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科幻小說> 目錄頁> 第2章 新的一頁

第2章 新的一頁

2026-10-11 11:22:09 作者: 今川喵與雪齋老師

  (一)

  一般而言,研究帝國歷史的學者將發生於帝國曆434年的第二次坎迪克斯討伐當做帝末時期紛亂時代的濫觴,不過這個時代最精彩的一系列故事卻要等到半個多世紀之後的帝國曆499年。

  這一點實際上與東洋歷史上的戰國時代頗為相似,應仁之亂揭開了戰國亂世的序幕,而其高潮則要等到將近百年之後的公元1560年,尾張的大傻瓜織田信長於桶狹間討取上洛的今川義元。

  關於這段帝末戰亂時期的歷史,無數的歷史學家們早就從各種宏大的角度進行過闡述,即使是歷史小說家,也將在這段時期湧現的英雄人物描寫的淋漓盡致了。那麼本書乾脆就開啟一個新的角度,以一位在帝末亂世留下赫赫武名,卻無論如何也算不上是這個時代的主角的人物——簡墨的視角,來為各位讀者展現這帝末亂世吧。

  值得一提的是,簡墨在歷史上絕不是一個無名之輩,其憑藉著能力和忠誠,加上一些時運,在帝末亂世創立了一番屬於自己的功業。在當下流行的帝末時期的戰爭策略遊戲之中,他亦是四維數值均處於前列的熱門武將。只是他一直作為臣子而非一國之主活躍於這個時代之中,因而在各類歷史小說或者遊戲之中一直作為重要配角而存在。

  然而如若細細研究這位將軍的一生,卻發現他的生命貫穿了整個帝末亂世最為精彩紛呈的一段年歲,又參與了新王朝的建設之中,同時也留下了無數有關於那個年代的珍貴史料,而我們也可以借這位將軍留下的資料,來理解生活在那個時代的人們的思想和心境。

  按照流傳至今的簡氏家譜的記述,簡墨具體出生日期並不可靠,在帝國的醫療記錄之中查無此人,只能根據當時留下的隻言片語來推斷其大約出生於帝國曆480年。

  出現這樣的失誤並非因為帝國民政部門辦事人員的失誤,而是因為簡墨一家乃是浪跡星空之間的流浪客。

  所謂流浪客,遠離星球地表,而在太空之中生活的人類的統稱。

  其下大致可分為三類,其一是行跡於深空之中的海盜和掠襲者,這些亡命之徒是所有人類的敵人,他們劫掠任何不向自己繳納保護費的船隻,因而給帝國的航運事業造成巨大的損失,帝國的四支機動艦隊就是為了剿滅海盜而創立的,當然,他們的剿匪行動並不算多麼成功。

  另外一類則是被稱為游士的人,他們原本是侍奉某領主的臣子,而其領主在亂世之中戰敗,而這些臣子如果不願意任職於新主之下,便會拋棄領地,流浪於星際之間,四處遊歷,尋找值得自己效命的主君。

  最後一類則是被稱為自由民。自古以來,人們對於自由的追求都是堅持不懈的,無論是發生在羅馬時期的斯巴達克斯起義亦或是春秋戰國時期的盜跖起義,只要存在著壓迫,人們就會反抗。到了帝國時期,帝國選擇了一種更高明的方式,他們並未通過武力剿滅這些人,反而將廣袤的宇宙空間當做他們的家園,而只要這些自由民宣誓接受帝國的管理,那麼他們就會被允許降落在帝國的土地之上。人類對於土地的依賴是難以想像的,幾百年下來,依舊堅持著原則的自由民已經很少了,而本書的主人公,簡墨的家族就是其中之一。

  自由民從法理上來說,其實算不得帝國公民,因而也享受不到相關的社會福利。簡墨是在自己家族的飛船上出生的,接生他的並非是帶著和藹可親的笑容的護士,而是一個冷冰冰的,說話腔調生硬而毫無人情味的笨拙的醫護機器人。

  其實說是家族也過分抬舉這個家庭了,雖然飛船上的確有簡氏家族幾百年來的家譜,不過在這條由退役的帝國巡邏艇改造而成的小飛船上,的確只生活著一家三口。

  簡墨的父母在他十六歲的死於一次飛船意外事故,而那時,簡墨正遵循父命,在自由民那堪稱垃圾場一般的空間站里,跟一位父祖輩的長者交換著物資。

  草草安排完家人的後事之後,簡墨便一個人開始了自己的星際流浪生涯。唯一值得慶幸的事情是,簡墨手裡頭握著他們家族幾百年來的財富積累。數目並不算多,也就十萬星幣而已,而這在平均負債高達三千萬星幣的自由民群體之中,堪稱是巨富了!

