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1章 晨光熹微
谷底黑暗而陰冷,晨曦在遙遠的山頂抹下了一線金光。
南都仰頭望著它。
龐大腥臭的軀體不斷從身旁奔襲而過,奇形怪狀,她沒有在意那都是些什麼。
赤足單衣,妖獸的血殘留在白衣上,寒冷的風雪刺入皮肉和骨髓,足脛被割磨得鮮血淋漓,又在僵冷之中失去知覺。
從看著玄圃的天空被撕裂的那一刻開始,世界在她的感受中就變得模糊而遙遠。裴液長劍刺穿她身體的銳痛,皮膚在蜚侵染下的燒灼,後來喉嚨的乾渴,傷口的麻癢————那些清晰的苦痛仿佛只屬於這具身體,於她沒有意義。
她的世界裡,什麼都毀滅了,一切都消失了。
她背棄了【成君】的身份,背叛了八駿七玉的理想,失去了情義,失去了道德————十年經營和珍愛的一切,都被她親手丟進泥沼。
從天山成君,從三師姐,變回一隻燭世教的老鼠。
十年來被師長誇讚,受同門信任,和大家一同修行歡鬧,簪雪的笑顏像雪中的春花————那是多麼甜蜜的時光。可惜從來就不是屬於她的東西。
自從降生在這個世界上,她的身體裡就留著骯髒的、吞噬生靈的血,她的脖子上勒著黃衣的繩子,當時候到了,她就得跟這美夢作別。
但就算她必將墜入魔淵,她希望至少這裡光明溫柔的一切,還可以繼續存在下去。
反正她本來就是披皮的妖魔,吃人長大的怪物,她可以殺了尺笙和長笛,也可以從背後把刀刺進英雄的脖子,只要天山還能存在,大家還能繼續歡聲笑語。
那是她的所有,也是她的唯一。
但如今這願望也沒能實現。
即便拋盡了一切,依然什麼也沒能換到。
如今的她還有什麼存在的意義呢?千瘡百孔的身體,醜陋不堪的心靈,她不配再握住成君劍了,也無法再為天山做任何事情。
六池、九峰,群玉閣、撐天柱,高大蔥鬱的穀神,夏日時弟子們乘蔭摘果,熱火朝天的器丹房,揮汗如雨的劍場,一張張熟悉的臉————真的要覆滅了。
大師兄、大師姐、簪雪、群非————他們也真的要埋骨妖腹。
她不敢看著他們任何一個死在自己面前,也不敢看見天山派被夷為平地,她寧肯先一步死去。
南都失魂落魄地踉蹌在谷底之中。
只有那一束抹在群玉峰上的金色晨曦,仿佛離得她那樣近,她痴怔地望著,仿佛能感
受到它的溫暖。
離那裡更近一些,是她唯一記得的事情。
那身光明溫柔的白衣,清朗灑脫的笑臉,第一次教她道理和禮儀,告訴她什麼是正義,什麼是俠士,教會她救助百姓、懲惡揚善————帶著她離開那道黃衣的遮天陰影。
老師。
即便如今已是絕境,他仍然盡力攔阻著那些妖神。
也許只剩在那裡,她還能有一些用處,因為她至少還有一些血,可以幫老師控制一些妖獸。
腳下忽然針扎般的冰冷,是踏入了潺潺的溪水裡。
南都偏頭看去,在群玉峰側,一座新的池水積蓄起來了,清澈的瀑流掛在峰間,白色的蓮花從中朵朵生長,最中央一支巨大的白蓮正含苞待放,在地獄般的天山中,宛如一角被錯裁的仙境。
即便神思恍惚,南都也不禁為它的美麗注目。
百里天山,六池像珠子一樣綴在諸峰之間,這座仙池比最高的天池和咸池還要更高,幾乎在群玉峰之上了。
它坐落在兩座池子前方,瀑流淌入天池與咸池,又流入未風池與蘭珠池,最終接入天
山百里水系,又往山下淌去。
瑤池。南都知道它的名字。
它也在復甦了,代表西境的武蓮正融合到一處。
武蓮就是靈玄構成的信息,南都是清楚的。
一本武經被蓮芽吞吃,就是其中的信息用另一種形式完成了重構,這種形式不是文字也不是圖畫,而是靈玄的聚合。
天下靈玄無處不在,從空氣瀰漫到水中,當西境的武蓮們開始融合,藉由天下水系,一切的信息就匯聚到瑤池之上。
萬武之蓮由此生成。
以後裴液大概會在這裡領悟這朵蓮花吧,這會是未來西庭之主的院景。
——希望他可以過得很好。
年輕人的臉又在腦海中閃過,坦蕩,溫柔,窘迫,錯愕,憤怒,恨意,嘲諷————一個個表情都那樣清晰。
事情到了如今這種地步,究竟是誰的錯處呢?
