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9章 西上(一)
楊顏感覺自己真的需要休息了。
面前的街道似乎都從一條變成了兩條,楊顏不知道哪條才是真的。
但他不敢停下來,身後綴著他的人何止十個,全是食腐的鴉鷲,只要一倒下,它們就會撲棱著翅膀一擁而上。
楊顏完全懂的,西境地廣人稀,荒無人煙的荒野常常能引誘出最殘酷的人性,但他沒想到有一天會在謁天城的大街上面臨這種境況。
可以想像,此時知道「湖山劍門孤傳」這個身份的人還沒有多少,時間越往後,意識到他這塊肥肉有多香甜的人只會越來越多。
反正武經吞噬過別的之後,也一樣只是一朵白蓮花,誰又能知道我殺了什麼人、奪了什麼經嗎?
何況只要投諸瑤池,誰會管這個。
只要想通這一點,謁天城裡的獵手就會越來越多,不肯交出武經的獵物也會越來越顯眼。
名冊上的排名是高低分明的,它很快就能激起人的焦躁和欲望。
楊顏拖著步子往前走,手裡握著的似乎不再是韁繩,而成了可以倚靠的拐杖,他半邊身子靠在馬脖上,步伐搖搖晃晃。
新傷,舊傷,一齊灼痛,身體卻在雨中發冷,真氣的生成遠遠跟不上消耗。
他得先處理傷口的,三生的修者都知道,真氣於重傷而言只是權宜之計,因為它並非無窮無盡,不然江湖上就不需要醫者了。
好的醫者處理過的傷口,消耗真氣的量會大大下降。
但楊顏在謁天城沒有信得過的醫者了,唯一一個現在躺在他的馬上,已經快臭了。
而且這時候楊顏很急躁,他覺得撐兩三刻鐘不是問題,因為裴液已經進城了。他絕對不想就因為自己花了幾個時辰處理傷口,然後這人就又跑到天涯海角去。
背上的劍一直在扯他,而且頻率越來越快,以前它從來沒有這樣活躍過。
若是前兩夜楊顏肯定會很興奮,但現在它在不停地搶奪楊顏已經有些渙散的注意力,楊顏變得很煩躁:「你等變方向的時候再動行嗎?」
劍不聽。
身體透濕,血混著水流淌到地上,在後面的鴉鷲們看來,這個少年已經散發出將死的腐臭了,但楊顏自己無心注意。
一步又一步,一個路口又一個路口,楊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幾乎要沒力氣說話了。這樣重的傷已經快將他真氣消耗枯竭,等他再也控制不住傷勢的時候,創口本身就足以殺死他。
這時候楊顏真的意識到了危險,他不得不去思考能夠治療的地方。
不是進城了嗎,到底在哪兒。他煩躁地想。
這人到底干不干正事。到了謁天城,不應該第一時間來中城看瑤池的事情嗎。這都迎到西城了也不見蹤影,他進城後就沒動過嗎?
也許得先回長河武館了。
他這時候其實沒多想身上的《吞海》《崩雪》,想的是自己死了,萬一劍被別人拿走,又不知要經過幾番周折。
雖然老賊的意思是他死了也不影響劍的去向,但他聽不懂他這句話的意思。
楊顏停下步子,牽馬轉身。
但四五個佩刀帶劍的人已經攔在了面前。
楊顏再往後看去,另有四五人攔住了後路。
十人一齊圍住了他。
「楊少俠,我們門主欽佩少俠為人,知少俠境遇不順,相邀一敘,願為援手,不知可否賞臉?」當頭一人抱拳。
楊顏恍如未聞,繼續往前走去,拔出了自己的刀:「讓開。」
幾人身體繃緊了,沒有動,按住了腰間的兵器。
「小楊少俠,我們門主一片真心誠意,你莫要誤會。」
楊顏一言不發,大步朝他們走去。
「來,想要嗎?」他低啞道,「殺了我,湖山劍門的刀和劍就是你們的。」
」
街上一時寂靜,但少年不是虛張聲勢,也不唱空城計,他真的大步走了過來。
他沒有多餘的頭腦了,相比起來,搏鬥是一件更依靠本能的事情。
暫時放一半的真氣離開傷口,回到四肢五感之中,他感覺世界重新變得清晰了,熟悉的力量回到了身體裡。
攔路的五個人沒有讓開。
為首之人神色陰沉地拔出了劍。
楊顏舉刀斬下,刀光血影在一瞬間進發。
身體上的傷口在抽走他的氣力,但真氣又令他骨血沸熱,濕冷的身體重新暖了起來。
