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敘述接下來那場對整個人類歷史都具有重大影響的戰役之前,請容許筆者略花筆墨來為諸君從瓦萊里安·西吉斯蒙德·布倫瑞克的視角來看待簡墨一行人。
所謂不拘一格招賢納士並非是對任何投靠自己的人都加以任用,實際上一個渴望終結亂世而非單純只是為了在亂世之中稱霸的君主會對自己的屬下仔細甄別,在其才能與德行之間進行權衡。
因而,在瓦萊里安招攬這些臣子之前,就已經讓屬下給這些人做過背景調查。這並不困難,絕大多數的與會者都是附近太空之中的流浪者或者僱傭兵,其底細略微一查便可以知曉。除了少數幾人之外,而這少數幾人之中既有那個先做出頭鳥的海德留斯·提比略特,也有簡墨幾人。
這幾人都相當年輕,而年輕才俊湧現的時期往往又與紛亂之世幾乎重合,因而更讓人產生一種身處亂世的淒涼之感。不過瓦萊里安·西吉斯蒙德·布倫瑞克並沒有這種感觸,這位年輕的領主此刻全部心思都在接下來應對索薩家族的戰爭之上。
而在此之前,他要先熟悉一下這些新加入的臣子。
其實讓他真正有興趣的人也不過只有簡墨和那位海德留斯·提比略特兩人而已。那位青年文士這位領主有大把時間細細研究,畢竟此人乃是自己的直臣;不過另外一位則就不同了,他與那些後來者一樣,被下放在自己的某個得力幹將手下做事。這也算是君主對於麾下重臣的一種制衡方式吧。
在瓦萊里安看來,那個叫簡墨的「小傢伙」光是從外表看來就足夠引人注意了。
這裡的小傢伙並不是說兩人年齡上的差距,兩人此時一個十九歲,一個二十四歲,相距只有五歲而已。然而如果從身高來看,那么小傢伙這個詞用的就十分合適了。
簡墨的身高只有一米六,這個身高相當之矮,不過結合他的生存環境,似乎又很正常了。星際流浪者的飛船並不同於帝國的戰艦,其上空間逼仄無比,管線縱橫,這樣的身高在那樣的環境之下,反而有著特殊的優勢。
太空中的流浪者常年世代暴露在宇宙射線之下,儘管有著艙壁作為保護,或多或少也會產生一些變異。簡墨同樣如此,他的瞳仁並非東方人那種深邃如墨的黑,左右分別是不用的顏色,一邊是如晚霞般絢爛的粉金色,另外一邊卻又是天空般的湛藍。他的頭髮倒是烏黑的,髮絲柔順,如同瀑布一般直直垂落下來,長度大概到後心的位置。聲音婉轉清越,比帝國里那些最著名的音樂家的嗓音還要悅耳,十分中性化。他的面部線條極為柔順,甚至有些稚氣未脫的感覺。總而言之,如果不是脖子上的喉結切實表明其性別,那麼大概所有人都會將他當做是一個小姑娘吧。
不過這也是他目前表現出來的最出眾的地方了,而在這人口繁多的人類社會當中,最不缺乏的就是外表驚艷的人了。無怪乎瓦萊里安·西吉斯蒙德·布倫瑞克會對簡墨產生一種,「這也不是一個特別出眾的人物」的想法。
相比之下,團隊之中的其餘人就顯得突出許多了。一個駕駛技術高超的精英駕駛員;一位機械方面頗有天賦的機械師;一個太空格鬥方面頗有建樹的機甲高手;甚至就連那個一直說著喪氣話的機器人都比他們的領袖要顯得更加有特點些。
如果可以的話,瓦萊里安·西吉斯蒙德·布倫瑞克肯定是希望將那些有能力的人納入到自己的麾下的,然而那年輕的船長似乎有什麼魔力一般,即使有著高官厚祿的許諾,他們依舊不願意離開自己的領袖。或許這就是他唯一的優點吧。
布倫瑞克家族的少主這般思忖著,最終還是尊重了他們的意願。
(二)