他也滿懷赤誠地想把一切事情做好。
在謁天城裡賭上性命朝段澹生出劍,挽救了將崩的局勢;在荒野只剩最後一口氣,在瀚海鷹和南宗的圍攻下也要救她。
但他就是未來的西庭主。
南都不在平誰是西庭主,她希望這個世界上沒有西庭主。
那真是沒辦法的事。
把匕首刺進他的脖子,謀害他的性命:被他用劍貫穿咽喉,無情地撕碎一切幻夢。兩雙眼睛彼此視若仇讎。
那些記憶都遮上一片朦朧了,其實說到底,他們兩人都沒有改變這一切的資格。如今只有兩件事她記在心裡,卡在喉中。
一在玄圃和他廝殺爭鬥,幾乎是她最輕鬆的兩天;讓他對天山的成君失望了,她無地自容。
她太珍惜寶愛那身【成君】的衣裳了,所以總害怕它會被戳破,如今已在他面前親手褪下。
背叛是徹底地、明晃晃地,無論如何他也不可能再看得起她,他知道面具下的她陰狠、卑劣、惡毒、鄙俗————但這也令她不用再面對被戳破的恐懼,在他面前可以盡情墮落,短暫地忘記那些窒息和黑暗。
當然很抱歉,短暫的相識,給他留下這樣惡劣的印象,其實她當然懂得怎樣令初識之人輕鬆、開心、喜歡自己的,扮一個端正溫柔的人很簡單,那些事情信手拈來。
如今也已不可能再見了。
她目光從瑤池收回來,然後僵住。
步子也停住了。
一道黃衣立在瑤池之下,正仰頭看著那朵美麗的蓮花。
南都張了張嘴,沒能發出聲音。
「要去找連玉轡嗎,小姝?」黃衣轉過頭來。
「不必害怕,除了被你看見,我什麼也做不了。」黃衣朝她伸出手來,「不信你可以摸摸,只是一道幻影罷了。」
南都嘴唇囁嚅了好幾下,像是已在寒風中失去了知覺:「你————你要做什麼?」
「來等你啊。」
」
「我不是說過嗎,孩子做錯了事,親長怎麼捨得責怪呢?我會帶你回曇在天的。」
南都顫抖起來。
「不是現在。」黃衣微笑,又仰回頭去,「你去把你要做的事做完吧。我也得忙我的那一絲希望啊。」
南都怔怔看著他,黃衣又一笑,往後挪了兩步,示意她從面前過去。
南都靜立良久,重新邁動了步子。
接近,經過,越過,越來越遠,什麼都沒有發生。
走得很遠了她回頭遙望,那一點醒目的黃還立在白雪灰石之間,足證剛剛不是她的幻覺。
她回過頭去,痴然迷茫,頭腦也不再多想,慢慢走過了瑤池,也越過了群玉峰。
群玉峰已經變了模樣,群玉閣幾乎看不見了。觸目驚心的血肉筋骨包裹著它,一大半都來自蜚,剩下的小部分來自猙,還有許多沒消化完的部位,數十丈的長尾無力地垂落下來。那都是來自於老師。
瑤池、群玉山、玄圃的出口構成一個三角,瑤池和玄圃在前,群玉山在後。群玉山仍在沉眠,等待著瑤池和玄圃冥冥之中的信訊。
南都越過群玉峰,重新來到了峰後玄圃的出口。
這裡已經成百倍地擴大了,群玉山從中立起來之後,大地向著兩邊撕開,玄圃的天空成了最大的出口,這裡也遭受了巨大的撕扯。
一隻一隻的妖獸從這裡奔出去,絲毫不顯擁擠,南都逆著它們往深處走去,甚至產生了稀疏的錯覺。
玄圃之中不再顯得那樣陰森。