金鐵交擊,刀刃入肉,這幾人的實力不算太強,也不算太弱,乃是江湖上常見的老練劍手,有四生,有五生,也有一位六生。
兩天之前,楊顏殺死他們也許只要半刻鐘,但現在一名五生的斬劍都令他感覺勢大力沉。
雖然感覺自己好像還能出刀,但疲乏的筋骨不會說謊,身體的狀態確實已經低至谷底了。
殺死第一個人,然後是第二個,刀身被打得偏斜失衡。
一柄利劍刺入了他的肩胛。
「注意單臂!攻他右側!」這些人急促地交流著。
一柄劍從右側刺來,楊顏腳步一避,刀順勢從背後刺出,恍惚之中穿入面前之人的咽喉,熱血噴在他的臉上。即便到了絕境,他的刀光依然妖異,防不勝防。
但好像真的要死在這些無名之輩手中了。
明明背上的劍一直在扯他,明明裴液可能就在兩條街之外了。
他從璽江跑到花州,再從花州千里北上,一路來到這裡。在荒野上孤身奔逃時沒有死,重傷昏迷時沒有死,獨斗韋蛟觀時沒有死,這時候倒要死嗎?
干你娘的裴液!
楊顏恍惚之中也不知道罵誰,只好在心裡大罵這人。早來一個時辰能死嗎?
他還記得當年博望城外,分別之時兩個人頗為不舍,又都梗著脖子強作瀟灑,他只隨便說了兩句話就頗有大俠之氣地轉身離開。究竟說的什麼此時也不記得了。
兩年不見,也不知道他如今變成了什麼模樣。
這時候他忽然聽見一道女孩兒的語聲。
「這是————在幹什麼?」她驚怔。
刀劍的交擊聲中,嘈雜的雨噪之後,這細微的語聲顯得十分清晰。
模糊的血色之外,好像有那麼一道纖挑的身影。
有一些圍觀者,但沒有人回答她。
「為什麼,這麼多人圍攻一個小孩兒————他快死了!」
誰是小孩兒?
「小姑娘,我勸你別多管閒事。」有個圍觀者提醒,「敢在街上動手,都是不簡單的。」
但女子沒有聽從,她定了一會兒,往前走了兩步,鼓起勇氣道:「住手。」
無人聽從,刀劍仍在繼續,一柄銳劍割過了楊顏的大腿。
「你們住手!」她重複道。
戰況激烈,刀劍雨聲交疊,楊顏抹過了一個人的咽喉,自己側腹又中了一刀。
女子有些急了,按住了腰間的劍:「你們住手啊!」
楊顏也真的急了,回頭怒視著她:「聲音這么小,你主持什麼公道?!」
女子錯愕瞪大了眼。
明明我是在幫他說話!
但說話畢竟沒有用處,她氣沉丹田,大喝一聲「住手!」,鏘然拔劍,刺入了戰局。
這竟是一位強援。
其人年紀輕輕,也只十九二十的樣子,但真氣已在六生之列,而且劍術極佳,兩招之間就已顯出久承名師的功底。
這柄劍一刺進來,如同憋悶的屋中開了一扇大窗,乍時清涼的新風流淌進來,戰局豁然開朗。
「你是何人?敢與此人並肩,來日莫要後悔!」為首之人喝道,「還不速速離開!」
楊顏一言不發,只再割開面前一個咽喉————卻也被女子一劍撥開。
「你下手也好狠辣—究竟什麼事情,先說清楚,何必,當街圍殺一個孩子。」她底氣不是太足,說得也有些磕絆,但確實挺劍護在楊顏身前。
為首之人說不出來,他抿了抿唇,環顧一周,見圍觀之人多了,冷哼一聲,收劍轉身而去。
楊顏冷冷盯著他的背影,記住了其人身形。
然後他轉頭看向身旁的女子,女子黛眉杏目,也正蹙起看著他,楊顏聞到了饞人的香味,他低下頭—女子一手持劍,另一隻手用油紙卷著兩隻羊肉畢羅。
剛剛的劍斗中,她盡力保護著它們,險些掉在地上。
「你是什麼人,他們為什麼要殺你?」她道。
楊顏感覺很餓,他目光挪開:「————你別管了。多謝救命之恩,你叫什麼,以後若有機會,我還你一命,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那倒不必。你不告訴我,我也不告訴你就是了,就當是萍水相逢吧。」
她轉身離去,咬了一口油汪汪的畢羅:「小裴,我們走吧。」
楊顏微怔,他不說名字可以,但她不說名字可不行,欠別人恩情比招別人忌恨還難受。他前邁一步要追上去,同時目光下意識看向女子招呼的那人。
然後他定住了。
嘴慢慢張開。
再沒有比這個更令人暈眩激動的瞬間,那個模樣當然是日思夜想的那人,但他知道它不是他,因為它是它。
是它!
