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8章 群玉
子時的時候,天山弟子依照傳令,全部撤回了營帳之內,把整個天山交給了兇惡的妖獸。咸池和天池的宗師們也得以暫時撤離到十三峰上休整,任由洶湧的妖潮衝過了防線。
一時密密麻麻。
整個天山,只有八駿七玉投身進入谷底,在哨火之下,隱隱可以見到他們隱入峰間的身影。
一刻鐘後,穀神峰上的火燃起來了。就在「穀神」的樹冠之上,高十丈、數十丈,橘紅的火照亮了一方夜空。
陣啟。
席捲百里的狂風在這裡停住了,而後朝著一個規定的方向,以一個規定的速度流淌起來。飆射的雪花被捲入其中,也慢了下來,像河裡流淌的沙子。
在這種規整有序之中,一個不可捉摸的形體開始顯現出來,它誕生於這山峰之間。
每個人都感知到了它,這和天山相伴幾千年的古陣。
【生生】是活著的,天山先賢們很早就這樣猜測。
它悠閒地在百里天山的地底遊動,醒了就歡騰一陣,累了就安眠長息,如此循環往復,把一百年當做一天。
而他們如此猜測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天山花了很長時間,也無法用陣道的手段去介入它,和它建立溝通。它無疑是能感知到地面上的這些小人的,它尤其會纏繞在八駿七玉的劍旁,但它流淌過去的地方就像一陣風,靈感再高的術士也不知道它在說什麼。
直到「穀神」的栽種。
倚靠這棵深入地底的靈性古樹,天山成功和這座不知存在了多久的古陣達成了勾連,它從山峰間流淌過去的時候,就順便給整座天山千萬個大大小小的陣式帶去了靈玄。
天山給它命名了「蠶眠」和「龍游」兩種狀態,研究它的典籍能夠一直堆到穹頂。
但他們始終只有搭乘它的便車,一代代地和它悠久的生命相伴,不知道它因何而生,也不知道它的生命有沒有盡頭。
如今玄圃崩解之後,穀神峰發現它活躍了很多一一在過去的十二個時辰里,它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巡遊。
穀神峰嘗試尋找玄圃進裂在靈玄層面造成的波動,以求萬一的應對之策,而後發現完全和生生的韻律相契合。
從陣道的原理上來說,如果兩個陣同源,就代表可以通過一個去影響另一個。所以也許能夠通過【生生】對玄圃施加某種影響縱然這個路徑可能很難走。
但可惜,穀神峰並不能真正驅使生生,四千年來,天山都沒有找到掌控它的鑰匙。
但至少有一件事是可以做到的,就像八百年來每一次借用它的呼吸一樣。
天山有著悠久的陣道傳承,派中存在無數陣式,其中當然也包括大量的殺陣。只不過這麼多年來,並沒有能真正攻入天山山門的敵手,於是它們就一直積累到今天。
從前代開始,穀神峰做了一項宏偉的工程,他們將整座天山從古至今的所有殺陣連結在一起,全部刻入了「穀神」之中,納入了【生生】的統一掌控。完成這項陣術工程後,公孫鐵攜穀神峰全部弟子痛飲三日,稱其為「天山之壁」,宣稱一切踏入之敵,必將成為齏粉。
客觀來說這確實是一項艱難的工作,古今陣術差異極大,思路完全不同,布置的目的也不全相同,每座陣式都各有激活之法。要將這一切串聯進同一個系統里,協同作戰,其中有大量繁複疑難的問題要解決。能將此完成,算是陣道上的偉業。
但在當時的天山弟子看來,這就是穀神峰又一樁閒極無聊的自娛之舉,於太平之世自誇功業。有這工夫,能不能先把弟子們的熱水供好?
