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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0章 交臂(三)

2026-09-24 09:10:14 作者: 鸚鵡咬舌

  第980章 交臂(三)

  李神意看向他。

  但裴液沒有看李神意,他定定望著空處:「天山,其實有一樁關於高奔戎的記述。」

  仿佛自語,他端著茶杯站起身來,立到牆上的輿圖前,注視著那扎入西境的千里根脈。

  這些大地上的經絡彎曲蔓延————姬滿會把仙藏安置在哪裡呢?

  裴液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直到回憶起高奔戎獸形的臉,裴液才猛地記起來,石簪雪是跟他講過這個人的。

  只是因為很簡短,當時他並沒有太在意。

  是在從謁天城到天山的馬車上,那時候沁人心脾的香氣縈繞在鼻翼,南都端坐在身側,石簪雪倚在側邊廂壁上,散著長發,拿釵子撥弄著她的香爐。

  「是從前安藏司風講給我和谷師兄的。」她道,「西巡之時,穆天子身邊還有一位力能搏虎的猛士,叫做高奔戎。這個人幾乎不在任何典籍里出現,也沒跟仙藏的事情有牽扯,所以應當也不大重要。這人在史籍里唯有一條簡短的記述,就已經是他的結局了,即「奔戎竊王之劍,從者舉之,殺,屍賜偃師」。」

  「安藏司風————」身體沉重而劇痛,裴液昏沉地喃喃。

  「嗯。那時候還在博望。」石簪雪道,「就是說,高奔戎想要偷竊穆天子的名劍,被其他侍者發現了,穆天子因此殺了高奔戎,將屍體賜給了偃師。」

  「唔。」

  「這件事有處稍可咀嚼的地方,因為你知道,穆天子是有燭內察外」的神器的,如果他丟了什麼東西,只要回看一下就知道,何必還要從者舉之」呢?」石簪雪道,「是因為————」

  「好痛————」裴液嗓子裡呻吟。

  一雙清涼的手托住了他的頭,耳旁南都溫聲道:「又燙起來了。」

  「這個香可以令心神清明、身體平復,應該會讓你少痛一些吧。」石簪雪道,「怎麼樣?」

  「好聞。」裴液朦朦朧朧,哼哼唧唧,「但還是很痛。」

  「嗯————那也沒有辦法。」石簪雪寵溺道,「讓南師姐給你吹吹吧。」

  裴液昏昏沉沉,只聽見車廂中都笑,於是也跟著無力笑笑。

  「好了,快餵他吃藥吧。」不知誰在催促。

  

  那時候的記憶跟隨昏沉的傷痛一同沉到底下去了,這時候他重新翻出來,注意到了這個名字。

  高奔戎為什麼會偷竊【霽命】呢?

  他是姬滿身邊最忠誠的力士,四千里相隨,一路上凡王之命,莫敢相違。他也是個很簡單的人,有時簡單的快活,有時簡單的氣惱,在每一次戰鬥中都站在王和侍者們前面。

  因為他沒有辦法,仙丹會令一個人執迷地追求力量。

  更強大的異獸,煉就更神妙的丹藥,以之為梯,吞服更上層的武蓮。感受身體的洗鍊和蛻變,離開肉體凡胎之列,登臨萬眾之上。

  黃色瞳子,豎著的瞳仁,他已經越來越像一位仙人了。

  姬滿用劍割下了那朵萬武之蓮,高奔戎渴望它,從身體的最深處渴望它,難以自制。

  裴液不知道姬滿懷著怎樣的心情將他處死,也許他已經麻木了。

  裴液重新思考的是石簪雪的那個問題。

  「何必還要「從者舉之」呢?」

  裴液是知道的。

  他當然知道,這個問題,本來就沒有人比他更清楚的。

  因為那時候姬滿已經失去了【照幽】。

  他抬起頭,一眼不眨地看著牆上這副巨大的輿圖,抬起食指沾了沾杯中茶水,按在天山這個點上。

  然後緩緩往下直拉。

  姬滿離開天山之後,會往哪個方向走呢?