簡墨並非是瓦萊里安·西吉斯蒙德·布倫瑞克的直臣,他的直屬領導是布倫瑞克家族中最有權勢的三人之中的一人,其名叫做約翰尼諾·霍普金斯。
此君現年六十四歲,是布倫瑞克家族核心權力體系之中少有的老人。其所領包括恩吉亞羅斯星系在內的三個自然星系,若論實力則僅僅遜色於主家之下。原本霍普金斯家族是作為布倫瑞克家族的合作夥伴一起圖謀天下的,不過約翰尼諾在發覺少主是少有的英才之後,下定決心以臣子的身份輔佐對方。
儘管此公看人的眼光不錯,卻在看簡墨這一事上走了眼。「像個女孩子一樣,根本不是可以領軍上陣的將領嘛!」約翰尼諾·霍普金斯在見到簡墨的第一眼便毫不諱言的批評了起來。此話其實不假,實際上簡墨穿上女孩子的衣服的話,的確讓人驚為天人了,而這種男扮女裝的事情也早已有古蹟可循,只是即便經過了幾百年,依舊還是上不了台面的下三流戲碼罷了。
簡墨是一個極善於察言觀色之人,對於自己的頂頭上司對自己的不滿,他當然感知的一清二楚,更不消說對方實際上也絲毫不遮掩這種厭惡的情緒。不過他並不因此懈怠自己的工作。「只要耐下性子努力工作,想必總有一天會得到認可的吧!」他總是擺出一副笑臉,對自己的夥伴們說著。
不過這自然是簡墨的一廂情願,又或許,他也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工作是否得到別人的肯定,只要獲得自己心中的安寧就足夠了。
此時布倫瑞克家族面臨著索薩家族的入侵,而其上司所領的恩吉亞羅斯星系則是敵寇兵鋒所向之處。整個星系之中皆瀰漫著戰前那種緊張的氣氛,對方畢竟軍力遠在本方之上,更兼其部下將士都是附近幾個星區聞名的強兵悍卒,一時間每一個生活於其中的人都只感覺有一根繩索套在自己的脖子上,並且正在慢慢縮緊。
簡墨等人的任務是在邊境星域之中巡邏。宇宙畢竟是超出人類想像的遼闊,即使是科技大爆炸的未來,固定位置的探測手段卻也無法覆蓋每一個區域。
大規模的巡邏隊反而更容易被敵人發現,加之此時布倫瑞克家族實在也抽不出戰艦,因而這所謂的巡邏任務甚至還需要簡墨他們駕駛著那艘老掉牙的太空船。這倒也不算是什麼壞事,至少在被敵人發現的時候,還可以偽裝自己的身份。
面對著並不熟悉的星際空間,芬利·多倫克斯也不能繼續和電腦下棋了,他雙手死死握著操縱杆,像是要將它拔出來一般,手心全是汗,眼神在面前的星空和身旁的電腦屏上來回飄忽,間或還不回頭問簡墨有沒有敵軍出現在雷達之上。
至於另外的幾人,雖然他們嘴上嘲笑著芬利·多倫克斯,卻也表現出面對即將到來的戰爭的緊張。卡莉安娜·菲斯特洛普一直在檢修著飛船的火控系統,即使它們正處於良好的工作狀態,而僅憑這飛船的火力,也絕無可以和敵軍軍艦對抗的可能;阿斯塔羅特則是站在舷窗之前,光學傳感器緊緊盯著窗外,處理系統以每秒上千億億次計算的速度模擬著遇敵的各種情況;簡墨的速度比那機器人快一些,在他的發聲模塊剛說出第一個字的時候,就一巴掌拍在他那圓滾滾的機械腦殼上,「閉嘴,阿斯塔羅特,要不然就把你賣給廢棄機器人處理中心!」話雖如此,不過簡墨自己也沒好到哪裡去,吐出的每一個字仿佛都在顫抖。
唯一比較放鬆的可能就是阿爾伯特·克魯格了,這位星際游士是幾人之中唯一參加過星際戰爭的人,這樣的場景於他而言不過是小場面而已。饒是如此,他也坐在距離機庫不遠的位置上,只要戰鬥警報發出,隨時可以從旁邊的杆子上滑下去,在一分鐘之內駕駛著機甲出戰。