  如果可以的話,簡墨大可以隨便找一個帝國設立於星空之中的空間站,然後宣誓效忠帝國,最後用父母留下的寶貴遺產在某個生活水平尚可的行星上生活下來。

  然而簡墨這人似乎天生的就對帝國感到排斥,他寧願餓死在自由民太空站之中,也不願意對著皇帝的聖像三叩九拜。關於這一點,簡墨的性格是極為矛盾的,一旦一位地位崇高的領主能夠誠心對待這位年輕人,而他也認為此人是能夠改變世界的明主,那麼他便會毫不猶豫地投身於其下,誓死效忠。關於這個問題在後文會詳細敘述,在此按下不表,總而言之,簡墨並不是對抗權威,只是單純覺得腐朽的帝國並不是一個值得效忠的對象而已,在這裡筆者進行一個大膽猜測,若是此時的帝國掌權者是雄才大略的亞歷山大一世,或者是文教卓然的亞歷山大四世的話,那麼他大概早就成為他們的臣子了吧。


  這倒也不全是這位將軍意志不堅定,要知道生活在星空之中的自由民並不是魔法師,他們生活需要的水和食物,全部都需要和帝國的商人進行貿易,而在這種貿易過程之中,帝國的文化自然滲透進自由民的社會之中,因此到了帝末時期,很多自由民在意識形態上其實與帝國公民大差不差了,更何況還有那些游士在其中推波助瀾。

  無論如何,簡墨並不願意成為一位帝國公民,他用這些財產購置了一艘由繳獲的海盜掠襲艦改造而成戰艦以及一些配給,離開了空間站,成為了太空浪人。

  經過三年的流浪生活,這位青年於帝國曆499年來到了北陸宙域的忒亞星區。在這三年的航程之中,這位青年並非孤身一人,他的身邊有四位十分忠誠且可靠的夥伴。

  導航員兼駕駛員芬利·多倫克斯是一位二十三歲的年輕人,他同樣是自由民出身,其父母死於海盜的突襲之中,而簡墨恰好路過此地,憑藉著飛船上那淡的幾乎看不清的海盜塗裝,成功從那伙殺人不眨眼的海盜手裡帶走了即將被從氣閘艙中拋向太空的芬利。深感救命之恩的芬利並不將簡墨視作自己的夥伴,反而將其當做簡墨的屬下,兩人之間的關係恰如魯濱遜和「星期五」那般。除此之外,這是一位技藝十分高超的駕駛員,這幾年,光是靠著芬利·多倫克斯在星際飛船大賽上的精彩表現,簡墨他們就積累了不少的財富。

  飛船的機械師是一位集溫柔的性格和美麗的外貌於一身的女孩子,現年十九歲,恰和簡墨同歲,名叫卡莉安娜·菲斯特洛普。她的身份十分特殊,乃是從帝國出逃成為自由民的人。菲斯特洛普家族乃是帝國內有名的工程師家族,帝國有幾個級別的主力戰艦的總設計師便是出自於這個家族。卡莉安娜是一位對機械有著狂熱愛好的姑娘,儘管她有著堪比帝國明星的容貌,還是會毫不在意的讓機油沾上自己的臉頰。

  最後一位則是飛船的炮手和機師,名叫阿爾伯特·克魯格。他是一位身材魁梧,總是充滿活力和熱情的青年,大約二十五歲左右。此人乃是一位游士,在主家被競爭對手消滅之後,便他的領地也被對手剝奪了,因而在星空之間遊蕩,尋找下一位值得效忠的主君。不過從目前來看,他似乎並沒有離開這個四人團隊的想法。值得一提的是,此人有著一手不輸皇家御廚的手藝。

