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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5章 南下(一)

2026-09-30 02:57:54 作者: 鸚鵡咬舌

  第985章 南下(一)

  青壁畫鶴,爐頂鑄山,清香的細煙繚繞在車廂之中,安靜、寬敞、舒適,宜靜思。

  李神意闔著眼睛,長劍橫在膝上,謁天城中的喧囂從未侵擾過李家家主的耳根,裴液自入城來乘坐這駕車馬,也總能得到一段安靜的時光。

  漸漸連那些隱約遙遠的細嗡都消失時,天光敞亮起來,就應已出了謁天城。

  從謁天城到裴液所點出的璽江邊,約是六七百里的路程,隊伍在城外馬場換了純種的麟血馬,御者在廂外稟報,說全速之下,入夜之前可以抵達。

  而從璽江邊再回到天山上,又是八九百里的距離,無論如何算起來,都還要兩三天。

  兩三天,天山上會出什麼岔子嗎?

  裴液也摩挲著手上的劍鞘。

  這事情其實用不到他考慮,天山之上,麒麟注視,道君遠扼,台主親身在山門前調度。黃衣若有什麼謀劃,對手也是他們。他考慮了,也沒有什麼用處。

  黃衣幽深莫測,不可揣摩,大唐三位歸道的意志高懸天幕之上,這遠遠不是他能參與的博弈,李神意這樣天下頂尖的人物也只是其中一枚得用的棋子。

  但心情的憂重依然無以紓解,作為唯一親身領受過仙君之威的人,他怎麼可能不焦躁呢?

  黃衣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他到底是要做什麼?和黃衣的相遇已經報知給李緘了,但老人也沒給出解答,只告知了他天山的情況,說仍在如預期中惡化,不過防線還在,猙也被連玉轡扼在了玄圃內。

  每多等一秒他都感覺煎熬,麟血馬已經是天下最快的馬了,但他恨不得背生雙翼,立刻飛到璽江邊上。

  他希望這個位置是正確的,也希望心中穆天子留下的劍痕能夠順利消去,儘快恢復和西庭心的連結。

  裴液定定看著空處,實際上是從黃衣那張臉顯露在他面前開始,他就感覺整個世界變得搖搖晃晃,脆弱、扭曲,再也不厚重踏實。

  

  以至只要西庭還沒有籠罩住西境,他就感覺眼中的世界滿是疏漏,黃衣會出現在任何地方。

  一切都值得懷疑。

  其實這幾天和李神意的見面,倒令他心裡穩定了很多。

  「杳香」。裴鶴檢回京的時候,給東宮帶去幾盒吧。」李神意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看著裴液,抬指示意爐中細白如絮的煙霧,「可以提神醒腦,屏噪靜心。東宮政務繁忙,想必用得上。」

  裴液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一直盯著爐子:「唔,鍾先生先前也在車中給我點過。」

  「這東西是我琢磨出來的,也都是我親手所制。」李神意微笑,「先把檀心研磨成粉,摻上喜好的香材,然後鑄回原形。而後用細筆於其上勾繪陣紋,香燃之後,煙霧仍是靈玄的載體,飄飄蕩蕩之處,即在嘈嘈鬧市,仍如清幽仙境。」

  「原來如此————確實奇妙。」

  「所以我取名為「杳香」,是因五柳之詩言心遠地自偏」者,與之恰稱。」

  「哦。」

  李神意瞧他心不在焉,轉入正題:「裴鶴檢還能再出那樣一劍嗎?」

  「殺段澹生的?」

  「嗯。」

  裴液想了想,搖搖頭:「不能。」

  當時身體蒙受的傷損,早已經在玄圃之中盡數修復了,對他來說,確實沒有比仙君血肉更滋補的靈藥。

  唯一沒有消除的隱患在心神境,上一次和真天勾連,仙君的金瞳趁機逼近了他的心神。但有鶉首在,這倒也不是最危險的隱患,或者說這兩年來,他對「危險」的閾值已經越拔越高了。