如今公孫既酩解決了六池時斷時續的熱水問題,「天山之壁」也真的排上了用場。
大概極力宣揚它的偉大的前代峰主和公孫鐵,也沒有想過它會真有用得上的一天。
如今它確實是第一次啟用。
【生生】來到了山峰之間。
如柴遇火,天山數千年的積累,上千座大大小小的殺陣同時發出了自己的聲音。
速度和銳利才會帶來殺傷,它們也同時會帶來尖銳的鳴嘯。
千峰萬谷起劍鳴,【生生】似乎頭一次發出了長嘯,它夭矯在空中,平順流淌的風陡然變得危險而銳利,殺陣的劍氣構成了它的鱗甲。
這是獨屬於天山陣道的奇觀,連天山弟子們也是頭一次目睹一仿佛有一條無形的長龍從諸峰之間呼嘯而過,它由劍氣構成,因此所過之處,一切妖獸都被切開斬斷。
只在頃刻之間,血像小河一樣染遍了谷底。
十三峰和山門前同時爆發出歡呼。
而後弟子們全被師長即刻勒令休整。
在這之後,才是八駿七玉們的時間。
每人立足一條要道,執掌古劍,依靠尚且在此逗留的【生生】,調動其中殺陣之力,攔住後面補上來的妖獸。
這是一件說起來並不複雜的事情,因為艱難和血腥全在執行里。
白畫子在,公孫既酩在,南都也在,十一個人十一柄劍,浴血拼殺,他們守了天山兩個時辰。
在最精疲力竭,最危險的時候,【子登】贏越天、【逾輪】寧懸岩、【飛瓊】左丘龍華趕到了,他們再次守了一個時辰。
直到【生生】徹底從諸峰之間消散。
每個人都受了傷,但暫時的幸運是,沒有人死去。
八駿七玉們回到了雪衣峰頂。
在他們腳下,天池咸池的防線重新鑄成,暫得休憩的年輕宗師們重新投入了戰鬥。
贏越天和聶傷衡用雪洗去劍上的血,快速調息著。接下來的幾個時辰,【生生】會疲弱很多,防線更需要他們前去支撐。
姬九英倚靠在遮風的巨石下,劍眉緊緊鎖著,額頭沁汗,白畫子挑開她側腹的裂口,把兩片長長的斷爪抽了出來。
每個人都精疲力竭,身上都帶著輕重不一的傷。八駿七玉暫時支撐防線,來為眾弟子爭取休整的時間,這是剛開始就定下的計劃,只不知這種方法還能用上幾回。
「商師弟,藥。」楊翊風塗好了自己的傷,把藥瓶丟了過去,他提劍起身,「我先回去盯山門那邊。」
「好。」聶傷衡仰頭叮囑,「你記得一事,泰山藥廬的屈忻姑娘還在山門處照料病患,須得看顧好她,若事有不諧,要早些送下山去。」
「嗯。」
「屈小藥君前番不是在給周師叔看傷嗎?周師叔那邊怎麼樣?」姬九英輕喘道。
「已可以行動。但仍需修養,儘量先不使其對敵,以備再有猙」一類的古獸衝出。」聶傷衡道,「李台主那邊也有一位天樓,是【湘篁】劍主。她二人合力,再加上掌門協助,應當足以應付一隻古獸。」
商雲凝沉吟一下,:「這麼想來,至少能撐過接下來的一天一夜了。」
他身上的傷勢最輕,只肩膀裂了一道創口,此時塗好了藥,把瓷瓶朝清理好創口的姬九英二人扔了過去:「姬師姐。」
聶傷衡道:「商師弟,過後你別下防線了,和岑瀑、溯明去穀神峰把守。現在妖潮愈強,要維持消息暢通,須得宗師傳信。」
商雲凝擦著白義劍:「好。」
白畫子給姬九英塗好傷藥,用繃帶纏緊,才挽了挽頭髮,開始處理自己身上的小創口。剛剛她被安排在聶傷衡和楊翊風的中間,承擔的壓力要小很多,既因她年紀小修為淺,也因她必須保留狀態醫治他人。
姬九英看向贏越天:「大師姐,你是從謁天城趕回來嗎,那邊情況如何?」
「嗯。裴少俠跟我說了天山的情況,我便回來了。」贏越天倚在石壁上,劍靠在懷裡,身體在極靜中調息,「謁天城裡,六柱正為瑤池武蓮之事統合江湖。裴少俠則找到了仙藏的位置,和李神意一同往南去了。」
「哦。」姬九英怔怔應了一聲,不知想些什麼。
白畫子很快處理好了自己傷口,把瓷瓶丟向另一方:「群師姐。」
「奧。」群非兩手接住,在石簪雪的頸上輕輕抹開。