  除了三位人類之外,飛船上的第五位成員是一台機器人。此君編號為IF—11—372160,其具體含義是帝國皇家宇宙軍第十一艦隊第七十二驅逐艦分隊旗艦上的第六十台機器人,不過這傢伙顯然是退役的,簡墨在一處垃圾場拾荒的時候,找到了這個被埋在垃圾堆之下的可憐機器人。當時的簡墨還是孤身一人,或許是的確想給自己找個伴,他將這可憐的機器人帶回飛船之上,並且替換了一些陳舊的部件,讓它重煥生機,而簡墨也給它起了一個人類名字——阿斯塔羅特。

  在那之後,簡墨做了一件他後悔了幾乎一輩子的事情,他高價從某個門路甚廣卻信譽不佳的二道販子手中花重金淘來了一個情緒模塊。最終,原本十分忠誠可靠而又沉默寡言的軍事機器人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主義話癆。

  

  四人的日常生活大概是這樣的,船長簡墨在指揮席上研究接下來準備航向哪個星區,又要在其中的哪個地方獲取補給;駕駛員芬利·多倫克斯在控制台上和電腦下棋,時不時瞥一眼駕駛位,看看有沒有系統報錯;機械師卡莉安娜·菲斯特洛普穿著工裝在複雜而密集的管道之中穿行著,儘管這艘船可靠性奇佳,她依舊喜歡把自己弄得滿身油污;最後則是阿爾伯特·克魯格,這位炮手和機師不是在充當客廳的稍微寬敞一些的地方對著掛在那裡的沙包練習著武藝,就是在侍弄著機庫之中的那台機甲,只有飯點之前的一段時間,這位機師會待在廚房之中,為自己的同伴烹飪色香味俱全的餐食。至於那總是碎碎念的阿斯塔羅特,他如果不是作為卡莉安娜練習小巧思的實驗平台,就是趴在舷窗口,盯著窗外的深邃星空,嘟囔著些我們一定會死在這裡的喪氣話。

  如果不出什麼意外的話,或許四人加上一台機器人會像地球時代幻想小說之中的太空牛仔一般,在星空之中四處漂流著,行俠仗義,最終成為太空自由民口中的傳奇。但事情的發展總是出人意料的。

  (二)

  太空之中一般是分不出東西南北的,不過為了迎合人們成千上萬年以來養成的習慣,帝國的地理學者還是繪製出了一副帝國疆域的平面圖。其繪製方法則是將整體疆域沿著某個角度切成無數平行的面,取其中面積最大一部分作為基準。

  七十二個星區又按照自然邊界,被劃分成五個宙域,分別是北陸宙域,西沙宙域,南蠻宙域,東海宙域以及從自然歸屬上應當屬於西沙宙域但是因為特殊的政治地位而單獨成立的近畿宙域。其中北陸和西沙都有十四個星區,經濟富庶的東海宙域則擁有整整三十個星區,南蠻擁有九個星區,而最後的五個星區則歸屬近畿統轄。


  在帝國建立之初,在五個地區分別設立總理大臣作為宙域的主官,其中近畿地區的總理大臣由帝國宰相兼任,其餘四宙域官員則另派官員,地位等同副宰相。後來皇帝恐懼於總理大臣發動叛亂,從而將這一機構裁撤,不過帝國的民眾還是習慣於將五大宙域當做一個地理上的名詞運用到日常生活之中。

  忒亞星區位於北陸,算是北陸十四星區中經濟相對較繁榮的了。此星區之下共有七個星域,分別由四位領主所統治。其中勢力最強大一人名叫斐爾克斯·索薩,其控制著七個星域之中的四個,麾下擁有超過六千艘戰艦。

  斐爾克斯·索薩現年四十二歲,體態雍容,據說是某個朝廷公卿的後人,因而總是一副朝廷命官的排場,而不願意以一位鄉下領主身份自居。此番這位領主親自率領著麾下以及盟友的艦隊共計八千艘,目的是掃清星區內部其餘三家勢力,一統整個星區。

