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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2章 迷途已遠

2026-10-19 00:06:13 作者: 鸚鵡咬舌

  第1002章 迷途已遠

  宮室之中久久寂靜,半晌,葉握寒開口了。

  「第二件意外是,盛雪楓知道我要來。」他道。

  「————你們進商樓時,沒有避開弟子們的耳目。」

  「比那更早。在那之前,盛雪楓就已經等在最後一間宮室里了。我們走進去時,他就盤坐在頂上看著我們。」

  裴液這時候僵住,因為他忽然想起來,自己是知道盛雪楓什麼時候離開南宗,前往仙藏的。

  在他離開謁天城後,西軍已經控制並搜查了整個南宗,那是長孫車親自寫的案卷————

  「這兩件意外導致的結果是致命的。」葉握寒道,「其一,我們沒有準備應對這樣的盛雪楓,在前面,這些肢觸從沒有展露出攻擊性,直到踏入那間宮室,我們才意識到那是盛雪楓的手臂。其二,他做了很多布置,在地上繪好了南宗的劫陣,對整間宮室中所有的靈玄都做了手腳,而且引來了高奔戎。我們那時才知道,高奔戎是護劍之人,在我觸碰到【霽命】的時候,他出現了,並且把殺意鎖定在了我身上。其三————他很了解我的劍。」

  「誰,高奔戎?」裴液下意識道。

  「盛雪楓。」

  「盛雪楓。」葉握寒重複了一遍,他仿佛回憶著那場戰鬥,「他很了解我修習的一切劍術、我的用劍習慣、我的境界————乃至我在《西海群玉錄》上的造詣。遠比我想像中更加了解。他應該花過很長時間來推演和我的戰鬥,幾個月,甚至一年。就好像早在很久之前,他就已經開始把我當作敵人。」

  葉握寒不再言語,裴液也怔怔沉默。

  為什麼盛雪楓會把葉握寒當作敵人呢?

  那些隱暗的線條在他頭腦中遊走拼接,很久以來他沒有揣摩過它們,事來如急雨,他沒有精力去一一考慮。幾天以來,除了黃衣相關的事情,他把其餘都推到了腦後。

  如今全都回到他的頭腦之中。

  盛雪楓是接到一封信後離開弈劍南宗的。

  信由燭世教傳遞,信中告訴他葉握寒去往了穆王仙藏。

  所以他來這裡伏殺葉握寒。

  盛雪楓是燭世教的傀儡?這不是令人滿意的答案,燭世教沒有這種本事,盛雪楓也顯然有自己的野心。他的行事路徑也顯然是和燭世教錯開的。

  但他分明又有一位指派者。

  裴液在天山上剛剛得到關於這封信的消息時,就曾深思過。

  盛雪楓不會信任燭世教,他做了三十年的掌教,是成精的老狐狸,很清楚燭世教不會帶給南宗任何東西。南宗在西境劍門首屈三指,位置穩固,沒有哪個掌教會做出這種決策。

  

  「葉握寒去了穆王仙藏」,重音也不在「穆王仙藏」,因為「穆王仙藏」沒有用處,穆王是一個失敗的篡位者,無論降下仙君,還是立成西庭,它都不重要。重音是在「葉握寒」。

  那封信是專要告訴盛雪楓葉握寒的動向。

  誰會給盛雪楓寫這樣一封信呢?

  盛雪楓又為什麼會聽他的?

  葉握寒會是誰的敵人呢?他最多只是裴液在西庭主之位上的競爭者。

  盛雪楓甚至得到了一枚「龍心」,南宗也因此與燭世教關係暖昧。

  「這枚佩子,是小時候家師所賜。」葉握寒忽然道。

  他將腰佩解下來仔細撫淨,拎在掌心,舉在眼前。螭火之下,玉脂瑩潤白淨,有幾行

  勁拔的文字刻在上面。

  即便在美玉滿地的天山,這樣好看的白玉也不容易找到第二塊。

  「那時我剛剛習得《穆王劍》全部劍招,家師欣慰喜悅,帶我在群玉峰上找了七八天,拾得這枚玉石。」葉握寒道,「與楚地相似,天山派有贈玉的傳統,家師也曾得師祖賜玉,不過他弄碎了,我不常下山,這塊玉因此保留得很好。」

