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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6章 南下(二)

2026-10-01 02:29:03 作者: 鸚鵡咬舌

  第986章 南下(二)

  一直駛出七百里外,雨都沒有停,雖然雨勢頗小,並無太多積水,但路面也慢慢被浸得泥滑,多少黏些馬蹄。因此抵達璽江邊上,已經是月升時候了。

  亮也不太亮,陰也不太陰,一彎晦月在雲雨之後,三十二騎排開於兩側,裴液從馬車上走下來,果然正見兩道身影立在江邊望來。

  彼此間隔兩步距離,都既無雨篷,也未撐傘,長發男人身周水滴不進,道袍老人則任由點點細雨飄在身上。

  兩人身上都沒有兵器。

  身後李神意下車,「吱呀」撐起一柄青傘。

  走得近了,李神意抬手一禮:「思斷道長,迢迢遠道,勞動玉趾,實在慚愧。」

  裴液一同望去。

  兩年過去,這名【紫微】照主幾乎沒有變化。依然一張長形的臉,額頭朱點七星,神情平實,宛如林中老鹿。衣裳也還是粗布衲衣,微微髒舊,不知是新的又穿髒了,還是仍是當年那一身。

  思斷抬手還禮:「既已仙人台在職,此即分內之責。」

  而後他轉眸看向裴液,裴液抱拳:「晚輩裴液,從前在奉懷有幸見過前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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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思斷微微頷首,「李台主已交代過,道君也有示下。還請勿離我等身側。」

  「多謝。」

  這位道宗前輩雖然供職仙人台,但真正接受的應是玉皇山的調動。裴液在神京的時候就發現台里沒有調度「照主」的流程,它完全由仙人台發函至門派完成。一般都是李緘的親筆。

  「照主」實際是仙人台和門派之間的一種合作模式。

  裴液想起上次見面,這位紫微照主也是沒有笑容的樣子,但也不顯得拒人千里,一定要說一種氣質,那就是平平常常。

  那次兩人之間的問話正是關於【稟祿】,現在裴液想來,其人當時未必不知道所謂《丹田種仙之法》就在他丹田裡,但或許李緘的授意是無需插手。

  那道君又是什麼態度呢?

  這時裴液知道了在核心的事情上,照主一定是遵循門派的意志,所以無論當年還是如今,這紫微照主都應是被道君所遣。

  考慮到道家和大唐的緊密聯繫,這位「道君」站在大唐一方很容易理解,那麼在稟祿、西庭之事上,他的態度就完全和李緘一致嗎?

