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7章 天山
風雪呼嘯著從天而降,山間裂開的地方像大地張開的血口。
細月黯淡,立在頂峰展望,在山谷間大片的黝黑之處,陰影如活物般涌動。
那不是錯覺,潮水一樣的妖獸確實在其中擁擠穿行。
石簪雪抬高目光,又數了一遍那些風雪中的橘紅亮點,稍鬆口氣,確實依然是十三個o
峰頂的哨位們仍在生效。
她裹了裹棉氅,傾身向下墜落而去,沒入了谷間的陰影中。
附近一隻四足模樣的妖獸即刻抬頭,急奔幾步朝空中撲來,石簪雪抽劍在空中割出一道銀亮的寒光,這妖獸左足齊根而斷。石簪雪不與之纏鬥,歸劍在鞘,足尖在它脊背一踏,又似雪鳶般飛掠而去。
情況說不上太糟,三道防線都還沒有被突破,天山舉派之力布下的攔網,不可能兩三天內就被衝垮。
但是壓力也漸漸逼上來了。
天山弟子們和山下的人一樣,從來沒有見過這些詭異悚人的東西,生著兩顆頭的鳥、
六條腿的豬、身上長滿眼睛的虎豹————像是發了瘋的仙人在胡亂拼湊。
但天山弟子們向來堅韌勇毅,不是懷抱堅韌不拔之志,也無法登上千丈雪山來拜師;
不是堅守純一不雜之心,更無法在遠離紅塵的高寒之地修行十載。
弟子們最初當然也驚慌,不知道這些東西是從何而來,也弄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很快他們安定下來。
日復一日地修行精進,境界一層一層地拔高,手中的劍漸漸如臂指使,丹田中的力量宛如泉涌————未風、蘭珠二池的弟子們一直有著充分的從容和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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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不與人爭鬥,懲奸除惡的外事也不多,一身本領總是無用武之地。
而在最初的交手之後,弟子們都意識到,這些東西也是可以被殺死的。
不知是不是巧合,天山的武功其實很適合對付這些奇形怪狀之物,何況這裡是大家生長熟悉的家園,弟子們的鬥志極盛。
但這種餘裕很快被撐滿了。
最初洶湧而出的那些只是前兆,很快真正的潮水抵達了。
妖獸不只是從群玉峰後湧出,大地開始綻開數十丈長的裂縫,毒氣、酸水從中泛出,一同湧出的還有更多的妖獸。
天池、咸池兩條防線全力封鎖之下,還是有大量的妖獸越過他們沖向了四面八方。
群玉峰上的哨位估算說,這一夜湧出來的,大概有兩千到三千隻。
還包括一隻猙。
天池咸池已經盡力點殺了其中太強的那些,但越過他們的妖潮依然給山門帶來了極大的壓力。
一個黑夜加一個白晝,沒有休息的時間,連續的浴血拼殺,如今山門燈火連綿,人影匆匆,弟子們臉上都是肅然和傷疲。
傷亡開始出現了。
不是一開始那樣因為意外或生疏零星死去的弟子,而是真正在持續的搏殺中出現的消耗。
石簪雪很清楚,在這樣的防守中,傷亡不是勻速產生的。存在這麼一條線,在越過它之前,傷亡幾乎沒有,在越過它之後,傷亡會飛速上升。它是防線壓力的上限。
傷亡一旦開始產生,就一定是加速度。
而如今天山弟子們都需要休息,但妖獸的湧出卻持續不斷,這樣下去防線很快就會崩潰。
要想再撐住接下來的一天一夜,至少要有三四個時辰的休整時間。
一抹橘黃的亮光近在前方,石簪雪向上拔起,掠上峰頂,熊熊燃燒的焰火之旁,是染血持劍的三人。
「石侍鑾!」
石簪雪轉頭看了兩遍:「少了兩人?」
「嗯————趙師兄的遺體在那兒,於師妹被惡獸扯下峰頂去了。」
