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1章 交臂(四)
又是這張莫名熟悉的臉。
它理應能勾起裴液的某種回憶或想像的,但那雙金瞳毀掉了大部分有關於人的質感,以至於裴液只有在見到時才能辨認,其餘的時候他完全想不起這副五官的形狀。
上一次見面是在天山雪夜之中,螭龍的背上,這襲黃衣短暫地出現了片刻,因為被三位之一投以注視而離去。
而如今代表麒麟意志的李神意就在這裡,他卻泰然自若。
李緘說他遲早會突破封鎖不是危言聳聽,三君構築的厚幕之外,裴液覺得他像一根鋒利的長針。
「放心,我依然還什麼都做不到。」黃衣望著遠處聚集的人群,輕聲道,「何況這裡的一切都是凝固的,我也無法再做什麼了。」
裴液心跳如鼓,手握緊了劍柄,儘管上次已經證明,他最強的一劍也在這襲黃衣面前毫無用處。
「那你還在這裡做什麼?」裴液微啞道。
「不試一試,又怎麼知道他撞不破的南牆,我也撞不破呢?」黃衣回頭露出
個令人悚然的笑。
裴液很難描述見到這個笑容的感受,它一閃而逝,不知裡面是陰冷、暴怒還是癲狂,令人產生一種將要摧毀一切的錯覺。
「你說誰?」裴液嗓子干啞,但他意識到這是一個獲知信息的機會。
黃衣安靜一下,然後莫名笑了笑:「聽你問我這個問題,真是有趣————就當也是我吧。」
裴液沒有聽懂,黃衣轉過身,朝著他們兩人走來。
「麟神已經在注視這裡了。」李神意警告到。
他的神情從未這樣嚴肅,身體緊繃,已經感受到裴液口中的那種壓迫感了,即便面前之人只如一道幻影,並無影響現實的能力。
立得越高,能夠感知的越多,從有記憶以來,他從未見過有人可以在大唐無視麒麟的意志。他也沒有想像過這樣的事情。
黃衣恍若不聞,「麒麟」兩個字似乎勾不起他的任何波動,他來到兩人面前,這是一個極具壓迫感的距離,但他只是在桌前坐了下來:「要去仙藏了嗎?」
裴液一言不發。
「如果上次你肯接受我一問換一問的交易,就不必花這許多工夫尋找它的位置了。」黃衣瞧著他,「你想知道的事情,我全部都有答案。這交易依然有效,要試試嗎?」
他緊接著一笑:「對了,你不同意。因為你覺得我此時現身問你,是我急了。」
裴液抿緊嘴唇,冷冷地盯著他,又有那種被擊中內心的無力感。
依照南都和李緘的說法,他能夠回到過去,因此看起來像能知曉未來。但其實一直以來,裴液的感受都要更深一層—他甚至覺得黃衣能知道他在想什麼。
每一次和自己對話,他都不停地回溯這一刻鐘嗎?這顯然令人難以相信,何況現在已有「歸道」的參與,現實已經被固定了。
「不是嗎?」裴液道。
「當然不是。我說過,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其實你沒有那麼重要。」黃衣道,「攔在我面前的並不是你,至少不是這時候的你。」
他笑笑:「你能攔住我什麼呢?我們只是聊聊罷了。
裴液沉默,他確實什麼也攔不住,如今黃衣暫被隔離在外,是全靠三君的聯手。
「為什麼要信奉仙君?」他道。
「唔,是這個問題。」
「什麼意思?」
「沒什麼,覺得有趣,怪不得我喜歡來找你,只聊聊天就很有意思,」黃衣笑笑,「信奉仙君怎麼了,你覺得這有什麼不好嗎?」
「有什麼不好?仙君降世,難道對你有什麼好處嗎?」裴液盯著他,「你不比我了解祂嗎,你以為自己能駕馭祂?還是燭世教從上到下的腦子都是瘋的。」
「燭世教從上到下,腦子都是瘋的,我舉雙手贊同。」黃衣將兩隻手舉起來,哈哈而笑,「不過,我當然不覺得自己能駕馭「太一」。
「那麼仙君降世,會把所有一切都毀掉!一切!整個世界,也包括你!」裴液瞪著他,憤怒有一瞬間越過了恐懼。或者說當他講出這句話,就直面了這恐懼本身,奉懷城那天的暴雨激盪在他的腦海中。
所有的一切,這暴雨從深山小城裡延伸出來,淹沒了博望,淹沒了兩隴,淹沒了神京————一張張熟悉親近的面孔,全都化為瑰藍。
「嗯。」黃衣微笑道,「那就是我要的。」
「你要————毀了一切?」
「不錯。」
「為什麼?」
「因為這是我唯一能做的。」黃衣看著他,露出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笑,這笑的深處似乎蘊著冰冷的怒焰,但主人懶於展露,「萬世萬物,皆歸於舊太一」之懷抱。你會領悟到這個想法的魅力的。」
「————瘋子。」裴液僵硬喃喃。
「曲高和寡,曲高和寡啊。」黃衣曼聲笑吟,「使我高霞孤映,明月獨舉,青松落陰,白雲誰侶?」
裴液冷冷看著他,臉色蒼白。
「聊得不錯,我送你三個問題吧。未必有問必答,但一定全是實話。」黃衣道,「不必你的回答做交換,其實我沒什麼對你好奇的。」
他又道:「這次你會同意的。」
裴液抿著唇,他確實同意,而且不會逞氣更改。
無論答案是真是假,他實在都有太多想問。
「你什麼時候突破三君的封鎖?」裴液道。
「嘖嘖,不知道。」
裴液沉默一下:「我小時候————你為什麼會在我家中?」
「這話令人傷心,那分明也是我的家。」
裴液深吸口氣:「如今天山封鎖,西庭心已不在你的掌控之中,你的後手是什麼?」
「嗯————這個真的不能講了。」
「你!」裴液怒視他。
「哈哈哈。」黃衣倚靠而笑,「別惱,你問的也太貪心。
他神情淡了些:「封鎖,就是合力撐起一塊布。麒麟看家黃狗,李緘短壽小兒,誰又真能攔住我嗎?但他們存在於此,我就確實進不去————蓋因所有歸道,都是傀儡。你覺得這個境界為什麼叫歸道」呢?我也許有一絲機會撞開它吧。」
他頓了頓,微笑:「你既聽不懂,我也不愛答。另送你個也很重要的提示好了。」
裴液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只有你能承位西庭之主,也就是所謂命定之人」,你知道為什麼嗎?其實跟西庭心的歸屬並無關係。」黃衣笑笑,指了指他的下腹,「只因西庭之主需要向上直面仙君的連結,唯有身負稟祿」,才能不斷將身體淨化,形成循環。」
「那麼你不妨猜猜,如果登上這個位置的人不是你,會怎麼樣呢?」
「————」裴液心中一空。
「所謂我的後手,其實跟我也沒什麼關係。一切都是凝固的,除了我自己。」黃衣站起身來,微笑,「我想同你說些事情,但我知道為什麼這時候說不出口了。給你個忠告,在外羈留無益,趁早回天山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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