  在這裡必須要對領主們的艦隊進行一個說明,斐爾克斯·索薩領主雖然號稱有著六千艘戰艦,但實際上相當多的是驅逐艦和護衛艦,而這種級別的戰艦在帝國的實際編制之中,其實是算作輔助艦隻的,唯有級別在巡洋艦及以上的艦船,才能夠被稱作戰艦。正是這種統計口徑上的不同,在以後的一些戰報里,甚至會出現領主一方擁有上萬艘戰艦,而代表著朝廷權威的帝國宇宙軍僅僅擁有幾百上千艘戰艦這樣的情況。

  恰如古地球時期人們一般用GDP來衡量一個國家的經濟狀況,進而反映出這個國家強盛與否。帝國也通行著一種計量領主實力大小的方法,被稱為星核產出法。星核是帝國軍艦所消耗的能源,一般而言,人們將供給一艘帝國級戰列艦戰鬥一年所需要消耗的星核數目稱作是一個單位,而領主們領地內出產的星核單位數目多少則作為對領主實力的判斷標準。

  基於上述統計方法,斐爾克斯·索薩的領地大約為一萬三千單位星核,而他此行所面對的第一個對手,則是僅僅占據著恩基星域三分之二的地區,星核產出僅僅為六千單位的小領主瓦萊里安·西吉斯蒙德·布倫瑞克。

  從領地實力的對比來看,其實兩者的差距並不是特別大,然而這位恩基星域的小領主面對八千艘戰艦規模的敵軍的入侵,卻只能調遣一千二百艘規模的艦隊進行抵抗。其原因也十分簡單,他的父親於帝國曆498年猝逝,留下一個幾乎分崩離析的家業給自己的嫡長子,而在第二年,斐爾克斯·索薩就率領大軍悍然進攻,要掃平恩基星域了。

  面對強敵,許多布倫瑞克家族的重臣選擇了按兵不動,任由自己的主家陷入絕境之中自己卻作壁上觀,只待布倫瑞克家族消亡之後轉投索薩家族,在這亂世之中本就沒有什麼忠誠可言,每個人都在為自己考慮。

  正因如此,瓦萊里安·西吉斯蒙德·布倫瑞克,這位二十四歲的年輕領主,正在團結一切能夠團結的力量。布倫瑞克家族和索薩家族積怨已久,若是自己戰敗,定然沒有生還的可能。這已經不僅僅是為了保存布倫瑞克家族家名的戰爭了,而是為自己爭取在這時間活下去的權利的生死之戰!

  簡墨和他的艦船是六月七日抵達恩基星域的,這其實並不是他們的目的地,但是為了躲避一夥星際海盜的攻擊,他們不得不冒險進入這個即將爆發一場大戰的星域之中。

  此時飛船已經擺脫身後的追兵,一行四人正圍坐在桌子前,享用著阿爾伯特·克魯格精心烹飪的餐食,其中最為珍貴的並不是煎的恰到好處的小牛肉和做工極為精緻的蛋糕塔,而是從冷庫里取出來的真正從星球表面的泥土上長出來的青菜,它們的價格與等重量的黃金相同!

  就在幾人大快朵頤的時候,飛船的尋呼器響了起來。簡墨的面前憑空多出來一個全息控制面板,這位時年十九歲的船長看了一眼其上浮現的信息,對方是恩基星域星際航行管理局,這讓簡墨嘟囔了起來,一般而言,帝國的星際航行管理部門是不會和自由民的飛船有所交集的,儘管它們的探測裝置能夠將自由民那些毫無隱身功能的載具收入眼底,不過只要這些「破爛貨」不影響到主航線,那麼管理局的工作人員是不屑於聯繫那些他們口中的星際乞丐的。

  雖然對此感到奇怪,不過簡墨還是按下了接聽的按鈕。

  在一陣長久到飛船上的眾人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的接收裝置出現故障的遲滯過後,畫面終於再次出現在眾人的面前。對面是一位看上去十分疲憊的中年工作人員,身上的制服皺巴巴的,領子口還有似乎是某種湯品留下來的污漬,不過他的語氣倒是頗為和善。「實在抱歉,讓你們久等了。」影像其實並不很穩定,那中年辦事員的身影在畫面上忽隱忽現的,聲音也是斷斷續續,其背後似乎是來回忙碌著的提著工具箱的維修人員和幾台工程機器人。