那些怪異的植被都被妖潮踐踏得莖斷枝折,伏倒在地,蜚的血肉和後面衝出來的猙造成了更強的破壞,大量的樹木都折斷傾倒,連帶著天空撕裂之後,外面的太陽和風雪灑下,這裡顯得像凌亂荒蕪的妖域。
一個人也沒有,黃衣不會再在這裡出現了,裴液也不會再來,燭世教徒都已死盡了,八駿七玉再也不會回到這裡。仙人台、大唐也不會涉足此地。
他們不在意,也不需要看這裡原本的樣子,只待妖潮衝下山後,仙境再次鑄就,大人物們才會慢悠悠地登上嶄新的神山。
只有老師還留在這裡。
南都走在玄圃之中,蜚的血肉一路流淌,仿佛能聽見老人的呼吸。不時有奔跑的妖獸被扯入其中。
越過那扇鏽跡斑駁,已經失去神力的玄圃之門,向前深入二十里,南都重新回到了一
切發生的地方。
老人依然坐在這裡。
好像幾日的時光沒有在他身上奏效,就在群玉山下,一株高樹之前,白衣灰發,他盤腿倚坐,幾本劍籍擺在膝上,他慢慢地翻著。
「————老師。」南都在他面前停住了腳步。
連玉轡抬起頭來,露出個笑:「你過來了?」
他的精神看起來比那時候好了很多,皺眉上下看了看女子:「怎麼不多穿些衣裳?」
仿佛孤弱的葦葉有了依靠,南都走近了些,低聲道:「我想來幫老師的忙————老師,我在來的時候,又看見「他」了。」
連玉轡手上一僵,蹙眉,語聲緊張:「黃衣教主嗎?他突破封鎖了?」
南都搖搖頭:「似乎只是一個投影,什麼也接觸不到。」
連玉轡鬆了口氣:「哦。」
「不知道他想要做些什麼。」南都怔怔看著空處,「若是又被他得逞,覆滅的可能就不止天山,也不止周邊的州縣————」
「無礙。李緘和麒麟搭起的天幕,不會那麼容易被刺破的。」連玉轡思索了一下,道
「不過最好也得快些了。」
「什麼?大唐的布防嗎?我不知道山下進行到了什麼程度————」
連玉轡搖搖頭,笑:「你這時候來幫我什麼?」
「若有下一隻妖神現身,我可以儘量為老師牽制它————但不知道還能做到多少。」南都道,「我沒有多少血了。」
連玉轡看著她,慢慢抬起手。
南都微怔,這隻手輕輕落到了她的頭髮上,撫了撫。
「老師?」
連玉轡低下頭,撫著膝上的劍籍:「瞧,還記得這本嗎?」
南都垂頭看去,封面上是《四劍小記》:「是從謁天城買來的那些嗎————老師來這裡的時候,不是把這些劍籍留在原地了嗎?」
「嗯。這些年因為無聊,要寫《穆王劍發微》,所以托那些教徒順路買些舊劍籍。這幾日也無聊,就又把這些信卷了過來。」連玉轡低頭翻著,露出回憶的神色,「你知道嗎,其實書籍可以傳遞消息,有時候一本書,就是一封信。」
「信?」
「嗯,書也可以是信。你闖江湖少,對這類法子沒什麼見聞。」
南都微怔。
「這法子有不少用法,最簡單的,就是折頁勾點,你想讓人家看什麼字,就把哪些字標記起來,這樣一連貫,便成了;複雜些的,就得兩個人都記住某本書的全部文字,默誦如流,這時候幾個密碼就能拼湊出一封信;再複雜的,就得要求兩人自有一套暗號,約定一套特定的叢書,如此傳起信來,不止別人看不懂,連覺察也覺察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