  頂著仙君的一瞥再出一劍沒什麼問題,裴液其實敢嘗試。

  真正的問題是西庭心已不在他身上了。

  欲窺真天,先有完整之仙權,再經仙人台記下真名,以得正位,與神名相融。之後,則可以通過西庭心,望見真天。

  這是在神京的一年半里,李緘和他艱難做成的事情。

  代表著裴液—仙權—西庭心這個系統,已經向上和真天完成貫通了。來西境的目的,就是將這種貫通延續到現世人間。

  所以當時西庭雖未立成,他已可借用真天之力,只是凡軀凡心作為撬動的支點,難免遭受駭人的損傷。


  而此時西庭和玉台金冊的敕封雖然仍在,仙權依然在身,世界也對他的神名有所迴響,但是他和西庭心之間的連結斷開了。

  不能真正勾連真天的十二分之一,他就無以撬動那種力量。

  「我知道了。」李神意想了想,「但不妨讓別人繼續認為裴鶴檢可以。」

  「別人,是指盛雪楓?」

  「包括他吧。」李神意道,「此去仙藏,情況若妙,一個也不必對付;情況一般,就得對付葉握寒或者盛雪楓其中一個:若不幸情況最差,恐怕既要對付葉握寒,也得對付盛

  雪楓,說不定還要再添一個神秘人。」

  裴液想想確實如此,甚至他想不到「一個也不必對付」的情況。

  盛雪楓已必然狼子野心,而葉握寒心裡在想什麼,裴液也不太樂觀。

  所謂「西境第一人」,離開天山前往仙藏,廣邀江湖,要統合瑤池同盟,應當是為解決玄圃和雪蓮之事。但他既未參與連玉轡等人的計劃,也沒有聯絡仙人台,不知對現狀會是什麼態度。

  石簪雪說葉握寒拒絕外人來做什麼西庭主,那肯定也不是假話。

  何況其人從此失去蹤跡,若是仙藏之中有令葉握寒都棘手的東西,那又是更壞的消息了。

  「家主了解葉握寒嗎?」

  「堂堂西境當代劍首,若不做些調查,李家也太不稱職。」李神意笑笑,「不過葉握寒確實履歷簡單,不沾雜事,身上的事情一頁紙就能寫完。這倒不知算是了解還是不了解了。」

  「有些人總是看起來簡單,其實很複雜。天山上也有。」

  「正是此理。」

  「仙人台里倒也記他很少下山。」

  「從表面來看,葉握寒就是個純於心、極於劍的人。幼時進入天山之後,劍賦穎異,就一路飛騰。從五峰池到未風池,而後被連玉轡收為開山弟子,並承襲八駿之首的【赤驥】之名,再到咸池,再到登入天樓,就做了天池的池主。據說此後七年,其劍術修為就已超過師父,成為了實際上的天山第一,也是西境第一。那時候他應當三十八九歲。」李神意道,「三十出頭的天樓,劍術也修到第一,其人睥睨天下之姿,裴鶴檢應當可以想像出來。」

  裴液慢慢點頭。雖然一般來說,劍賦高的人修行資質也不會差,但修行和練劍要付出的卻是兩樣努力,未必能齊頭並進。

  「所以這人很孤傲。」李神意道,「這就是我對他的貧瘠印象。」

  「葉握寒對西庭主的態度很負面。」裴液道。

  「是嗎?倒也在情理之中。」李神意道,「但這倒關係不大,因為西庭主的誕生無可更改。如果葉握寒一定要和我們作對,那原因恐怕只在兩個地方————」

  裴液道:「一是天山的存亡;二是他要做西庭之主。」

  「是。」

  葉握寒是孤傲的,所以他沒有參與和燭世教的謀劃;葉握寒是孤傲的,所以他也不接受有人踩在天山的頭頂。

  由來是西境第一,自然是捨我其誰。

  但如李神意所說,這也不是太重要的事情,因為在西庭主的位置上,裴液的意見不重要,葉握寒的意見也一樣不重要。

  天幕上攔住黃衣的三位的態度才重要。

  至於天山的存亡————

  「所以我們實際要考慮的就只有這個。葉握寒多半不會接受當下這個局面里天山的結果是整個殞滅。」李神意輕輕叩著劍鞘,「如果葉握寒掌握了必要的籌碼,譬如命」在他手上,或者,葉握寒」這個名字就已有足夠的價值。我們也可以為他提供別的方案。」