  對於這個天門之內的尊號,不止裴液知之甚少,世人都知之甚少。

  李神意轉眸:「唐節度,久見。」

  「久見。」

  唐燎有一頭濃密粗黑的長髮,用枚鐵環束著,但臉上很乾淨,樹木一樣的臉上鑲一雙漆黑的大眼,長唇微紫,很令人記憶深刻。

  這位西軍總帥有一雙很重的黑眼圈,話又講得少,難免有些冷淡懨懨之感。

  但西線外的荒人們肯定不會這樣想,二十年來,在綿延萬里的雪山之中,唐燎如同一尊火神,永遠酷烈,永遠暴戾,一切嘗試南下的荒人們都會步入煉獄。

  大唐一共十道,唐燎一人便獨攬兩道,乃是真正的封疆大吏。不過其人主責還是鎮守西線,對兩道軍政人事有獨裁之權,乃是為此擔保,以免關鍵時候有所掣肘。

  實際上兩道的治理並不全送到唐燎的案前,這也是少隴西隴兩道都督之位重要的緣由。

  此時其人轉目看向裴液,向少年點了點頭。

  「唐節度,久仰威名。」裴液抱拳。

  「嗯,長孫提到過你。」唐燎轉回頭去,看李神意,「是要打葉握寒嗎?」

  「也許。」李神意道,「唐節度覺得如何?」

  「一定要殺了他的話,咱們多半得死一個。」唐燎淡聲道。

  思斷道:「老朽殘年,死我就是。」

  唐燎看他一眼:「道長,咱們說了不算,得看他想殺誰。要我說,家主死的概率高些」

  o

  李神意笑笑:「既如此,我自盡心談判,儘量不使打起來了。」

  他斂了笑容,看向前方的璽江:「就是這裡麼?」

  裴液點頭。

  其實視野之中什麼也沒有,除了江水就是曠野。


  璽江的落差在西境諸水之中名列前茅,江水顏色淡灰,壯闊地奔騰而過,像給雨天增添的隱雷。

  而所謂仙藏,實在看不見絲毫痕跡。

  當然即便真在這裡,盛雪楓也絕不會留下絲毫痕跡。過去四千年它都沒有被發現,此時自當依然如此,任何把守都是畫蛇添足的蠢行。

  「快些吧,一天之後無論事情是否了結,我都會返回西關。」唐燎垂目,「是在江水之下?」

  「應當遠比江水更深。」

  「要開江嗎?」

  「倒不必如此苦力。」李神意偏頭,「有勞鶴檢了。」

  裴液越過幾人,走向前方,將身上葫蘆拿出來拔開,把幾隻小紅魚倒了進去。

  「請幾位前輩隨我來吧。」

  他回頭說了一聲,兩臂抱著小貓朝著江中走去。

  從半隻靴子踏入開始,江水就開始朝著兩側避開,擠到上空,又被風雨吹散,卻也不能回到原處,就懸在那裡,宛如一條條飄卷的綢帶。

  將它們的水君迎入其中。

  確實也很久沒有回到水國了,魚兒們都搖著尾巴湊在兩側的水壁上,裴液伸出手指,一一划過它們的口沿,遣它們離開。

  三人跟在後面。

  璽江在此段有百尺之深,一行人一路走到江底,寂靜無比,頭頂早已被水做的穹頂遮蓋了,風雨聲也完全消去。

  螭火在江底層層鋪開,將數十丈照得明亮透徹。奔騰的江水是渾濁的,裴液令它們靜了下來。

  「這是往何處而去?」唐燎道。

  「順著魚蝦的指引。它們能注意到一些原本不屬於水界的東西。」裴液道,「也許是人的氣味行跡,也許是青銅的味道,或者其他別的異狀。」

  裴液也能夠從【燭微】中有所感知,那本來就是穆王留給他自己的東西。

  但裴液並不太能熟練掌握。在謁天城時,他能感知到光點隱約在南,但籠罩數州,難以精確。

  如今他走到這片區域之內,就又對濃淡有了大概的感知,往哪裡走是遠了,往哪裡走好像是近了————即便沒有天山和歡死樓的工作,裴液在這裡遊蕩兩三個月,最多半年,也能鎖定仙藏的位置。

  此時一路來到璽江邊上,裴液能感覺到方向的正確,但地圖上的一筆,截在璽江上也有二十里長,具體的位置還是要現場排查。

  而有個不好的現象是,李西洲送給他的小鳥一直沒有鳴叫過。

  如果大器師的手藝沒有出錯,這隻鳥也沒有在途中發潮變質,它應當是可以發覺五十里內名劍蹤跡的。

  自離開謁天城後裴液就把它放上天空,如今也帶入水下,但它一直像一個啞巴。

  李西洲說得很清楚,這隻鳥是靠捕捉名劍飛行的蹤跡以發現它們的,因為一切名劍的飛行都要御使靈玄。

  而現在,霽命應在穆王仙藏之中,鳥兒卻不鳴叫。

  究其原因,要麼仙藏不在此處,要麼仙藏內外有所隔離。

  亦或命從來不動彈嗎?