  那辦事員大概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場景,繼續往下說著,「這裡馬上就可能成為戰場了,你們可以到星球上來避難,我已經為你們申請停泊的港口了。」說著,那中年辦事員熟練地在面板上按下了幾個按鈕,一條訊息出現在簡墨的個人訊息終端上。


  恩基星域的星際航行管理局似乎很忙,在發送完這段消息之後,那中年男人打了個招呼,便掛斷了通訊,而將這個難題留給了飛船上的四人和一個機器人。

  「唔,看來是受到邀請了呢。」簡墨雙手支著下巴,盯著全息屏上那串降落代碼,陷入沉思之中。

  「不如就降落下去吧,反正冷庫裡面的補給也不多了,正好下去採購一番。」阿爾伯特·克魯格從廚房裡端出來一壺剛剛煮好的咖啡,他同時負責著飛船的物資補給。

  另外兩人其實並沒有什麼意見,卡莉安娜菲斯特洛普小姐埋頭於機械當中,至於團隊將要前往的地方,只要不是沒有鋼鐵與機油的原始部落,那麼她並不有意見;至於芬利·多倫克斯,這位年輕人則是惟簡墨馬首是瞻。

  只有一個「人」表達了反對,那便是那台碎碎念的機器人阿斯塔羅特。在眾人吃飯的時候,這台機器人也坐在餐桌上,他當然不需要進食,不過身上還是插著一條能源傳輸線,以適應和真正的人類一樣的生活節律。

  「那裡馬上就要打仗了,現在去那裡肯定會被索薩家族的戰艦順手消滅的。他們碾死我們就和我們碾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他的發聲模塊在情緒系統的控制下,用極度悲觀的語氣說道。

  不過簡墨還是決定降落到那顆名為索羅斯星的恩基星域首府星上——其中的帝國域守已經被驅逐了,此時這顆星球是布倫瑞克家族統治範圍內的政治和經濟中心。

  至於為什麼這位年輕的船長決定在這樣一個特殊時刻,讓自己陷入這場紛爭之中,歷史學家們一直沒有得出一個定論,實際上就連簡墨自己也不清楚。這裡我們不妨用他後來寫給友人的一封信來窺視此時這位十九歲的船長的心理活動。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當初會做出那個決定,仿佛有一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我,似乎我和陛下的相遇是某種超自然神祇的安排一般。您是知道在下是一個無神論者,但現在細細想來,如果不是某種偉大的存在促成了我和陛下的相遇的話,那麼可能真就沒有辦法解釋了吧。」

  歷史總是這麼有趣。

  (三)

  索羅斯星是恩基星域的首府星,幾百年來,長居於此的域守早已將這顆星球建設的繁榮而又堅固,兼具經濟都市和軍事要塞的功用。然而自古以來,就沒有單單靠著堅固的堡壘就可以長盛不衰的政權,當帝國失勢,領主們輕易就將原本的域守趕走了。

  過去的三十年來,索羅斯星球換過上百位主人,昨天還在街道上的向著市民徵收稅款的稅吏可能在第二天就被新的領主吊死在廣場上,而行刑的劊子手則死在了第三天。

  直到五年之前,時年十九歲的瓦萊里安·西吉斯蒙德·布倫瑞克通過一系列精妙的外交博弈和凶厲的軍事行動,才真正讓這顆星球安定下來。他的父親則順勢讓自己的嫡子治理這顆具有重要意義的星球。而在確立了布倫瑞克家族對於此地的統治之後,這位少主又展現出了極強的內政處理能力,在他以及幾位得力臣屬的努力之下,索羅斯星在這幾年裡似乎的確有展現往日榮光的意思。

  日後的歷史學者往往將瓦萊里安·西吉斯蒙德·布倫瑞克與簡墨的第一次會面描寫的極為莊重,有如劉玄德三顧茅廬或者是齋藤道三與織田信長在正德寺會面那般充滿著理想與權謀。

  然而事實上,兩人之間的第一次見面相當平常。

  布倫瑞克家族在與索薩家族的戰爭之中處於絕對的劣勢,為了扭轉這種劣勢,瓦萊里安做出了一個極為大膽的決定——他廣納豪傑,將太空中的自由民和游士吸納進自己的隊伍之中,甚至一些罪孽不是多麼深重而又願意金盆洗手的星際海盜,此人也招收不誤。

