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4章 交臂(七)
絕對抵達八生之境的力量,甚至有一瞬間超出脈境的極限。
韋蛟觀汗毛直豎,渾身真氣集於一劍,橫在身前。刀劍在下一瞬相交,韋蛟觀之劍即刻被巨力撞開,臂膊震麻,他在千鈞一髮之際狼狽地側身閃避,楊顏這一刀斬在了空處,整條巷子都迴蕩著刀氣的爆響。
韋蛟觀這一刻知道為什麼這少年敢在大院門口大言不慚地要跟自己生死斗,也明白了他現在為什麼敢這樣找過來。
但韋蛟觀並沒有被嚇退,一雙眼睛定定看著楊顏,慢慢泛起了紅色。他張開嘴呵出口熱氣,像一條流涎的餓犬。
湖山劍門,竟有這樣的刀術。
一定有不少上二境的高手這樣輸給過他,這少年即便如今斷臂,也一定有搏殺八生的能力。
因為搏鬥就是這樣,在觸及不到高妙劍術的下層江湖,刀劍要斬在人身上才有用。上境對下境的壓制,就是在一次次交擊、角力中占得上風。
而這少年有這樣的刀術,攻防一體,能夠吞去八生的磅礴力量,再如數奉還。又兼以直覺敏銳、刀路妖異,反應和速度也不落下風。正面相抗,有些八生還真應付不了這樣棘手的對手。
但韋蛟觀不認為自己身在此列。
上二境修者最能與中下六境拉開鴻溝的,其實不是磅礴的真氣量,而是真氣離體的妙用。
剛剛的閃避令他傾倒在地,他左手撐住濕涼的地面,仰頭盯著面前再次擰身橫斬的楊顏。這少年又一次憑藉妖異的刀感斬向了他最難受的地方,這是一個能輕易沉浸在搏殺中的人。
韋蛟觀左手發力,從地面旋身而起。
他沒有與楊顏之刀交擊,而是彈身在兩丈之上的空中。
背劍伸掌,對準了下方楊顏。
真氣術·【摧山】
極盡壓縮的真氣在一息之內於他掌心匯聚,而後向著前方嘭然綻放。
楊顏猛地回身旋刀,但《吞海》這一次沒有生效。他整個人如遭重錘,飛出去,在地上彈了兩下,摔到巷口,血很快就汩汩淌了出來。
楊顏即刻用真氣封住傷口,勉力撐刀站起。
韋蛟觀落在巷子牆上,面無表情地盯著起身的少年,再次抬掌。
楊顏竟也同時再次飆飛衝來。
少年的刀一斬出,就沒有中斷的時候。韋蛟觀冷笑一聲,剛剛的戰果已得驗證,於是這次是十成力的【摧山】噴薄而出。
楊顏眥目如欲赴死,迎著浩蕩的真氣,衣發都被向後扯去,他再次挺臂旋刀。
一個玄妙的圓畫出來,這一次奏效了。
仿佛虛無之中有什麼忽然游過,一切的噪聲都被一下吞去。
風停氣息,楊顏的怒目乍時已在韋蛟觀劍前。
韋蛟觀瞳孔縮如針尖,楊顏劈斬而下,浩蕩的真氣如數返還,【摧山】對他當胸打出一韋蛟觀也無以在轉瞬之間再次調動這樣龐然的真氣,他勉力橫劍,骨斷之聲清晰可聞,整個人如風箏般撞在巷尾,半堵牆塌了下來。
鯤篇在氣,鯤篇在氣————楊顏自重傷之後,已經摸到了這一刀的門路。
《吞海》第三篇,【鯤】。
下一息磚石炸開,韋蛟觀從中飛出,正迎上楊顏追來的刀。韋蛟觀絲毫不避,竟然又是一次十成力的奮劍而刺,但這一次撞上他的是【鯨】。食力之刀。
劍上力量轉瞬就被吞去,少年妖異的直感又賭中了。
這一刀之後,韋蛟觀心中對於危險的預感觸及了某一條線。
形勢不對—久歷殺局的修者是會有這種直感的。
縱然有時候戰局看起來還勢均力敵,甚至我高你低,但是「勢」已經在轉折了,那種微妙的感覺有時會被敏銳的修者捕捉到。
韋蛟觀捕捉到了,但在之前,另一種更鮮明、更刺激的衝擊已經先撞入了他的頭腦。
能夠支配離體真氣的刀術!
何止見所未見,簡直聞所未聞!
這樣的刀術放到瑤池的秤上,該有怎樣的重量————再加上傳聞里的那門劍呢?