  裴液看去,這玉佩確實既無磕碰,也無劃痕,顯出主人的珍視。它輪廓圓潤好看,上面的刻文劍意飛揚。

  「【北辰其高,穆王其驕】。」葉握寒看著它,「你知道這寫的是什麼嗎?」

  裴液搖搖頭。

  「我當時也不知道,家師說,這是《穆王劍》的精神。」

  「在家師之前的幾代,沒有人琢磨穆王心志」這件事。你知道,整本《穆王劍》都只是梯子,歷代先賢順著它去找那更高處的幾式真劍」,其實他們偶爾有找到過,但後輩學不會,傳不下來,就又斷絕,直到幾代或十幾代之後,又有人忽然悟得,如此循環往復。但無論如何,路總在那裡。」葉握寒道,「家師帶我走上了這條路。」


  「這也是家師的劍道理想,在這條路上一日千里的時候,是他最意氣風發的幾年。可惜後來他也沒能走通這條路,到了中途,就再也不能寸進。空耗數年光陰之後,祖師死去,他便前往玄圃之門鎮守。」

  「所以————連掌門最懂得池主的劍。」

  「是。」

  裴液怔怔:「怎麼可能————」

  「從七年前家師前往玄圃之門後,我沒有去見過他。」葉握寒輕聲道,看著這枚玉佩,「依照古訓,前往群玉閣後的掌門應由傳人親手鎖住,視若埋骨。不得傳訊,也不得再見。」

  「為什麼————」

  「以防弟子們心中不忍,又將鎖鏈解開。」

  裴液想到那次玄圃之中的短暫初遇。

  「不可能的。」他呢喃道。

  「現在,沒有人比他更強了。」葉握寒道。

  「哦,老師————說這些做什麼?」南都有些茫然,「你這些書,難不成都是信嗎?」

  「嗯。」

  「是給誰的傳信。」南都更茫然,「老師在玄圃里,還和外面有傳信嗎?怎麼不讓我代為傳遞。」

  「裡面有些話,不能給你看見。」

  「————」南都呆呆,「難道是老師的舊情人嗎?」

  「哈哈哈哈。」連玉轡大笑。

  南都也笑。

  她覺得這時候還能有些玩笑開,倒也不錯。

  「是雪楓。」

  「嗯?」

  「是雪楓,弈劍南宗的宗主,盛雪楓。」連玉轡輕嘆一聲,低頭撫摸這本小書,「你知道,我和他曾是舊交。」

  林中響起了浩蕩的「沙沙」,南都注意被牽扯過去,只見那些血肉如泥漿一般流動,它們有一個共同的方向。南都順著看去,放遠視線,望見了頂上那座清澈的、長滿白蓮的瑤池。

  「老師,你在————」

  「年輕時,他被李家所害,失魂落魄地逃出來,是我救了他。」連玉轡道,「然後我們設了一個計謀,現在回想起來也很妙。」

  「什麼?」

  「我令他回到觀梅小院,假作軟弱,給李燕牢寫了一封帶著淚痕的情信。上面說自己不想再逃了,只想問問她,從前那些情誼有幾分是真。你知道嗎,有的人遭了愛人的背叛,不會惱怒報復,反倒會軟弱崩潰、哭求挽留,那時候雪楓就是這樣一個人。那封信寫得太真了,是這計謀的點睛之筆。」連玉轡回憶起來,忍不住笑笑。

  「這封信奏效了,李燕牢帶著李驥回到了觀梅小院。彼時南宗之中諸事未穩,李燕牢尚需他活著,因此在小院中陪他住了些時日。」連玉轡露出回憶的神色,「那小院對面是一座老書樓。裡面的書許久也沒人搬動,我們就約定用裡面的古劍籍來傳遞消息。他每日告知我兩人的動向,如此覓得機會,殺了李驥和李燕牢。」

  「哦。」

  「我現在還記得那書樓是什麼模樣,側面還有家賣早點的鋪子,他們家的兒子很活潑————」連玉轡露出笑容,輕喟一聲,「真是許久未見了。」

  這種感嘆對於一個枯坐七年的人而言,其實有些殘忍,南都不知道老人為何露出笑來,她默然無言。

  「後來事情結束了,我們就在那老書樓里翻看那些零散的舊劍籍,一同背了很多書,約了很多秘密的暗號。雪楓還說要把那書樓買下來,裡面書的順序一概不許動————可惜後來俱都年長,各自歸宗,再沒什麼機會使用了。」

  連玉轡笑笑:「直到如今,雪楓竟成了唯一一個理會我的人。」

  「怎麼會,天山大家心裡也都惦念著老師啊。」

  「哈哈,是麼?」

  「當然。」

  連玉轡笑笑:「這我相信,其實我心裡也很想你們。所以,你放心,我不會讓天山覆滅的。」

  「————什麼意思,玄圃不是要崩解了嗎?」

  「我雖不能封住玄圃,但可以保住天山。」

  ——」南都其實沒有聽懂,什麼叫不能封住玄圃,卻可以保住天山呢?