  如此這般舉措,其需要做的第一件事自然便是廢除有關於帝國公民和太空遊民之間的身份隔閡之間的法律。這種身份制度上的改革,對於一些固守成規的官員來看,不啻於將帝國推翻,他們稱之為大逆不道;而在充滿革新精神的官員們看來,這種變化無疑是在給這個陳腐的帝國注入新的生機。

  在古地球時期,所謂大陸文明和海洋文明其思維方式是截然不同的,前者是誠實可靠的農民,而後者則是遠行的探險家;不得不承認的是,如果沒有對著未知探索的精神,人類或許直到現在還龜縮在那顆名為地球的太陽系第三行星之上,守著那一畝三分之地。話雖如此,兩種文明缺一不可,少一個都不會讓人類真正在星空之中站穩腳跟,更不要提誕生現在的帝國了。

  將這種差異平移到現在,大概就是太空遊民與帝國公民之間的區別了。雖然帝國公民也靠著自己的太空飛船在星際之間旅行,但其最終的歸宿仍然是土地,他們是有著港口的船舶,而太空中的流浪者們則是四海為家。一般而言,相比於帝國公民,那些浪跡星空中的人們的眼界和想像力的確都要豐富許多,而這也是游士們選擇在星際之間生活的原因之一。


  言歸正傳,這其實是簡墨十九年以來第一次真正接觸到土地。雖然降落平台周圍的地面早已做過特殊處理因而與太空站的合金地面並無什麼差別,不過從心理上來說,這依舊是一種新鮮的體驗。他大口呼吸著周遭新鮮的,由樹木光合作用產出的,而非經過無數次機器循環的空氣,一種微醺的感覺傳來。

  芬利·多倫克斯也是相同的表現;相比之下,另外兩位原本的帝國公民就沒有這樣的感受了。阿斯塔羅特蹣跚著跟在眾人身後,這個機器人自然感受不到地面的美好,這傢伙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附近荷槍實彈的士兵以及不斷起落的軍事飛船之上,「果然我們不該來的,這下一定會死在這裡的。」他一直這麼嘟囔著,知道阿爾伯特·克魯格實在聽不下去,一拳頭敲在他的金屬腦殼上,那機器人才閉上嘴。

  簡墨和他的夥伴們跟著無數的星際遊民前往領主府邸,在那裡,瓦萊里安·西吉斯蒙德·布倫瑞克已經為這些窮苦的流浪者擺下了豐盛的宴席,而他這麼做自然也有其用意。

  領主府乃是之前域守的官署改建而成的,占地面積與太空之中那些可以容納十數萬人的太空站相當,其中居住著布倫瑞克家族的絕大多數成員,以及幾位重臣和他們的家人。

  宴會是在下午四點鐘左右開始的,作為半個星域的領主,其出手自然大方無比,各種罕見的美味應有盡有,這自然讓那些窮苦大半輩子的太空遊民們大為震撼。絕大多數人都毫不顧忌形象的大快朵頤起來,只有少數幾人還能夠保持著應有的禮儀,不過即使這樣,他們手上的動作也絕不會慢過爭搶一塊有價值的材料的時候。

  相比之下,坐在人群中的簡墨等人就格外顯眼了。宴會的座次是按照勢力的大小排列的,像簡墨這樣的自由流浪者,在這樣的宴會之中自然只能忝列末席。在他們的身邊,都是不顧形象直接用手將食物塞進嘴裡的食客,只有他們幾人和平常一樣,慢條斯理的品嘗著食物,口中似乎還在念叨著什麼,如果可以靠近的話,便會發現他們是在將領主府提供的精美餐食和阿爾伯特·克魯格的家常菜相比較,結果是阿爾伯特更勝一籌。

  兩個小時過去了,即使是大胃王也已經差不多填飽了自己的胃口,這個時候,瓦萊里安·西吉斯蒙德·布倫瑞克才在兩位近臣的左右護衛之下,走進了宴會廳之中。

  與領主府的大手筆比較,這位年輕的領主給簡墨幾人帶來的震動顯然要更大一些。

  這是一個怎麼樣的人呢?