「嗯。」石簪雪低下頭,在本上記了,「兩個時辰之內,會補兩人過來。」
她翻身掠下峰頂,繼續往深處而去。
將東側六峰上的哨位全部走了一遍,清點清楚之後,她抵達了穀神峰。
棉氅之上已經遍身染血,獸類的爪牙將其撕得破破爛爛。
寬敞的頂上空無一人,只有妖獸們的屍體,擁著主樓的四棟小樓已經有一棟坍塌了,但八百年來鬱鬱蔥蔥的「穀神」依然撐起遮蓋整個峰頂的傘蓋。
「公孫師弟。」石簪雪脫去棉氅,到泉水處洗著滿是血痕的手,「啟陣吧。」
公孫既酩從主樓里奔出來,簪子也歪斜了,手裡捧著一摞圖卷:「石師姐哦,現在嗎?」
「嗯。不能再拖了。」石簪雪洗淨了手,朝樓里走去,「公孫師叔呢?」
「在上面。」公孫既酩等她過來,跟在後面,認真道,「都備好了,即刻就可以啟
用。但,這確實是頭一次用,不知道會怎麼樣————而且,大家人也不齊————」
他臉上有些擔憂。
「沒關係。」石簪雪回頭拍了拍他胳膊,「這兩天很累吧。」
「嗯————不過我在「穀神」之中,已經是最安全的地方了。好幾位師兄為了保衛這裡,都已經————」
「有穀神峰維持【生生】,大家才能堅持下來。剛拿到驊騮劍就委你如此重任,辛苦了。」石簪雪溫聲道。
公孫既酩忍不住笑笑,也不知說什麼,多邁兩步到前面帶路。
兩人登上「穀神」之頂,穀神峰主公孫鐵就立在這裡,一尊長柄大錘放在身旁。
他沒有回頭,石簪雪走上前去,與之並肩而立。
她本想開口,但這時也沉默了。
從這裡可以眺望大半個天山。
殘月黯淡,狂風呼嘯,暴雪飆飛。
那些擎起的零星橘火像浪濤間的微燭。
從這裡俯瞰才更覺驚心,什麼是天地之威?上百里的範圍內,地面像裂帛一樣被撕開,人在其中宛如螻蟻。
山峰傾斜,大地綻裂,遠處的群玉峰下是漆黑的空洞,一團山一樣的、扭曲涌動的血肉攀滿了它,上面生滿了眼睛。
石簪雪從來沒有見過天山變成這副樣子。
「他們說那是掌派。」公孫鐵望著群玉峰。
「嗯。」
「他還活著?」
「算是吧。」
「這麼多年沒見了。」公孫鐵長嘆一聲,低眉,「怎麼成了這副模樣。」
石簪雪默然,她也很久沒見過連玉轡了,他離開的時候,她才十六歲,記憶里還是那個教課時明朗瀟灑的男人。
八駿七玉的仁義禮、精氣神俱是他所傳授。
「前夜那條猙」爬出來,比群玉閣還大,三五下就竄到群玉峰上,好幾條長尾巴在後面搖。」公孫鐵指道,「然後這些骨肉粘連的東西就從地下湧上來,纏住了它的腳。那猙割碎它們,又有新的湧上來,兩相搏鬥許久,險些把群玉峰從中截斷,血流得跟小河一
樣,才把那惡獸困住。」
「現在瞧不見了。」石簪雪道。
「被那些血肉扯下去了。剛扯下去的時候,它們長瘋了,膨得跟雲一樣,快把峰頭都蓋過去。而後是越來越小,跟漏了氣似的。」公孫鐵道,「我看不懂,不知這是什麼情況。」
石簪雪望了一會兒,也搖搖頭。
「無論如何,有掌門的阻攔,總比沒有好些。」公孫鐵輕嘆一聲,看向她,「你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嗎?」
「公孫師弟大略說了。」
「我再同你說一遍,一會兒小聶他們過來,我再講一遍。」公孫鐵肅然道,「玄圃開始崩解之後,我們發現【生生】可以侵入其中。這種侵入不是表面的,或者靈玄層次的侵入。而是一種陣術上的概念,就是說,如果玄圃也是一個「陣」,那可以說【生生】與之同源。就是兩者不分彼此。」
石簪雪點頭。
「所以我們猜測【生生】可以對其施加某些影響,因為【生生】是在我們的掌控之中。我和既酩都覺得,很可能這才是這座古陣最初的用法。」公孫鐵道,「但由於某種尚未查明的缺口,我們沒辦法達到這種神秘的效用,連邊也摸不到,但我們有一個粗暴的用法。」