他一時幾乎發不出聲音來,只從嗓子裡「啊啊」了兩聲。
女子聽見這怪異的語調,回過頭來,瞧了兩息他遍身的傷:「要不,還是先送你去找個郎中吧。」
楊顏直直盯著她,一口氣終於喘了過來:「我叫楊顏,我叫楊顏!你是、你是「其實我真不想說的————我叫鹿俞闕。」女子道,「也許你最近聽到過吧。」
楊顏張張嘴,想要說什麼,背上的劍在飛快地扯著他。
然後他眼前一黑,暈過去了。
「!」鹿俞闕驚叫。
這下畢羅真掉在地上了。
楊顏再醒過來,是在繚繞的藥香之中。
一位老郎中在爐旁配著藥,鹿俞闕就坐在床頭,小口啃著一個冷包子。
某一刻她有所覺察,低下頭,只見少年一言不發,睜著眼睛,怔怔地盯著她。
鹿俞闕沉默了一會兒,悶悶道:「藥錢幫你墊了,再加兩枚羊肉畢羅的錢。一共十八兩又二十四文。」
楊顏繼續怔怔地盯著她。
鹿俞闕有些發毛了,她頓了一頓:「你幹嘛啊?」
楊顏垂下眼睛,低聲道:「————沒什麼。」
鹿俞闕這時候感覺到這少年的哀傷,但她不知道那是從何而來,猶豫了一下:「你,認得我?」
楊顏輕輕搖了搖頭。
「哦。」
「裴液呢?」他轉回頭來。
「啊?」
「裴液。你還沒告訴他嗎?」楊顏撐著坐了起來,四顧,「劍呢?」
「是這個嗎?它會動。你別的東西都在那兒,這個是它自己湊過來的。」鹿俞闕往後傾了傾身子,指了一下,一柄裹在布裹里的長條物在桌子上抽動,「然後你說的那個,倒不是裴液少俠啦,它其實是一個人偶————」
楊顏打斷:「我知道。我是說裴液本人。他不是跟你一起進城的嗎?」
鹿俞闕咬包子的嘴停下了:「沒有啊,他早就回謁天城了,都待兩三天了吧。」
「什麼?」
楊顏這下真呆了,他拿眼去瞪那柄劍,但這也不是清算的時候,他急忙回頭:「那他就在謁天城裡?這時候在哪兒呢?」
鹿俞闕有些失落,低聲道:「沒,鍾先生說,他今晨已經又離了謁天城,這時候,應該已經到璽江邊上了。」
楊顏表情僵住。他慢慢轉頭看向窗外,天色昏昏,雨聲淅瀝,已是月出之時了。
「你找裴液少俠做什麼?是有什麼要幫忙的嗎?」鹿俞闕想著他剛剛身在絕境的模樣,猶豫了一下,認真道,「裴液少俠最近太忙了,你要是有什麼事情,譬如遭了什麼惡人的殘害————也,也可以告訴我。」
楊顏目光轉回她的臉,呆了一會兒,低聲道:「我有兩件事。」
「什麼?」
「頭一件,九城幫的韋蛟觀殺人奪經,我已把他殺了,但梅谷龐琦、江湖醫手白牽魂多半與此也有牽連。現在謁天城裡,這樣的事情不止一件,我覺得得制止。」他有些失去力氣地呢喃著,「第二件,我要把這柄劍給裴液。」
「這柄劍會動。」鹿俞闕重複道。
「嗯。那是一柄名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