起,斷開的肌腱像是晃蕩的皮球。
山惜時其實並沒有見過多少血。
但人死其實不過一霎,殺一個人不用拆了他的四肢,也用不著讓他流多少血。
然而這妖獸不是這樣,分明身體的一小半都露出了白骨和紅肉,依然兇悍地朝她撕咬。新鮮搏動的大片血肉、濃郁粘稠的血流帶來一種鮮烈的衝擊,不是恐懼,更像噁心。
每一槍她都和這些裸露的肌骨迎面撞上,滑膩的肉拍在手上,飛濺的血打濕衣發。
叫人驚訝的是宋知瀾竟然處之若素,山惜時本以為這人會更受不了血腥,然而其人就在血雨里穿行,劍尖精準地挑開那些肌腱和筋脈。
兩人合力之下,這頭惡牛最終被山惜時一槍貫穿了顱頂。
山惜時瞧向宋知瀾,這時不管青衣白衣,兩人全成血衣了,山惜時再難忍住,俯身乾嘔起來。
宋知瀾甩了甩劍上血珠,扭頭看去,有幾處戰局仍然艱難,她提劍趕去。山惜時吐了一會兒,也咬牙緊隨其後。
有了眾人加入,這一撮妖獸很快被一個個殺死。殺到第四隻時,山惜時勉強習慣了,腥臭的血濺進口腔也懶得再避。出於某種爭勝的心理,她在血雨中悍勇穿梭,漸漸享受起把槍桿穿入這些惡獸身體的穿透感。有宋知瀾在邊緣支援,她殺得十分痛快,等戰鬥結束時,半邊身體都已被血澆透。
大家立在小山般的屍群中喘著氣,到底是有兩人受了重傷,一人胸腹被尖刺穿透,一人左腿被咬掉一截,整個人臉色蒼白。
同伴的傷勢多少令年輕人們沉默,大家第一次見識到妖獸的兇悍,很多人身體都還在發抖。
宋知瀾收劍走上來,取了兩枚丹藥蹲下餵給傷者,道:「得請人把他們送回城去。」
「不必!後方又沒有妖獸,二百多里路,我們自己也能回去————」
宋知瀾抬掌壓下兩人語聲,仰頭環顧道:「康真傳,有勞你可以嗎?」
康節序一抱拳:「好!」
女子的沉穩令緊張的餘韻慢慢散去,大家如鼓的心跳也漸漸平息下來,得勝的喜悅開始湧上來。
「我殺了一隻!」
「我也!」
「宋真傳,剛剛多謝你相救!」
「我也多謝宋真傳!青桑果然醫者仁心。」
「宋真傳,日後有用得到的地方,崔某絕無二話。」
女子在戰局中飄忽來去,自己沒殺幾隻妖獸,卻顯然解了不少燃眉之急。宋知瀾還劍歸鞘,此時青衣染血,倒更有湘妃泣血的清弱之感:「咱們同心禦敵,何必分什麼你我。
日後我也會有需要諸位相救的地方。」
眾人喟嘆:「宋真傳,你走在這妖獸群里,就跟走在花園裡一般。我是真心服了!這連血帶骨的,我看了是真膽小。」
宋知瀾溫和一笑:「我自幼隨家師行醫,見了不少皮下之物,或許因此容易習慣些。」
山惜時在一旁抱著槍,俊眉微皺,思索。
忽然有人道:「那馬車裡有人嗎?」
眾人一靜,這時才想起來,紛紛起身扭頭看去。
那馬車從剛剛開始就停在一個不遠不近的位置,一直到戰鬥結束也沒有挪過地方,安靜得幾乎像是來觀光的遊人。
兩名宗師已經又圍攏過去了,似平掀簾和裡面之人說著什麼,遠遠看見裡面隱約的影子似乎搖了搖頭。
宋知瀾和山惜時對望一眼,一同朝那馬車走去。
離得近了嗅到車馬的清香之氣,果然是李家的排場,這時候顯出身上血腥的突兀。
「青桑宋知瀾向兩位前輩問好,這位是龍鶴劍莊的三莊主。敢問車中是?」
兩人還沒有回話,車簾已經被一顆頭頂開了,一張明媚的臉探了出來:「宋姑娘!三莊主!幾日不見,有幸在這裡相遇————實在多謝相助————在下劍篤鹿俞闕。」
」
」
車外兩位女子對視一眼。
「那個,我剛剛說,既然你們在這裡是為幫助西軍落腳,我們也就先在這裡幫忙好了,後面可能還有一些妖獸。等西軍到了,我們再往謁天城趕。」少女道。
過了草谷,再往下有一條乾淨的溪流,眾人就在這裡安下營帳,洗刷身體和衣發。
山惜時繞過崖石,慢慢遠離了人們的說笑,前往姚清說的小潭。
水流彎彎折折,土包上上下下,山惜時提著槍想著事情走過來,轉過最後一個彎就見到了小潭,也見到了宋知瀾抬起的眼睛。
這雙帶著書卷氣的眼睛只看了她一眼,然後就再次低下去,繼續嘔葉。