  大家不願意離開,誓要守住第一道防線,才會死傷慘重啊。難道要把妖獸全都放下去嗎?天山又不會這種事情。


  「你知道,我和雪楓傳信說些什麼嗎?」

  「說些什麼?」

  「談論我們年少時的宏願。」

  南都覺得老人今日有些奇怪,因為他簡直有些意氣風發:「宏願?」

  「是啊。」

  「南都。」

  「嗯?」

  「多謝你的到來,不然這種時刻,我身邊竟然沒有一個可以交談之人。」連玉轡笑笑,扶著樹,慢慢站了起來,昂頭遠眺,「你知道,一個形同殘廢的人要成為西庭之主,路上會有多少阻礙嗎?」

  」

  「實在是太多了。鎖鏈,殘弱之軀,身處絕地,一年過去,才能見你一次。」他輕嘆道,「燭世教,黃衣自以為能夠掌控一切,把我當作邪神降世的軀殼;大唐仙人台,倨傲凌人,來去自如,視西庭為囊中之物。你說,除了做他們兩個的狗,世上沒有第三種法子,成為西庭之主嗎?」

  「我有。」連玉轡道,「三十年前,我和雪楓坐在謁天城的城頭上。那時候天下大亂,麟血李的陰影遮覆西境,他問我,有沒有什麼法子可以掀翻麟血世家。我告訴他,天山自古以來所尋找的秘地,叫做【穆王仙藏】。

  「麒麟之所能執掌大唐,不過因為坐擁仙權,麟血世家因而得以高居世俗之上,不可顛覆。我們也會尋到自己的仙權,自己建立江湖的規則。那時候,就能真正掀翻麟血李家。」

  「這些年來渾渾噩噩,我都快將這些話盡數忘卻。直到獨坐玄圃之中,孤處妖魔之間,才又重新憶起。」連玉轡遠眺道,「如今,我們做到了,他掌控了玄圃,我掌控了瑤池。而群玉山,就在這裡。」

  「老師————在說什麼?」

  「你還沒有明白嗎?」連玉轡淡聲道,「告訴我,此時此刻,六百里天山,四千里西境————最強的人是誰?」

  「多謝燭世教的「龍心」,也多謝你的血。」連玉轡深吸口氣,嘆道,「兩尊妖神的血肉,實在是飽餐。」

  南都定定看著,頭腦昏昏沉沉,世界仿佛離她遠去。

  仿佛神跡展現在面前,連玉轡的軀體重新變得年輕而飽滿,乾枯的灰發染為漆黑,皺軟的皮膚繃起來,脊骨也再次挺直,一雙瞳子染為了金色。連玉轡笑了起來。

  南都認得這副模樣,曾經的男人就是這樣英俊瀟灑、意氣風發;

  南都覺得這副模樣很陌生,因為他雄心勃勃,睥睨天下,就像一位帝王。

  晨曦之下,百里天山之上,六池弟子、八駿七玉,都猝不及防地轉頭望向西北,看見了驚人的一幕。

  血肉像是海嘯升騰而起,高過了諸峰,淹沒了谷底,在晨曦之下閃出瑰麗的光彩,幾平像一張巨大的幕布,帶來了戲台上新的主角。

  它向著那座新生的、美麗的瑤池覆蓋過去。

  確實沒有人比他更強了。

  裴液想。

  三君與黃衣彼此牽制,他們撐起高高的天幕,只有意志俯瞰下來。

  在這個安全的空間裡,裴液得以尋求成為西庭之主的法子。黃衣手下沒有可支配之人,所以在他突破封鎖之前,庭主之位就在那裡等待著裴液。

  這個天幕之下有誰呢?

  周無纓和李剔水俱都重傷,但即便全盛,也未必就能和那樣龐大的軀體對抗。

  葉握寒不在了。李神意、唐燎也俱都身在仙藏之中。

  大家一直忽略了,在那場你來我往的玄圃之爭中,李緘受傷,黃衣受制,真正得益的人是誰呢?

  從一個枯弱將死之人,變為掌控蜚軀的龍心天樓。

  這幾天來,他無時無刻不在努力消化、掌控這龐然而強大的新軀吧。

  他也能像祝哥那樣,把它全都納入一副人類的軀幹之內嗎?那又該是怎樣強韌的軀體,怎樣駭人的力量?