在宇宙尺度下,一切都顯得十分之渺小。無論是皇帝陛下的旗艦雷帝之怒號,還是幾百年前神君亞歷山大一世麾下的十幾萬艘戰艦,在以星空為背景的討論下,不過是滄海之中的一葉扁舟而已。即使將索薩家族部隊的八千艘戰艦以及輔助補給和投送地面陸戰兵力的兩萬艘運輸艦全部鋪開,其在地面上產生的投影面積也絕不會比古地球時期的塔斯馬尼亞島更大。換言之,只要不是運氣極差,那麼簡墨他們在宇宙之中與這支艦隊相遇的概率可謂是微乎其微。
縱覽古今,能成就一番功業的人,絕不是僅靠著自己的能力的,運氣也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所謂英雄,便也是時運和能力相結合的產物了。
此刻,時運便出現在簡墨等人的面前。
忽然的,阿斯塔羅特忽然發出了一聲悲嘆,緊接著,飛船的警衛系統也發出了警報。紅色的警燈在艙內閃爍著,報警聲也隨之響了起來。「我們撞上敵人了,這下真的要完了!」阿斯塔羅特用他那短而圓的手抱住自己的腦袋,蹲在地上哀鳴著,直到簡墨踹了他一腳,這機器人才安分下來,坐到了屬於大副的位置上。
全息屏上三個紅色的光點出現在距離飛船大約幾十光秒的位置上,一個是三角形的光點,另外兩個則是圓形,在飛船的系統里,這代表著對方是一艘護衛艦和兩艘巡邏艇。
敵方畢竟是軍艦,其索敵系統顯然比這拾荒者飛船要先進許多,他們其實早就發現了簡墨一行人。
「完蛋了,完蛋了!」阿斯塔羅特依舊在碎碎念著,不過手上動作卻是飛快,手指在全息屏上舞出讓人眼花繚亂的動作,很快便以最佳角度升起了防護罩,順手還打開了偽裝系統。
「要跑嗎?」芬利·多倫克斯頭也不回的詢問簡墨。
一般而言,巡邏隊不會距離艦隊本陣太遠,經過簡單的測算,大概就可以知道敵軍艦隊的主力所在的大致範圍,也就是說,簡墨等人的任務其實已經算是完成了。
不過這位十九歲的船長不知為何,仿佛心中似乎有個聲音在告訴他不要離開一般。「不,我們多探查一些消息。」他如此回復著自己的駕駛員,轉頭又看向在火控系統之前正襟危坐的卡莉安娜·菲斯特洛普,「卡蓮,把飛船上的武器全部收起來!」
卡蓮是卡莉安娜·菲斯特洛普的暱稱,一般而言,這位菲斯特洛普家族的千金小姐也只會允許與自己熟識的這另外四個傢伙喊自己的這個名字。「了解了。」卡莉安娜翻了個白眼,隨後如簡墨所言,將火控系統關閉,原本伸出飛船外的炮口也縮回船體之中。
這才是一般拾荒者飛船面對軍隊的正常表現,即使最大的拾荒者飛船,其火力也不過與帝國護衛艦相當,它們本來就不是為了戰爭而設計的。至於簡墨他們這種只能搭載幾人的小型改裝船,其配備的兩門炮甚至是從帝國的陸行裝甲上拆下來的,對付一些隕石碎塊和宇宙海盜那同樣是改裝而成的劣質飛船尚且可行,而面對軍艦則就無能為力了。
當然,簡墨他們不是沒有對抗敵艦的手段。那便是他們的機師阿爾伯特·克魯格。此君曾經是某位領主的臣子,在其麾下擔任機甲部隊的分隊長,威震幾個星區。阿爾伯特的俸祿不低,不過全部都被他用來維護和改裝他心愛的機甲星狼了。這位技藝高超的機師曾經駕駛著自己的機甲在一場戰鬥之中擊毀了數艘敵軍驅逐艦,並且單兵突入敵軍戰列艦之中成功將其俘獲。