山惜時沉默一下,又沉默一下,噗嗤笑出來。
「我們剛剛剖開那妖獸看,還說怎麼找不著宋真傳,我們也瞧不懂裡面那些筋骨臟器。」山惜時走上前來,「原來在這裡。」
「我說了別剖那個。」宋知瀾臉色微白。
「那個最小啊,而且宋真傳說的是「也許剖別的合適些?————哦,那也好」。」山惜時疑惑,「那耗子死得最完整,不正好嗎?」
「你也知道那是耗子!」宋知瀾直起身來,「天,油膩膩的,大長尾巴,你不噁心嗎?」
」
山惜時沉默一下,帶血的槍尖在草地上一挑,正紮起一隻野鼠,往她側臉遞去:「這個啊?」
宋知瀾驚得尖叫一聲,惱道:「你腦子有病啊!」
山惜時哈哈大笑,道:「你不是自幼隨家師行醫,見了不少皮下之物」嗎?」
宋知瀾臉色蒼白:「————青桑谷又不救老鼠!」
山惜時把槍扔在潭邊,開始脫衣裳:「吐完了快洗吧,下一波不知曉什麼時候來。」
宋知瀾沉默一下:「你非得同我一起嗎?」
「那你在這兒支個帘子。跟貴妃一樣。」
宋知瀾皺眉嘆息一聲,還是覺得身上黏膩的血更難忍受,她褪了衣裳,也溜下潭水。
兩人之間默然一會兒,宋知瀾臉上恢復了些氣色,抬眸瞧著她:「你剛剛跟鹿姑娘說話了嗎?」
「啊?沒有,怎麼。」
宋知瀾搓著頭髮,仰頭想著,忽然道:「我覺得要跟裴公子說上話挺難的,你不覺得嗎?」
山惜時愣了愣:「沒覺得啊。」
宋知瀾無言以對。
「但是裴少俠好像回我的話很少。」山惜時道,「,我們都叫裴少俠,你為什麼叫他裴公子?」
「就是你們都叫裴少俠,我才叫裴公子啊。」
」
山惜時匪夷所思地盯著她。
「我告訴你為什麼裴少俠回你話很少,因為你講話不給他留口子。」宋知瀾道,「你想跟他說什麼,一句裴少俠」,然後就一口氣講完了。他除了「嗯嗯」不就沒得說嘛。
本來他就挺忙,也沒空多和你聊。」
「————這樣嗎?」
「嗯。然後你不要一副把真心擺在臉上的樣子,我知道你很敬佩裴少俠,但是他又不認得你,你一副生死相隨的樣子只會把人嚇到的。」
「誰那樣了?」山惜時臉微紅。
宋知瀾笑:「你說沒有就沒有吧。」
「那我確實很欽佩他的為人啊。」山惜時想了想,好像確實如此,「那,那該怎麼同他交朋友。」
「你要同他交朋友,其實是讓他願意同你交朋友。」宋知瀾想到個得意處,「我教你一招吧,跟人交朋友其實未必要說話的。下回跟他見了面,你別上去就裴少俠」了,你先裝沒瞧見他,等他發現你的時候,你再回頭看他,目光一對上,你就走過去說好巧」,就可以聊起來了。」
山惜時沉默一會兒:「那你會這麼多,跟裴少俠交上朋友了嗎?」
「唉。」宋知瀾仰頭看著天,身體沒進水裡,「所以我就問鹿俞闕的事情嘛。頭回在天山樓館遇見,我就覺得她跟裴公子間氣氛很協調。剛剛在酒樓,我都問他有沒有什麼心事,他一點兒也沒透露————你說他心裡到底是在煩什麼呢?」
山惜時瞧著她,這時候她覺得【西國湘妃】也只是個苦惱的小女孩兒。
山惜時想了想,猶豫道:「我覺得————裴少俠可能不太喜歡現在這樣。」
「什麼樣?」
「我是胡猜的,但是你想,西庭要立成,妖獸下來,不是要死很多人嗎?還有武蓮的事————不知道門主們是怎麼聊的。」
宋知瀾怔怔:「好像確實如此。但這不是沒辦法的事嗎?」
「裴少俠這種人,沒辦法他也會難受的。」山惜時道,「你這麼會騙人,要不就騙他別在意好了。」
「我沒那本事,三莊主。」宋知瀾微笑,「我哪就「這麼會騙人了?」
「哦。」山惜時洗得很快,散著頭髮坐回石頭上,「快回去吧,西軍應該要來了。」
「就這樣披頭散髮的嗎?你發環呢?」
「剛剛崩掉了。」山惜時無所謂,「走吧。」
宋知瀾朝她招招手。
「幹什麼?」
「你來,我給你編個辮子吧,很好看的。」宋知瀾道,「我很早就想編,可惜我不合適。」
「好不好看的我又不在乎。」
宋知瀾微笑:「三莊主也好會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