「飛劍驚碧血。」
「對。除了既酩布置的,歷代以來,天山也在諸峰之間布置了許多殺陣,這些年來從沒有動用過。理論上來說,【生生】可以將它們串聯在一起。基於它對玄圃的特殊聯繫,我們可以用這些殺陣對妖獸進行絞殺。」公孫鐵道,「有兩點需要注意。一是用過之後,【生生】可能會疲弱一段時間;二是它需要人的調用。」
石簪雪點頭:「我知曉。」
公孫鐵握住旁邊的錘柄,伸手向遠處指道:「你瞧,若啟陣,從這一線,到這一線,就是【生生】游過的地方,這其中的妖獸應能被絞殺得七七八八。然後後面的會補上來,這空檔大約有一兩個時辰,你要至少三四個時辰,那就要靠八駿七玉來攔。」
石簪雪點頭。
「八駿劍和七玉劍可以和【生生】呼應,需要你們持劍守住節點,以此調動【生生】
之龍。」公孫鐵道,「你們九個人?」
「八個。白師妹要在山門處治療病患傷員。」
「八個人,要守住整條防線兩個時辰?」公孫鐵沉默望著谷底,「不成。」
身後公孫既酩道:「沒算我嗎?我也去!」
公孫鐵沉默一會兒:「好,你去。」
「穀神峰離不開公孫師弟吧。」石簪雪皺眉,「他年紀太小,不必了。」
「去。」公孫鐵斬釘截鐵,「白畫子能去也去。多一個節點,餘裕就多很多;少一個節點,弄不好就多死一人。另外,讓她也去。」
石簪雪微怔,轉回頭,而後沉默,臉上沒有表情。
台上寂靜,一道清弱窈窕的身影立在門口,臉色蒼白地看著她,腰上懸一柄劍。
南都。
「不必她。」石簪雪冷冷轉身,按劍離去,「啟陣吧,我們自己也能守衛天山。」
公孫既酩急忙攔住她胳膊:「石師姐!」
南都臉色更白了些,低下了頭。
「石師姐!先前峰上支撐不住,多賴南師姐出手,才擊退了妖獸,救下了幾位師兄師姐!」公孫既酩急道,「她,她也願意一同抵禦妖潮的。」
公孫鐵道:「石丫頭,我講句話,若依我說,南丫頭沒做罪大惡極的事。她要殺那裴液,我看也沒什麼不好。」
石簪雪猛地轉過頭來。
公孫既酩道:「不是!要害裴少俠是絕對不對的————」
公孫鐵並不躲避,肅聲道:「事情我已聽說了,燭世教要西庭,仙人台也要西庭,爭得無非就是哪邊來做這個西庭主。燭世教來了固然是災禍,但仙人台來了就肯封住玄圃嗎?它立成幾十年,為的就是這狗屁仙庭,我瞧南丫頭看得很對!現在頭頂上麒麟也來,道君也來,一個個要的不都是玄圃崩解之後,留下的那個西庭主之位?
「那跟天山到底有什麼關係?
「昨天一夜,我死掉了兩個徒弟,山門又死了多少弟子。死在這裡的人,西庭主跟他們到底有什麼關係?咱們如今守在這裡,難道為的是日後在西庭之下謀個一官半職嗎?只不過要對得起天山世代守衛玄圃的職責,災禍終有降臨之日,咱們竭盡全力守衛一方,不愧歷代先賢罷了。
「石丫頭你找了許久西庭傳人,為的不就是他能彌平災禍,拯救蒼生嗎?難道要的是一個死了十萬人之後,高居大位,坐享其成的人?」
石簪雪慢慢垂下了眼睛,一言不發。
沒有辦法,裴液不是不想,他已經竭盡全力了,只是沒有辦法。西庭總是要立成,玄圃必將崩解,四千年前沒有崩解,到現在也還是要崩解。
仙人台也不願意死人,羽檢們在山門處幫了很多忙,也傷亡了許多。如果能少死些人,他們也會付出很多努力。只是李緘看得透徹,認得清現實,他確實要西庭立成,把它掌控在手,也知道西庭立成會有多少人死去。但也不是他說「不」,西庭的進程就會停
下。
正因如此,她才沒有話講,才只有沉默下去。
「帶她去吧石丫頭,是我放了她的,你們小時候多要好的。」公孫鐵道。
南都抬起頭來,看著女子低聲道:「我只想再去看一眼老師。」
石簪雪沒有看她,深吸口氣,提劍轉頭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