石簪雪在她旁邊闔目養神,這兩天來女子勞神勞力,此時難得片刻休憩。
「左丘,群非,你們過後都跟著石師妹吧。」贏越天道,「她身邊需要人手。」
「是。」
「嗯。」
群非處理好了兩人傷口,抬起頭握著瓷瓶環望一眼,停留在獨倚角落的那一道素衣身上。
她手臂微微一僵。
「————南師姐。」群非猶豫地抿了抿唇,「你傷怎麼樣?」
群非看了看旁邊石簪雪,石簪雪闔著眼睛恍若不聞。於是她目光又轉回了南都,抬了抬手中藥瓶,想要丟過去。
「我不必了。」南都微啞,朝她笑了下,「並沒受什麼傷。」
「————哦。」群非怔怔,又有些無助地看向身旁的石簪雪。
聶傷衡沉默,贏越天看向南都,欲言又止,商雲凝低頭擦著白義劍,姬九英擰頭看著石壁。
南都扶著石壁站了起來,她把成君劍輕輕放到地上,往後退了幾步:「謝謝大家————
還願意同我並肩禦敵。」
她低著頭,輕聲道:「對不住,姬師姐;對不住,大家;對不住————簪雪。還能再用一次【成君】劍,我很高興————我不配再碰這柄劍了。」
群非站起來:「南師姐————」
南都抬起頭,蒼白的臉上露出個溫柔的笑,兩行薄淚淌了下來。
她哽了哽嗓子,低聲道:「對不住————我是個爛人。但我想再去見老師最後一面————
是他把我帶到天山來的,我也想同他一起死去。」
石簪雪這時才忽地睜開了眼,偏頭盯住她,眼神不知是恨是怒:「你是被拘的罪人,想死就死嗎?!回穀神峰受縛去!」
南都張了張嘴,淚乍時決堤了:「簪雪————」
石簪雪猛地擰過了頭。
贏越天低了下眉,這時候才說話:「簪雪,讓她去吧。」
石簪雪看向她,一雙眼睛也是紅的。
贏越天看著她,溫聲道:「讓她去吧。」
石簪雪低下了頭。
贏越天看向南都:「南師妹,別過了。」
南都失魂落魄地搖晃兩下,向幾人深深一躬,手無寸鐵,就此轉身朝群玉峰而去了。
天邊正泛起魚肚白,她的身影很快沒入天明前的昏暗裡。
峰頂十分安靜,贏越天起身移步過來,把石簪雪環在懷裡,輕輕拍了拍她的脊背,輕聲道:「你越留她,她也越捨不得你。」
石簪雪的肩膀抽動起來。
南都神思恍惚。
她已經恍惚很久了,乃至不知道從玄圃那一刻到現在,是過去了幾天。
從看著群玉山把玄圃的天頂衝破開始,她腦中的某根弦就斷掉了,那一刻她甚至流不出眼淚來,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天地的暈眩籠罩了她。
天山完了。
這個令人窒息的事實徹底擊碎了她。
做什麼都沒有用了,天山要覆滅,大家都會死去。
幾天以來恍恍惚惚,任人擺布,交代事情,仔細默寫《周書》,別人說什麼,就做什麼。
直到今天,在公孫鐵解開她的禁錮,讓她去殺死那些妖獸,守衛穀神峰,那些潰散的心神才似乎稍微聚攏了一些。
在妖獸的屍體之間,她立在穀神峰上朝群玉閣看去,望了很久。
好像又尋回了唯一的一點念想。
脆弱的學生想要投回老師的懷抱,崩潰的孩子總想尋找長輩。縱然找到了也沒有用處,但至少可以死在溫柔光明的懷抱之中。
我們什麼都沒有做到,老師————但你還在努力。
她逆著妖獸的潮水,踉踉蹌蹌地朝那座面目全非的山峰奔去,仙君之血可以勉強應對
這些妖獸,雖然她這幾天已經流了太多,近乎枯竭了。
她推開它們,朝著那邊而去,東方的日照正投下來,金色的光芒鋪灑在猙獰的血肉之峰上。
它緩慢地搏動著,如同一顆強有力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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