  「別的方案?」

  「儘量保全天山的方案。」

  裴液眼睛睜大,看向了李神意。

  李神意笑:「忘了,裴鶴檢也對天山頗有好感那為裴鶴檢提供也可以。」

  「是怎麼講?」

  「沒有特別的。概括來說,就是讓西軍往前頂,在派高手上天山援護,把天山弟子儘量撤下來。」

  「————那如何阻擊第一波妖獸,為後方爭取時間?」

  「不阻擊就是。」

  裴液怔:「那西隴各州怎麼來得及調度?」

  「來不及就來不及。」


  」

  「如果一千里鎖不住,我們就擴到一千五百里。」李神意道,「少死些天山弟子,就多死些別的人。天山畢竟也是天下屈指的宗派,如果能留下來,也不算太虧。」

  裴液沉默,這他倒早知道的。

  李神意神情整肅,偏頭認真看著少年:「裴鶴檢,你是未來西庭之主,其實你的意志比葉握寒重要。你要天山活,我們就可以令天山活,沒有別的話。不過我有些拙劣的經驗可供一聽:身居高位,治下的一切都是有價值的,每天做的決定,就是不停用一些東西去換另一些東西。榨盡交換之物的每一絲價值,不因己身喜好隨便做虧本買賣,算是為人主的準則。」

  李神意的聲音不高,但話說得很坦誠明白,這是裴液沒有思考過的事情,他怔怔點點頭:「————多謝,受教。」

  「客套話。」李神意斟茶,微笑,「所以我們要看葉握寒手裡的籌碼,再決定要為救天山付出多少價值。若沒了葉握寒就無以承位西庭,那隻好算咱們倒霉,他要多少,就給

  他多少罷。」

  裴液也勉強笑笑,大概理解了李神意的意思,道:「那若是最差的情況呢?只憑我們兩個對付嗎?」

  李神意指指裴液,又指指自己:「失權幼主,新離鶴榜。咱們兩個有什麼本事跟西境劍首作對。」

  裴液笑:「我自然不行,全仰仗家主了。」

  「我今年四十三歲,才將將登上天樓,和人家差得遠了,裴鶴檢太瞧得起我。」李神意一笑,「我請了兩位高手來助拳。」

  這自然是謙虛的說法。四十三歲登臨天樓,已經是天下頂尖的修者,何況李神意並不出身劍門,劍也修到了心劍之境,兼以陣器諸道皆通,詩詞書畫皆精,又執掌大唐之西,難免令人懷疑,這位家主的一天有二十四個時辰。

  裴液問道:「是哪兩位?」

  李神意拿香鏟撥了撥爐灰,道:「第一位,道教本宗的大前輩,玉皇山天門鎮守,仙人台照主,授號【紫微北極大帝】,思斷」道長;第二位,大唐少隴西隴兩道節度使,本朝三十八萬西軍統帥,山海西線總都防,唐燎唐節度。」

  裴液曾在奉懷見過這位紫微照主,但唐燎這個名字他幾天前才剛剛聽說。

  「這位唐節度,前面不是說在鎮守山海嗎?」

  「我給他去了信,務必請他來一趟。」李神意道,「實在難請。不過畢竟西庭之事不容有失,此時此地也沒有其他夠資格的人了。」

  「唔。」

  這兩位,再加上可以勾連麒麟意志的李神意,這確實是可以橫行西境的陣容。即便同時對抗盛雪楓和葉握寒,也足可控場。

  「他們什麼時候到?」

  「若無差錯,待我們到時,應當已在璽江邊等候了。」

  裴液無話,他倚身掀起帘子,此時已馳離謁天城許久了,向南之路沒有向西那樣荒蕪,路上人馬匆匆,夏天的草木花朵都已顯出了模樣。

  出城之前和贏越天幾人做了別,他們往西奔天山而回了,卻不知日後還有沒有再見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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