然而正如歷代僅以武藝聞名的戰將一般,此人在戰略方面有著極大的不足,而一己之武勇也無法阻止主家的覆滅。懷揣一顆武人的赤誠之心,他拒絕了覆滅主家的仇人的延攬,在星空之中遊歷,本來憑藉自己的機甲和技藝,混出個名堂並不困難,無奈此公嗜賭,是那種即使身上只有十星幣,也願意從銀行貸款上百萬星幣去豪賭的那種。只是阿爾伯特的賭博技藝遠不如其武藝,如果不是簡墨恰好路過此地,身上正好有點閒錢,又沒有因為弱肉強食的宇宙生存環境而泯滅自己的助人之心,那麼阿爾伯特大概此時還在為賭場打黑工也說不定。
兩人之間還有一番故事可言,當時簡墨在卡蓮和芬利的攛掇之下,決定也來賭場碰碰運氣。他們剛剛從一夥星際海盜的圍剿之中倖存下來,並且保住了來之不易的寶貝,自覺得到上天護佑的幾人便決心利用這好運的餘溫來發筆大財。
這幾人都曾經是良家子,即使來到這烏煙瘴氣的賭場,一開始也並未兌換籌碼,而是在其中蹭吃蹭喝。直到保安走過來面色不善的告訴他們已經吃了太多東西,面薄的簡墨幾人才換了些籌碼。
也就是在那時候,他們遇到了幾乎無法償還賭債而要被賭場老闆殺雞儆猴的阿爾伯特·克魯格。
「喂,我來和這倒霉鬼賭一把吧!」簡墨攔住保安。後來回憶起來,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可能單純是他見不得別人在自己面前受罪吧,總之,在惻隱之心的作用下,簡墨坐到了阿爾伯特的對面。
「這傢伙可已經是個窮鬼了!」保安隊長鬆開阿爾伯特·克魯格,撐著膝蓋大喘氣,一邊還不忘提醒這看上去甚至還是個未成年人的小傢伙。在星際時代,人們普遍早熟,成年年齡早就下調至十五歲了。
「沒關係,玩兩把而已。」簡墨倒是無所謂,反正他劫後餘生,其實錢財這類的身外之物他已經無所謂了。不出意外的,簡墨輸給了阿爾伯特,而那傢伙也就用這筆錢還掉了自己的賭債。
簡墨等人離開賭場的時候,阿爾伯特在門外攔住了他們。「為什麼要故意輸給我。」他的身高很高,將簡墨籠罩在其身體產生的投影之下。
「賭技不精而已,哪有什麼故意不故意的。」簡墨擺了擺手,說罷就要從阿爾伯特身邊繞過去。
阿爾伯特攔住了簡墨,「不行,武將不可輕易受人恩惠,在下以後就奉你為我的主君了。」
直到此時,簡墨等人才發覺這人居然曾經是來自地表的帝國人。他轉過頭看了看卡蓮,那眼神分明在說,「你們帝國人都這樣難纏嗎?」
最終,阿爾伯特·克魯格還是成為了這個團隊之中的一員,只是無論如何,簡墨不願意讓阿爾伯特稱呼自己為主君——他是崇尚自由的星際人,那種在帝國數百年規訓下養成的忠君之類的玩意兒,他實在是不習慣。然而又有誰能想到,就是這樣一個人,在幾年之後成為了布倫瑞克家族的臣子呢?
所謂萬事萬物的神奇,大概就是這樣的吧。
言歸正傳,此時簡墨等人的確可以讓阿爾伯特駕駛著他的機甲星狼,去擊毀這幾艘敵艦。以阿爾伯特·克魯格的技術,這種活不過翻手之間便可完成。只是這樣一來,自己想要獲得的情報就再也無法得到了。
飛船保持著原有的航速繼續前進,像是根本沒有發現那幾艘軍艦一般,直到對方發來了通訊信號。
簡墨第一時間按下了接聽按鈕。
畫面閃爍了一下,隨後一個穿著軍裝的中年人出現在全息屏上。「你們是什麼人?」
「我們是躲避海盜逃跑到此地的星際拾荒者。」簡墨回應道,這也不算是完全的謊話。
那中年軍人頓了頓,似乎是在和旁邊的士兵確認著情況。
簡墨等人也根本不怕會被敵人發現,他們的飛船破爛不堪,許多零件都是從別的飛船上拆下來的,怎麼看都是星際拾荒者的飛船,而且他們本就是從外地流浪而來的,在恩基星區本就沒有記錄可循.