  只要他放棄自己封堵玄圃的職責,誰還能牽制他呢?

  不可能的。裴液怔怔想。

  怎麼會是連掌門呢?連掌門怎麼會是這樣的人?

  他都把自己的犧牲作為計劃的一部分想要封鎖玄圃了,誰還會懷疑他?

  和南都一同封堵玄圃的謀劃失敗了,他又豈不傷心?

  怎麼可能是他————主動的。


  但確實一切都有答案了。

  只有連玉轡,可以支配盛雪楓。

  盛雪楓為什麼肯鋌而走險呢?除了連玉轡,世上當然已沒有第二個令他如此信任之人。他說要繼續年輕時的志向,要承位西庭,覆滅李家,盛雪楓難道會不挺劍相從嗎?

  有了連玉轡的存在,盛雪楓心裡的藍圖才完整。

  南宗攪動江湖,推動雪蓮之禍,正是為了把瑤池餵給天山上的連玉轡。

  璽江之下,我握住玄圃根;天山之上,你掌控真武蓮。

  如今西境,是你我二人說了算。

  也只有連玉轡,才知道自己愛徒的弱點。

  只有他能夠傳遞葉握寒的消息,將他埋在這仙藏之中,再也不能出去。

  燭世教的計劃很好,因為他們會把連玉轡塑成一具最好的軀殼。但它不能真的成功,因為連玉轡不想真的成為仙君的容器。南都的存在太關鍵了,她沒有真的令他皈依,而且幫他瞞過了燭世教。

  仙人台的計劃很好,他們可以清除燭世教,帶來西庭心和仙權,但連玉轡也不能讓這個計劃成功。因為裴液不能成為西庭之主,他要做西庭之主。南都的願望也很好,這樣才能讓仙人台和燭世教正面撞上。但它當然也不能真的成功,因為連玉轡不想真的為封住玄圃犧牲。最好在捕獲蜚之後便即停止。

  西庭心一定會來到玄圃之中,麒麟李緘困於黃衣,李家西軍耽於妖潮,兩位弟子的性格他無比清楚,而江湖之上因為武蓮紛紛擾擾,六柱天樓一定不會上來,那點爭位奪序的事情,還能脫出他的所料嗎?

  從頭到尾,一個枯弱將死的老人,坐在黑暗的地底玄圃之中,用他戴著鎖鏈的手指,攪動著整個西境的風雲————

  這是連玉轡的棋盤。

  可是,連掌門,七年之前,你不是親手給盛雪楓寫了信嗎?裴液傷心地想。

  做到西境第一,又如何呢?統掌天下又怎麼樣?

  蝸角虛名,蠅頭微利————

  裴液怔怔念著,忽地一僵,這次他全泄了氣了。

  因為他完全想起了第一次和連玉轡見面時的對話。

  「這鎖鏈,是掌門自己扣上的嗎?為何要如此?」

  「啊。左邊這兩條是握寒給我鎖上,右邊這兩條是無纓給我鎖上。所以無論怎樣也不可能掙開。」

  「葉、葉握寒葉池主?周池主?為什麼?」

  連玉轡笑笑:「兩個緣由。一來,你也瞧見了,無論何人,在這裡坐久了,總要被同化腐蝕—肉體倒是其次,意志才是最危險的。一具天樓的身軀,若成了玄圃向上污染的前鋒,是天山絕不願意看到的;二來,就是為了拴我。為了防止我改變想法,逃離此地。

  總之,這鏈子歷代都有的。」

  「逃離?」

  「嗯。在上面時,天山絕不乏慷慨赴死之士,都願意投身玄圃,以身為牆。見了這詭惡之態,花苞里裹著同門的頭顱,即便心裡悚懼,仍敢奮劍向前,天山門人都有這種膽魄但若下來後不能一死了之,事情就容易不一樣。」

  連玉轡輕嘆:「在下面枯耗壽命,與這些東西日夜為伍,舉目不見親友。一天、兩天————一年、兩年————之後呢?即便天山之主,也未必能意志始終堅定。師祖曾經就————

  這也是沒辦法的法子。」

  「所以,所以您才靠鑽研劍經————」

  連玉轡點點頭:「幸好,我修為淺,本來也堅持不了幾年哈哈,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偽復誰知?」

  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偽復誰知?

  你改變了想法啊,連掌門。

  可這,正是黃衣要看到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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