韋蛟觀側身避過楊顏的追擊,騰身而起,兩隻眼睛死死黏在少年身上。他大口喘著粗氣。
一飛沖天的機會,每個人一生中只有那麼幾次。命運不會給你提醒,有的人在一無所知間就略過去了。
韋蛟觀從少年時開始,就有一雙敏銳的眼睛,能比那些遲鈍的人看到更多機會。
世界在常人眼中朦朧而不可預測,但在他眼中是清晰的,他能看到人與事的真相。
看到那麼多人困於下層,憂鬱、暴躁、掙扎,韋蛟觀有時甚至因之憐嘆,因為明明那些機會和漏洞就像寺院裡的肉香一樣明顯。
雪蓮之亂剛剛出現在江湖上,他就嗅到了那種肉香。
吃過肉的人,是忘不了那種滋味的。
從無名之徒,到江湖上的大人物,香車、寶劍、美人————一呼百應,多少人在面前低頭伏耳。
在這種時候不搶肉吃的人,簡直是傻子裡的傻子。這個世界就是少數的聰明人,踩在大多數傻子上頭。
楊顏此時在他眼中,就帶著無比誘人的香氣。
獨自攜著寶經的重傷少年,這真是求而不得的機緣。
所以這一刻韋蛟觀選擇了相信理性一他是八生,面前的少年只有六生,剛剛遭受的傷勢實在算不上重,他受過比這重得多的傷,倒是這少年眼見難以再受一掌了。
他們之間的差距依然宛如鴻溝,他依然有幾十種方式拿下勝利。就算失敗,他也至少還有二三十合的機會。
韋蛟觀轉劍下刺,他牢牢收住了劍上的力道,就只以六生之力、刁鑽之劍刺向楊顏。
只要不予借力,自然就立於不敗之地。
但是沒有二三十合了,只有這一合。
楊顏橫刀攔住,後退,鬆開了這柄刀。
他只有一條胳膊,所以這個動作十分明顯,也太過大膽。
他鬆開了自己的刀,等於在一瞬間,完全失去了跟韋蛟觀對擂的資格。
因為這個空門過於明顯而突兀,也因為剛剛才被兩次賭中,韋蛟觀在這一瞬間沒敢追擊,他怔愣了一下。
楊顏手伸向肩後,握住了劍柄。
束帶和布裹像花一樣蓬散綻開,他鏘然拔出了長劍。
雨色的劍在雨中出鞘,一式神乎其技的劍術顯現於此。
這一劍之後有兩種不同的結局,在場的兩人並不知道自己會迎來哪一種。
楊顏不知道。他做出的每個決定、斬出的每一刀,在當時都並沒有預見到後果。
韋蛟觀也不知道。他沒見過這一劍,只已嗅到它極盡危險的氣質,他並不知道它是什麼樣子,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下。如果有時間思考,他應當已經後悔了。
這一劍之後,也許少年為自己一面之緣的江湖郎中報了仇,殺死了他所見世界中的一
位惡人。他這時候無法向歡死樓復仇、無法向盛雪楓復仇,但至少可以向韋蛟觀復仇。
或者,奇蹟並不會連環出現,履險之人總有被危險吞沒的一天。從裴液那裡學來的一招半式並不總能生效,韋蛟觀從中活了下來,然後割下了這個莽撞的少年的頭顱,把他分屍掩埋。
從湖山劍門走出來的短暫人生結束了,韋蛟觀繼續著他不斷攀爬的人生,從此得以躋身梅谷瀘山一列,成為一方開派祖師。
在這同一個瞬間,韋蛟觀和楊顏的視野里出現了一抹鮮亮的顏色。
好像一件純黃的斗篷出現在了巷頭,將腰間之劍拔出了一截。
那好像是一個被雨滴折射的錯覺,因為再一晃神就已消失不見。韋蛟觀和楊顏彼此怒目之中,自然也不可能互相核對。
但一點點的「事枝劍」在這條小巷中生效了。
【觀世十二寸】
也許當今正一掌教也不能如此從心所欲地操弄心劍里的「事枝」,但對用劍之人來說信手拈來。
巷中的兩個人被這殘缺微弱的心劍刺中,同時相信了其中一個可能。
楊顏用出了這一劍,韋蛟觀也完全沒懷疑自己會被這一劍淹沒。
《雪夜飛雁劍式》·【雲天遮目失羽】
韋蛟觀的劍刺入了楊顏的右胸,然後陷入了一瞬的漆黑。
楊顏把雪劍用出來,沒有能力續上這拔高的劍勢。任由劍從手中滑脫,他腳尖一挑,墜落的刀回到手中,他順勢擰身奮臂一斬,這一刀斜著切下了韋蛟觀的頭顱和半個肩膀。
而脫手的劍摔在雨後的石板上,叮叮啷啷地滑著,直到巷口。恰恰好好,劍尖扎中了一件黃篷的衣擺。
黃衣低下頭,看著這柄沾了泥濘的劍。
「好久不見了,霽命。」他輕聲道。
這聲音沒有被世界聽到,但某種纖弱的聯繫確實建立起來了,一點點黃色細線從劍柄之下生長出來,倒使得蓮瓣和觸手更為瑰美妖異。這細線在劍根之處纏了兩三圈,只留一寸斷線在風雨中飄蕩。
巷子裡楊顏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第一時間先朝巷口看去,只見那柄奇異的劍孤伶伶躺在地上。
又仔細看了看,確實空蕩無人。他拄著刀站直,咬牙把胸口的劍拔出來,用真氣封住傷口,跟蹌地走到巷口,把這柄劍撿了起來。
然後楊顏倚在巷牆上,輕一口重一口地喘息著,冰涼的雨打在身上,激起了身體的熱
感。巷子裡全是血腥味,楊顏低下頭,韋蛟觀淡紅的血隨水慢慢流到了腳下。
楊顏笑了起來,啐了一口血沫子,低啞道:「媽的,到頭來還是時靈時不靈。」
他罵的是這招【鯤】之刀,想起的是當年的那招【鯨】之刀。博望城裡武比的那些回憶湧上來,楊顏長長嘆出一口氣。
但身體的疼痛很快把他扯回現實,他強撐著離開了牆。
這次搏鬥真氣耗費倒不是太多,但是本就狀況不好的身體又連遭兩次重創,實在不妙。尤其那一式沒攔住的真氣術,令他五臟都不同程度受了損傷。
如今一半以上的真氣都得拿來維持這具身體的存活。
進了謁天城,還是把自己搞進這種絕境,跟在荒野上好像也沒什麼分別。
現在該往何處去呢?