確認的過程很快,大概幾秒鐘過後,那中年軍人便再次開口,其態度也和緩了下來。「你們不知道這裡即將要發生大戰嗎?」
「什麼?」簡墨大吃一驚,一點表演痕跡都沒有,「多謝閣下告知,我們現在就離開這裡!」說罷,他就指揮著芬利·多倫克斯,讓他調轉航向。
就在這時,對面的軍人又開口了,「不行!這裡已經是軍事管制區,你們不能離開!」說著,那幾艘已經進入視野範圍內的軍艦紛紛升起了炮口,而飛船也傳來了被鎖定的警報聲。
「閣下這是準備殺人滅口嗎?」簡墨頓時緊張了起來,他指節不安的在座椅扶手上敲擊,傳遞著訊號。接到信號的阿爾伯特·克魯格悄聲離開控制室,前往了下面的機庫。
「那倒不是。」對面的軍人笑了笑,「不過還是得邀請閣下前往我軍本陣之中一趟了,在戰鬥結束之前,怕是各位都不能離開了。」
笑裡藏刀,這個是簡墨的第一反應,他只有順從的份。「好吧,悉聽尊便。」他雙手離開控制台,做了一個投降的手勢。
就這樣,一艘巡邏艇在前方開路,另外一艘巡邏艇伴飛,而那條護衛艦則是跟在簡墨他們的飛船後面,炮口始終鎖定著簡墨他們,只要一有異動,大概就是灰飛煙滅的下場吧。
不多時,簡墨等人的眼前就出現了遮天蔽日的艦群,其中規模達到戰列艦大小的就有數十艘,其中甚至還有一艘毀滅級戰艦。這種戰艦一般是少將及以上軍銜的帝國軍官的座艦,其威力可以做到單艦毀滅一顆星球,防禦也是十分之堅固,當然,造價也不是一般的昂貴。
「居然連這種戰艦都有嗎?」卡蓮發出了一聲驚嘆,這並非是表演,而是這沉迷於機械中的少女的真實感想。
「在這樣的艦隊之下,任何敵人都將灰飛煙滅啊!」那中年軍人一直保持著通訊,見到這一幕也不由自得起來,雖然他不過只是一艘護衛艦的艦長而已,但還是感到由衷的自豪。「不如你們就加入我軍好了。」大概是那中年軍人覺得簡墨這樣的年輕船長會在日後做出一番成績,他在此時發出了邀請。
簡墨當然是婉拒了,雖然他們與布倫瑞克家族的羈絆並不深,但也畢竟拿了對方兩天薪水,所謂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在沒做出與自己的俸祿匹配的功績之前,還是不要想著離開好了。
後世的學者往往對簡墨的性格有深刻的研究,但事實是,他不過是一個按照自己心中對正義的理解去行事的人而已,如果硬要附會到各種思想上,那也大可不必了,總之,這是一個天性自由的傢伙。
眼見自己的招攬失敗,那中年軍人不免露出些遺憾的神情,但也並未因此惱羞成怒。這反倒是讓簡墨等人對這些索薩家族的軍人產生了些許好感。
無論在何種時代,尊重他人總歸是沒什麼大錯的。
(三)
簡墨等人在索薩家族的艦群中等待了兩天時間,這兩天的時間裡,斐爾克斯·索薩表現出了驚人的軍事能力。
在他的調兵遣將之下,五千艘索薩家族本領的戰艦和來自三位盟友的三千艘戰艦穩中有進,即使面對數量遠低於自己的敵軍艦隊,依舊沒有貿然行動,整支艦隊分成六個集團,如同龐大的蟻群一般,蠶食著恩吉亞羅斯這個前哨星系的一顆顆行星和其中的一個個布倫瑞克家族的軍事據點。
「如果繼續這樣下去的話,恐怕瓦萊里安大人的落敗也就是時間問題了吧。」簡墨和他的夥伴們如此慨嘆著。
以成敗論英雄的歷史觀在某種程度上的確算是禍害千年了,日後的歷史學者們也常常受此影響,因而將斐爾克斯·索薩視作一個無能而自大的領主。
實際上這是完全的謬誤,真實的斐爾克斯·索薩可謂是文治武功皆為一流的人物,不僅行軍有方,在治理民生方面也是一把好手。
在占領一顆又一顆星球之後,他不僅宣布減免其上居民所需繳納的賦稅,更是為一些處於民生困境的行星提供寶貴的食物和日用品的幫助。這種手段,讓那些行星上的居民視斐爾克斯·索薩為一個新的統治者,而非是一個侵略者或掠奪者。
當然,斐爾克斯·索薩本就是帶著統一整個恩基星區的目標進行軍事行動的,這些人在他眼中已經是自己的領民了,而一個成功的領主本就應該善待其部下不是嗎?