  裴液想起琉璃、想起飛光。飛光也許能安靜一整天吧,但琉璃連鞘都不肯進,沒人相伴的話,肯定一刻也停不下來。

  也許霽命確實是沉默的性格。

  所以裴液想到了這個法子,水君可以和這些簡單的生靈做簡單的交流,既在江底,可以勞煩它們幫忙。

  裴液對這個過程的艱難是有準備的,二三十里的江底並不容易排查,當年姬滿向下挖了近百里才找到玄圃的根脈,仙藏未必有這樣深,但一定至少也和「地肌」礦脈平齊。

  那至少也在三五百丈之下。

  但實際有些超出預料地順利。

  這些水中的鱗物對「哪裡異常」這個問題似乎有非常統一的認識,順著魚兒們的牽引往前走了一段,這些大小不一的魚蝦就開始逡巡不前了。

  臉旁一隻鱉游得快了些,排眾而出後才反應過來,驚慌地揮著四鰭往回划動。

  裴液推了它屁股一把,穿過魚蝦之群走了進去。

  螭火不斷往前面鋪開,裴液即刻意識到這片區域的不同尋常了。

  死寂。

  徹底的死寂。不見任何魚鱉蝦蟹,水底連一株草也沒有,火光所照數十丈內,只有棕白的砂石。





  而這裡是真正的一片空蕩。

  裴液定了一會兒,慢慢往前邁步。沙子細軟,水流動盪,什麼也瞧不見。

  李神意忽然從背後按住了他的肩,裴液一驚,而後危險的直覺才尖銳地扎入他的後腦。

  天地之力和真玄已一同將他包起,在這層屏障之外,一條輕薄如水母、寬大如樹木的觸手從水底飄蕩起來,正貼向他的身體。

  纖弱細嫩,宛如紗幔,正和觀梅小院中所見之物一模一樣。

  只是大了幾百倍。

  這一次接觸仿佛驚醒了什麼,只在幾息之間,幾十條、上百條垂在江底的修長觸鬚不知從何處紛紛撐了起來,在水中夭矯搖曳。

  它們注意到了四人,在周圍環繞著,似進非進,仿佛在試探觀察。

  這詭異的一幕令人毛骨悚然,尤其是在見過它如何拆分一隻新鮮的生靈之後。

  裴液注意到這些觸鬚與觀梅小院中的不同,它們不止更粗壯,也更活躍,它們有「觀察」的動作,不像觀梅小院中的逕自撲來。這裡的水中也沒有留下魚蝦的屍骨,簡單來說,它們更像是活著的。

  「不要讓它接觸血肉,我的左腳因此暫時消失了。」李神意偏頭道。

  剩餘兩人點頭。

  裴液定下心來,按劍繼續往前,約二里,他們抵達了中心。

  是的,這些觸鬚是有中心的,是從一個十丈寬的深洞裡擠出,再向四周蔓延出來。

  「真像一朵海葵。」李神意道。

  但這比海葵悚人多了,好像裡面已經實在容不下它們。這些觸鬚自始至終沒有接觸幾人,在四人的目光之中,它們向後退去,而後飛快地從這洞口收回去了。

  好像統一遵從某種意志。

  這太像活物了。

  裴液回看一眼幾人,李神意臉色沉凝:「走吧。」

  三位天樓在側,裴液沒有多少顧慮,他躍入洞口之中。

  洞幾乎是垂直的,人鑿的痕跡很明顯,開鑿之人顯然也沒有太明確的方向,因為下降到一定深度後,它開始七繞八繞,不停地出現岔路。

  裴液心裡有大概的深度,因此只揀更深的路走。

  那些「觸鬚」從來沒有中斷過,它們攀附在這裡的牆壁上、石縫裡,真如某棵巨樹的根脈。

  而且裴液開始發現,它們在慢慢變得硬質、粗壯起來。

  越往深處,這種趨勢越明顯,深入約兩刻鐘之後,裴液見到,這些觸手上開始出現鱗片。

  這種形態的它們已經幾乎不能形變了,粗硬地埋在土中,像被刨出的根莖。

  有些觸手在飛速地往回退去,隧道中迴蕩著它們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剩下的有些一動不動,有些則扭動幾下、痙攣幾下,又留在原地,仿佛沒有力氣挪動自己的飽食巨蟒。又像一個還不太會支配自己身體的幼童。

  「李家主————你們到底在弄些什麼東西。」唐燎皺著眉,而且越看皺得越深,「我該帶上戟的,好過打起來用手碰。」

  「這大概只是玄圃的一點細小的根節。」李神意道,「你們瞧————到了。」

  前面的裴液已停下腳步,慢慢仰起了頭。

  在不知離地面多麼遙遠的幽深地底,沒有光線也沒有空氣,毫無生機的水淹沒了一切,虬結的、蛟龍般的條狀物在所有地方攀附著。它們身披鱗片,緩慢地呼吸。

  而這一切的中心,就是它們湧出來的地方————乃是四千年前鑄造的門戶,周代鑄陣的巔峰之作。

  高達十丈的青銅巨門敞開著,鏽跡斑駁,在它之前,江水逡巡而莫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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