楊顏呆了一會兒,讓大腦里的熱血退下去,想了想,想起來了。
他把手中長劍舉起:「裴液進城了嗎?」
長劍震鳴了一下。
楊顏眼睛猛地瞪大:「進啦?!那他現在就在謁天城裡?」
長劍又震鳴一下。
身體中一下重新升起一股力量,楊顏深吸口氣,手忙腳亂地把長劍重新收歸劍鞘,用布層層纏好,刀也收回腰間,然後來到韋蛟觀的屍體前蹲下。
楊顏在他身上摸了摸,摸出一些銀子,和一本生著蓮花的武經。
楊顏愣了愣一韋蛟觀不是已經在瑤池錄了名字,交了武經嗎,怎麼會還帶在身上。
低頭看去,蓮花大而豐滿,九城幫原本當然是沒有這種傳承的。
楊顏想起剛剛韋蛟觀和趙涉的碰頭————韋蛟觀本來是要帶著這武經到哪裡去的?
這時候他才意識到剛剛發生的一切里有些背後的事情,但這裡面千頭萬緒,楊顏還是沒想明白。
他沒有別的信息,也不覺得這事太重要,於是先放在腦後。當下殺了韋蛟觀,那個白牽魂、龐琦顯然也有牽扯,更重要的是,這事足以證明,要所有人都融合武蓮的做法是有問題的。依然有太多的無辜之人受害,搶奪者搖身一變,就又成了瑤池同盟的新貴。
楊顏不知道六柱忽然下這樣的令是為了什麼,他也想不明白太多東西,但他已認定這事情是不對的。巷子中現在還沒有人來,他也沒有管韋蛟觀的屍體,重新牽上馬往街上而去。
「快,我往哪兒走?」他不停轉頭看著。
背上的劍扯了扯他。楊顏即刻順著指引大步而去。
裴液來了這事就好說多了,他得去把事情告訴裴液去,六柱肯定會聽裴液的說法的。
還有這柄劍,以及剛才那抹錯覺一樣的黃色————
楊顏走在道旁,街上的人越來越多,顯然消息在往城中傳開了,很多人也已注意到這個身帶新鮮血腥味的虛弱少年。
「小兄弟,你是楊顏嗎?」忽然有幾個人攔在前面。
楊顏一凜,抬頭看去。
他意識到發生了什麼韋蛟觀已經把他的消息散播出去了。
「不是。」楊顏冷冷道,悶頭往前,撞開了他們。
「!小兄弟————」
幾人對視一眼,也沒有攔,就在後方目視著他離去。
街上注意這牽馬少年的人越來越多,一些利落的身影開始遙遙綴在他身後。
可能韋蛟觀的屍體也被發現了吧。楊顏也無心在意這些,他只順著長劍的指引,不停走街串巷,身上的傷勢消耗著他的氣力,臉色也越來越白。
漸漸路幾乎走得有些昏沉,他忽地迎面望見街盡頭一輛清貴的車駕。
蹄聲嗒嗒,青廂金轡,前後各有十六騎護送,在城中可算跑得不慢。街上的人全都避到一旁,圍在兩側凝望談論著,神色多是敬畏。
楊顏定了一會兒認出來了,這是李家的車駕,耳旁的人眼力更好,道:「這是李家家主的那輛,【少椿】李神意說不定就在上面。」
是了,兩隴發生這樣大的時候,李家肯定也會出手,李家和朝廷是一家,倒不知道他們是個什麼態度。
何妨上前說說。
楊顏轉念之間,那車隊已到面前,他牽著馬迎上去,高聲道:「敢問是兩隴李家嗎?
我有件事要說,你們知不知道如今四處搜刮武經,許多小幫小派無力自保他話沒說完,當頭的一名騎士已經冷冷把劍鞘指向了他的咽喉,逼住了他。楊顏腳步頓住,再不得接近。
車隊從街上駛過,後面的喧嚷聲又將楊顏的語聲覆蓋過去。
背上的長劍又扯了扯他,楊顏惱怒地哼了一聲,轉身繼續牽馬往前,跟這隊伍交錯而過。
「有什麼了不起。」他想,「我找裴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