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夠有這樣的覺悟的,斐爾克斯·索薩麾下有一位重臣,其名叫法爾豪斯·拉姆格倫。此人用兵兇悍無比,常常身先士卒,其部下也深受此等行為感召,悍不畏死,儘管傷亡其實與敵軍大抵相當,但總是可以完成既定的戰鬥目標,以強大的戰鬥意志摧垮敵手。
一個人的用兵手法往往與其性格相當,法爾豪斯·拉姆格倫亦然。這人性格可以用殘暴來形容,對於部下,稍有不順便橫加鞭笞,言語辱罵更是家常便飯;對於領民,也是強取豪奪,全然視法律為無物。即使斐爾克斯·索薩多次申飭,此人依舊無動於衷,我行我素。
此次用兵,法爾豪斯·拉姆格倫更是找到了一個發泄口。他的部隊在所占領的行星之上製造了一起又一起的慘案,自然也激起了民眾的反抗。而這一次,斐爾克斯·索薩則準備徹底解決這個禍患。
在斐爾克斯·索薩的命令之下,法爾豪斯·拉姆格倫及其親信被早就受夠其欺壓的基層官兵所抓獲,捆送到斐爾克斯·索薩的面前。即使在這樣的局面下,法爾豪斯·拉姆格倫依舊不知悔改,不僅聲稱要將這些以下犯上的傢伙處以極刑,甚至還要連坐其家屬。直到自己的君主告訴他這是自己的意思之後,此人才面如死灰,五體投地,磕頭求饒。
「只求大人看在小人立有戰功的情面上,饒恕我一條性命好了!」他將頭重重磕在艦船地板上,血流如注。
斐爾克斯·索薩卻並不打算放過這傢伙,「若是人人都如你這般,那帝國法律還成什麼了?市民又該如何生存下去呢?」他猛地一拍座椅扶手,厲聲呵斥對方,「今日你是必死無疑,不必再如此做派失了軍人的風度!」說罷,他讓人給予其一把手槍,要其自我了斷,也算是君臣一場了。
誰知這法爾豪斯·拉姆格倫死到臨頭居然還不肯伏法,他接過手槍,卻是將槍口對準自己的主君,毫不猶豫扣下扳機。只聽見「咔噠」一聲扳機的脆響,能量束卻並未從槍口發出,原來那手槍的儲能器早就被下掉,可笑這戎馬半生的大將,在這關頭居然沒發現此時手槍比平時輕了不少。
眼見如此,斐爾克斯·索薩便知兩人之間再無半點君臣情分,當下命令手下將此人帶走,與他的親信一起,公開處刑,以安定民心。
簡墨就在索薩軍中,自然也是知道這事的。「如此看來,此人也算是個仁君了。」他對著自己的夥伴們如是說著。
(四)
索薩家族的軍隊一路高歌猛進,基本沒有遇到布倫瑞克家族艦隊的抵抗,或者說,除了那些實在是無法移動的修築於行星之上的堡壘之外,布倫瑞克家族在恩吉亞羅斯星系中仿佛就沒有其他的武裝力量了。
「就連一艘戰艦都沒有嗎?」聽著手下的匯報,斐爾克斯·索薩倒是並未起疑。「敵人不過只有一千兩百艘戰艦而已,肯定是望風而逃了。」他在軍議上大大咧咧的說著,仿佛已經將整個布倫瑞克家族的領地牢牢掌控一般。其餘集團的指揮官也紛紛附和,恭維著這位領主,唯有一人面露難色。這自然被斐爾克斯·索薩注意到。
「法蘭納斯卿,你難道有什麼想說的嗎?」斐爾克斯·索薩表情不善,幾乎沒有人會在志得意滿之時被澆冷水而不感到惱火的,斐爾克斯·索薩也是這樣。
「實不相瞞,在下的確覺得事有蹊蹺。」被稱為法蘭納斯的人開口說道。此人名叫法蘭納斯·比洛索普,現年不過二十一歲而已。比洛索普家族是鄰近星區的一位小領主家族,歷代與索薩家族訂立和約,名為盟友,實為藩屬。這代家主法蘭納斯·比洛索普自幼作為質子生活在斐爾克斯·索薩的身邊,兩人之間親如父子,直到一年之前才因為其生父的去世而回到自己的家族之中,在索薩家族的助力下穩定領內,此時則是親率家族艦隊前來助陣。