  其實答案早就存在了。

  兩個點,就可以確定一條直線。

  第一個點叫做天山,第二個點叫做湖山劍門。

  姬滿回到西境之後,還做了另一件事,這件事不記載在《周書》之中,也無法從夢境中得到,只是裴液一直忽略了。

  一年半之前,盛雪楓才得到他需要的關鍵信息。

  因為【埋星冢】暴露了。

  裴液將食指下拉,這條直線穿過州,然後繼續往下延伸,直到和一條粗壯的根脈相交。

  李神意站在他身後:「這是哪裡?」

  「璽江。」裴液道。

  李神意道:「走。」

  鍾曜備了寬敞的馬車,兩人登上去。

  「不應當從南門出嗎?」裴液覺出馬車的駛向。

  「此去路遠,腹中空空,先去吃幾枚羊畢羅。」李神意道,「這家酒樓一般,最味美的在北街,我請裴鶴檢。」

  裴液心不在焉地點點頭。他昨日宴上確實一口未動,再往前數也只吃了一頓早點,但現在依然沒什麼胃口。

  能夠鎖定仙藏的位置算是往前邁了一大步,但在事情落定之前,他心裡永遠不可能踏實。

  萬一仙藏並不在那裡呢?【命】的詛咒真的能被破解嗎?盛雪楓又究竟在做什麼————黃衣的後手到現在也捕捉不到。

  他回想著《周書》那模糊的結尾,想著高奔戎的樣子,服食異獸煉成的丹藥,會令人的軀體發生形變,也會令人的心神發生形變嗎?

  那玄圃里養育的究竟是什麼?

  以及穆天子使用【命】的方式,他是怎樣把玄圃堵住了四千年呢?西庭無法被干預,裴液記得很清楚,當時在神山之頂的神殿裡,姬滿清晰地看到了群玉、瑤池、玄圃三者的事鏈,它們的運轉只與彼此有關。

  姬滿為什麼能夠對玄圃施加影響呢?他把瑤池武蓮割下來,又有什麼用處?回到鎬京的那三年裡他在想些什麼?

  當然,無論他如何殫精竭慮,又付出了多少努力,當四千年後西庭真正復生,也都如薄弱的河堤,被無可阻擋地碾過了。當時懸置的災難,被留到今日放下。

  「裴鶴檢在想西庭的事情?」

  裴液回過神:「啊,是。家主這兩天呢,覺得現在情勢如何?黃衣的謀劃有什麼苗頭嗎?」

  「這位黃衣」我確實少有了解,不過裴少俠的猜測應當是對的。他確有自己的後手,即便如今已被屏於大唐之外。」李神意道。

  裴液心裡漏跳一拍:「什麼?」

  「昨夜麟神示下,大唐天命有明顯的垂落傾向,且有殞滅之危。不知是何處生變。」李神意道,「就此而言,能忽然之間覆滅大唐的,也只有如今西庭之事了。」

  裴液張了張嘴:「沒有別的指示嗎?」

  李神意微笑:「裴鶴檢稍安,大唐天命在麟神掌下,既已預見趨勢,麟神自然有撥正的能力。」

  「————」裴液看著男人溫和的面容,他不能感同身受這種如履平地的自信,但世家之主們也許已經習慣了。和麒麟的血連在一起而繁衍六百年,頭上就是撐天之樹,對於異變他們有著充足的底氣。

  這種安全感正在嘗試包裹住他,裴液點了點頭。

  「天命下墜的傾向,大唐不是第一次經歷了。從五百年前的太極宮之變,到三十年前皇裔衰薄,總有各種各樣的危局,在必要的時候,麟神會給予旨意的。」李神意道,「只要把麟神的每一道旨意都執行好,大唐就會走在穩固平坦的路上。如今我們安置了江湖,完成了布防,裴鶴檢也找到了仙藏的位置,這代表我們正在掌控局面。」