  根據流傳至今的史料來看,瓦萊里安·西吉斯蒙德·布倫瑞克是一位身高在一米八左右,皮膚白皙,臉龐稜角分明的年輕人。他的頭髮是金色的,劉海略微遮住了他那閃爍著燦爛光芒的雙眼,他的視力似乎並不是很好,常常要微眯著眼睛才能看清事物,這是一個小問題,不過他並不以此為恥,他覺得這樣可以看見一個處在未來的美好的世界。

  瓦萊里安·西吉斯蒙德·布倫瑞克體態適中,與他的身高完美相襯。他的五官精緻的不似天然,但卻無論如何發現不了一絲人為調整過的痕跡。簡言之,這是一位無論是精神還是外貌,都堪稱是美男子的人物。其魅力之大甚至讓只在機械上感覺到美感的卡莉安娜·菲斯特洛普小姐都一時間有一種春心萌動的感覺。

  值得注意的是,此人現在才不過只有二十四歲而已,但氣場卻相當的沉穩,是一個看上去就值得依靠的人物。他的步伐充滿自信和優雅,坐到領主的位置上之後,瓦萊里安只是簡單做了一個手勢,原本還嘈雜著的眾人便安靜了下來。

  「各位。」他露出了一個挑不出一絲瑕疵的微笑。通訊模塊將他的音貌投影在每一位與會者的眼前,讓人們可以更加細細打量這位俊才。這時候,簡墨才注意到這位布倫瑞克家族的家主眼神之中似乎帶著一種比創造美好世界更深的東西。那是一種深深的占有欲,是一種想要將出現在自己眼前的一切牢牢掌控的野心。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靜待這位面臨著極大外部壓力的年輕領主開口。「我希望各位可以加入到我的部隊之中。」

  此話一出,人們並沒有顯示出多麼驚訝的情緒,不過瓦萊里安隨後的話卻是讓所有與會者都感到意外了。「各位並不是作為僱傭兵加入進來,而是作為布倫瑞克家族的臣子。」他在說到這裡的時候頓了一下,目光掃視四野,似乎在觀察眾人的反應。

  坐在最前排的幾人笑了起來,他們是附近勢力較大的一些僱傭兵團伙頭目,這些人沒有自己的領地,全靠幫別人打仗養活自己的一干手下,偶爾也幹些打家劫舍的活計。不過這並不代表他們願意成為一位領主的臣子,尤其是這位領主正處於滅亡的邊緣。

  在布倫瑞克家族的臣子來看,這種笑容無疑是對自己主君的輕蔑,即使這些人心中有著相同的想法,但是在自己的主君面前,無論如何要表現一番。一位身材魁梧,體格接近常人兩倍大的中年人臉色一變,當即一步踏出想要讓那些人付出代價,只是瓦萊里安攔住了自己的手下,「如果各位不願意的話,那麼就請離開好了。」他臉上依舊是那番微笑,而之前的那些僱傭兵頭目也真的離開了領主府邸。


  布倫瑞克家族的士兵並沒有攔截那些人。

  眼見有人帶頭,很多人跟著離開了,很快,原本容納幾千人的大殿之中居然就只剩下包括簡墨他們在內的七八個團隊了。

  「那麼各位是有意願加入我方了?」不同於那些露出了沮喪神情的下屬,瓦萊里安·西吉斯蒙德·布倫瑞克依舊是那讓人挑不出瑕疵的微笑。

  除了一位將頭髮高高束起,一副地球古代人類打扮模樣的青年文士表明了自己的意願之外,其餘人還在觀望。

  「在下叫海德留斯·提比略特,願意不惜身命為布倫瑞克家族效力!」那青年文士走到瓦萊里安·西吉斯蒙德·布倫瑞克的身前,單膝跪地。

  「既然閣下願意將生命託付給我這個主君,那麼作為主君也應該對這樣的信任做出報償不是嗎?」瓦萊里安笑著扶起海德留斯·提比略特,和旁邊站著的似乎是內政總領模樣的臣子略微交談了幾句隨後便宣布了海德留斯·提比略特的賞賜。