「這能有什麼蹊蹺?你難道敢率領一千艘戰艦抵抗我的大軍嗎?」斐爾克斯·索薩滿不在乎的擺了擺手。
「不過對方可是瓦萊里安·西吉斯蒙德·布倫瑞克,閣下還是多注意一些的好。」法蘭納斯·比洛索普依舊說著,「他在幾年之前可就靠著手段奪走了索羅斯星,更是將其治理的井井有條,手段之深不可不防,更何況兩家之間本就有仇,怕是不會做出這種不戰而降的行為的。」
「好了,不必漲他人士氣,滅自己威風!」斐爾克斯·索薩動了些真火,「就算敵人真有什麼陰謀詭計,在我們的大軍面前也只會被輕而易舉的擊敗!你就不要再說這種喪氣話了!」說完,斐爾克斯·索薩便自顧自關閉了自己的視訊系統,只留下幾人面面相覷。
「真是不會挑時候說話!」剩餘人等也不免抱怨起來,他們有些是索薩家族的臣子,這番還指望趁著主君高興得到些賞賜呢,現在卻被法蘭納斯給攪和了,自然是不會給對方好臉色的,說完之後,這些人也紛紛離開了視訊會議。
法蘭納斯·比洛索普也離開了視訊會議。「真是鼠目寸光的傢伙!」他如此抱怨著,而這番怨言自然是被他的屬下所聽聞。
「索薩大人還是聽不進大人的忠言嗎?」法蘭納斯·比洛索普的身後,一位中年人開口問道,此人未著軍裝,而是一副文人打扮,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時不時搖上那麼幾下。此人名叫司徒禮,典型的東方人長相,而其本身似乎也傾慕古早東方祖先的作風,因而將自己打扮成一副古代文士的模樣。
「是啊。」法蘭納斯·比洛索普回答道。他十分倚重這位從自己還是人質時期就一直輔佐自己的臣子,對其也十分禮遇,兩人之間也不講什麼君臣之道,反而是亦師亦友的關係。
「忠言逆耳,自古以來就是這樣,就是希望以後大人您不要嫌我說話嘮叨就是了。」司徒禮笑著說道。
「那是自然,不過也請你到時候好好愛惜自己的嗓子才是,不要事事都囉嗦了。」法蘭納斯·比洛索普同樣笑著回應。
「不過這樣一來,大概索薩大人的失敗也就近在眼前了吧。」司徒禮話鋒一轉。
「你就這麼覺得布倫瑞克家族的那傢伙能夠成事?」法蘭納斯挑了挑眉,說白了他也不過才二十一歲而已,年輕人總是氣盛的,自己的老師這般看好那個年輕人,法蘭納斯說到底心裡還是有些介意的。
「如果給你一百艘戰艦,你有信心攻下索羅斯星嗎?」司徒禮並不給自己的主君面子,「而且還能在幾年之內將其治理的井然有序?」
「那倒不能。」法蘭納斯最大的優點就是能夠看得清自己,他略微思索之後,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那便是了。擁有這般才能與器量的人,怎麼可能會被如此簡單的打倒呢?」司徒禮突然話鋒一轉,「閣下還是應當為比洛索普家族的未來考慮了!」
「你這是何意?」法蘭納斯·比洛索普大吃一驚,「我深受索薩家族大恩,無論如何是不會背叛他們的!」
「在下自然知道閣下重信義,不過當索薩家族式微,總要有一個人來保護索薩家殘留的血脈不是嗎?」司徒禮緩緩說道。「也就是說,閣下還是儘早做好回師本星域的打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