  裴液大概理解了。即便恐慌憂心,他也沒有對抗黃衣的法子,也只能相信麒麟、台主和那位道君的安排。

  馬車停下,座位已經訂好了,整個五樓只留給兩人。隨著侍者上樓,裴液和李神意落座的時候,兩盤新鮮的畢羅和兩碗白粥正好端上來。

  「請坐。」李神意笑道,「裴鶴檢以後若在兩隴久居,我可為你做膳使。」

  這種起於西域的食物頗類煎餃,薄薄的麵皮里裹著餡料,圓筒狀,兩端不封口,煎烤之後香氣四溢。一盤裡面是鮮甜的羊肉,另一盤裡是暗紅的漿狀物。

  「是櫻桃。」李神意道,他示意裴液取用,又剝了兩瓣蒜遞去。

  「在兩隴久居?」

  「西庭立成之後,裴鶴檢難道不常在西境嗎?」李神意微笑。

  裴液微怔,這說來倒是。但是如今離京一月,他已經很想念那位可愛的女子了。

  「捨不得太子殿下。」李神意笑笑,「總會習慣的。」

  裴液搖搖頭。


  天已經大亮了,這裡頗近城心,瑤池之水已經流淌下來,匯於城心池中,那應當是兩日後熔鑄武經之處,熙熙攘攘的修者正圍攏在一起。

  從窗戶可以聽見他們的喧嚷。

  「少隴不也有裴鶴檢的紅顏知己嗎。玉翡山的新掌門。」裴液夾住畢羅的筷子頓了一下,李神意繼續道,「近者親,遠者疏,男女之間也不例外。我瞧李掌門也就是吃了離得遠的虧。」

  裴液把畢羅送進嘴裡,笑笑:「要說什麼?」

  李神意笑:「想把裴鶴檢拐回兩隴,鶴檢本來就出身少隴,故鄉何處不好?新太子眼裡看不慣五姓,我也想裴鶴檢能往我們這邊站站。」

  「沒有拿這種事拉人的。」裴液笑。

  「玩笑話,不過確實想和裴鶴檢真心談談此事。」李神意倚在窗邊,斂了笑容,「五姓偶爾和皇室有隔膜,是在所難免的,同治大國,各居其位,想的事情往往不一樣。何況千百身負麟血之人,德有高下,品有參差,彼此有摩擦再正常不過。如今彼此推拉,也是為了爭一爭地盤,六百年來都是這樣。

  「但是歸根到底,大唐之主身上都流著麒麟的血,最高的目的,也都是大唐的存續。

  所以五姓和皇帝之間,是永遠不會有真正的矛盾的。」李神意認真道,「等太子登上帝位,一切自然水到渠成。我今日向裴鶴檢說這些真心話,也是想鶴檢心中有個底。大唐是我們的大唐,有什麼事情,聊一聊就是。我知道裴鶴檢是真心人,不想因此有所芥蒂。」

  裴液沉默一下,輕嘆一聲:「家主也是真心人。」

  「我是假面人,見什麼人講什麼話。但是帶假面的人也願意同真心人交朋友,這倒是不錯的。」李神意笑著舉起白粥。

  裴液碰了一下,笑:「這家館子確實味美。」

  「我年少時候喜歡四處遊逛,吃了許多好味道。後來做了家主,想吃什麼只一句話,心思就不在上面了。近些年悟得飢者甘食,渴者甘飲」之理,克制己身之後,果然又得口腹之美。」李神意道,「凡身體之欲,五感之歡,莫不如是。」

  「五姓之中,像家主這樣的人大概不多。」裴液道,「我見過的,都是荒淫無度,肆行無忌。」

  「因為生來就在上上之位,所居的位置遠遠超過了才能,那麼除了這些最易得的刺激,也就沒別的能追求了。」李神意喝淨白粥,笑了笑,「所以都是豬玀,裴鶴檢以後可以見一個殺一個,不願意報裴液的名字,就報李神意的名字。」

  他站起身來,鍾曜正要為他披上披風。裴液也笑笑起身,幾日相處,他確實覺出這位家主的魄力,無怪李緘把西境事務全權交於其手。

  然後兩人仿佛心有靈犀,同時往窗外欄杆望去一眼。

  露台之上,欄杆之旁,憑靠著一人,一言不發地望著樓下的熙攘修者。

  裴液感覺整個身體慢慢涼下去,他無意識張開嘴,喉嚨像被鐵鎖勒住。

  李神意一動不動,整理披風的動作也定住了。

  「這裡味道確實不錯,日後我也常常來吃。」其人輕喟一聲,風飄搖著他純黃的衣擺,入夏的謁天城像是提前進入了深秋。

  「沒腦子的豬玀,有腦子的豬玀,又有什麼分別。」他轉過一雙純金的、冷色的瑰麗眼眸,略過了李神意,「裴液,幾日不見。我在努力打破命運的囚籠了,你呢,開始看到它了嗎?」

  李神意左掌朝天,抬起指甲,割破了自己的掌心,鮮血和大袖一同飄揚,他肅然威聲「敬請麟旨!」

  但什麼都沒有發生,黃衣依然立在這裡。

  黃衣淡淡一笑:「這是我努力的成果,現在被發現也沒關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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