  而聽到結果的眾人莫不為之一振,並生出一種名為後悔的情緒。「真是大手筆啊。」簡墨也如此向自己的夥伴們感慨著,對一位新加入的臣子,居然就可以給出一顆資源星球的封賞,這還是在不知道對方能力的情況下,似乎頗有些千金市馬骨的意味。

  剩餘的團隊裡雖然產生一種追悔莫及之感,不過眼下機會依舊還存在,故而他們紛紛拋卻自己之前的立場,向布倫瑞克家族表達了其忠誠。這些人並非不知此時這個小家族所面臨的外部威脅,只是如果不有這麼一番以身家性命作為賭注的壯舉,所謂功名又從何處而取呢?

  亂世年代,人們以自己的身家性命作為資本,而在和平年代,人們付出的則是精神和身體上的自由,以及寶貴的身體健康。大抵無論在何種時代,想要從一介默默無名的小卒成為舉世皆知的所謂「成功人士」,總是要經過種種苦難的吧,至於其付出與所得究竟能不能相抵償,這就要看個人的志趣了。然而無論如何,一個健康發展的社會,總歸是應該讓每一個遵紀守法的公民都能夠受到尊重和獲得感的吧,無論其社會地位之高低又或者其對社會發展之貢獻。

  這當然不是筆者本人的無病呻吟,而是本書的主角簡墨的真實感想。或許他仍舊在評判此人是否是值得效力的主君,幾分鐘過去了,此時只有他們一行人依舊保持著沉默。

  面對那些逐利而來的後至者,瓦萊里安·西吉斯蒙德·布倫瑞克依舊給予了其足夠的禮遇,不過封賞則遠遠少於海德留斯·提比略特,而且其身份也並非是布倫瑞克家族的直屬臣子,而是作為其附庸的附庸,聽命於布倫瑞克家族麾下幾位重臣。

  「不知各位是走是留呢?」即使只剩下簡墨一行人,其看上去也並不是那種常年混跡於星空而卓有成就的老手,這位布倫瑞克家族的年輕家主依舊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不耐。無論是不是裝出來的,總歸讓簡墨他們感覺到很舒服。

  實際上一行幾人之中,阿爾伯特·克魯格早已心有所向。此人本就是游士,跟隨簡墨等人也不過是為了尋找一個可以出仕新勢力的機會而已,此刻這個機會已經出現在眼前,他自然是蠢蠢欲動。不過簡墨畢竟是這個團隊的領袖,即使心中早已躁動不安,阿爾伯特·克魯格依舊在等待簡墨的決定。

  如果這是一本傳奇小說,而非是基於相關歷史人物的文學化創作的話,那麼此時簡墨或許應該會仰起臉,詢問瓦萊里安·西吉斯蒙德·布倫瑞克想要創造一個什麼樣的新世界;而對方也必定會說出什麼讓天下風調雨順,萬民得以休息一類的豪言壯語,最後君臣和睦,成就一段佳話。

  但這畢竟不是事實,實際上,此時簡墨單純是在盤算飛船上還剩下多少補給,以及此時加入對方是不是對自己有利。這聽上去的確讓這位在日後創下赫赫聲名的人物的魅力急劇減弱,然而無論如何不能罔顧事實不是嗎?

  在經過一系列考量之後,簡墨最終做出了自己的決定。「那麼在下就決定將自己的身家性命託付給大人了!」他並未下跪,只是鞠了一躬,實際上對自己的主君下跪這種粗陋的禮儀早就被廢除數百年了,即使是在亞歷山大一世這樣一位帝國的開創者面前,臣民也只需要鞠躬行禮即可。

  面對這最後才選擇加入的新人,瓦萊里安給予了他們和其餘人相同的待遇,不過他並未將這個團隊拆開。

  就這樣,帝國曆499年6月8日,簡墨和他的夥伴們正式出仕布倫瑞克家族,而這次看上去微不足道的臣屬延攬,卻為帝國歷史翻開了新的一頁。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