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一路飛快跑回家，途中還刻意繞了一小段路，免得被阿力那群人堵個正著。
推開家門的時候，他還在喘。
洛飛燕聽見聲音，從廚房快步走出來。
她看見站在客廳里的兒子。額頭上都是汗，衣襟上沾著土，手裡捏著一包鹽。右手指節上還帶著一點紅。
她的視線在那點紅上停了一下。
然後什麼都沒說，接過鹽，轉身回了廚房。
林澈看著她的背影，張了張嘴，最後也什麼都沒說。
他慢慢走到餐桌邊，倒了杯水喝下，又往廚房看了一眼。母親還在灶台前忙著。
他走到沙發上坐下，繼續看同步靈晶上的投影畫面。
......
天色暗下來時，屋裡飄滿了香味。
「小澈，吃飯了。」洛飛燕在廚房喊。
林澈走到桌邊，腳步頓了一下。
小方桌擺得滿滿當當。紅燒肉、清蒸魚、炒時蔬、一鍋燉得發白的雞湯，還有一大盤他小時候最愛吃的蔥油餅。
洛飛燕替他盛了碗湯，放到他面前，笑著說：「村里買不到蛋糕，媽媽就多做幾道菜。祝小澈十八歲生日快樂。」
林澈沒回話，拿起筷子，低頭開始吃。
洛飛燕看著他，也不生氣，跟著拿起了筷子。
一頓飯吃得很安靜，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
那盤蔥油餅，最後一塊也沒剩。
......
碗筷擱下後，洛飛燕開口：「小澈，媽媽還準備了一份生日禮物。你願意收下嗎？」
林澈抬起頭。「什麼禮物？」
洛飛燕看著他：「這份禮物有點特別，現在還不能告訴你是什麼。你只要告訴我，願不願意。」
林澈皺起眉。
送禮物還要問願不願意？還不能說是什麼？
他盯著母親看了很久。她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坐著等，跟這八年來的每一次一樣。
林澈終於開口：「……行吧，我收。」
洛飛燕笑了：「好，那你把手伸出來。」
林澈有些不耐煩地把手伸過去。
洛飛燕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掌心和指腹全是粗活磨出來的繭。
「閉上眼睛，好好感受。」
林澈更不解了。這又是在搞什麼？
可他還是照做了，閉上眼睛，仔細感受。
問題是，他根本不知道母親要他感受什麼。眼睛一閉，思緒一下飄到左邊，一下飄到右邊，什麼都感覺不到，只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下一刻，一股奇怪的感覺從母親掌心傳了過來。
不是熱，也不是冷。像是有什麼東西順著手腕往裡鑽，細細的，一點一點，沉進身體很深很深的地方。
那感覺有些不舒服，像有電流從身體裡穿過去，帶著一點麻。
林澈下意識想把手抽回來。
手指動了一下。
可母親把他的手抓得很緊。
手指又本能地掙了幾下，最後他還是沒有把手抽回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股感覺才慢慢淡去，消失得無影無蹤。洛飛燕鬆開了手。
洛飛燕看著他，眼裡帶著笑意：「再祝你一次，生日快樂，小澈。」
「……謝謝。」
林澈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什麼都沒有。
「小澈。」
母親的聲音變了。
林澈抬起頭，正想問她又怎麼了，話卻卡在喉嚨里。
洛飛燕臉上的笑不見了。那個八年來不管被怎麼對待、永遠都對他笑著的母親，此刻表情嚴肅得讓他覺得陌生。
「媽媽接下來說的話很重要，非常重要。你必須認真聽，認真記，而且絕對不能忘記。」
林澈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什麼事？」
「能做到嗎？」
「……能吧。」
洛飛燕盯著他：「我不要這種模稜兩可的答案。告訴媽媽，能做到嗎？」
林澈沉默了一會兒。
「……能。」
洛飛燕一字一句地說：「如果有一天，你必須離開這裡——答應媽媽，去天雷學院，找一個叫秦天的人。」
林澈莫名其妙：「我幹嘛要離開這裡？秦天又是誰？」
「你先答應我。」
「媽，你今天到底——」
洛飛燕打斷他：「答應我。」
屋子裡安靜下來。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
林澈別開視線，悶悶地應了一聲：「……好，我答應你。」
他頓了頓，又問：「所以那個秦天到底是誰？還有剛剛那個……」
洛飛燕避開了他的視線：「時候到了，我自然會告訴你。」
又是這句。
林澈沒再問了。他太清楚了，母親不想說的事，他問一百遍也問不出來。
他站起身，開始收拾碗筷。
洛飛燕坐在桌邊，看著他端著碗走進廚房的背影，很久都沒有動。
她輕聲開口，低得幾乎聽不見：「這樣就好了。」
她其實一點都不想讓林澈卷進這件事裡。
可是……她已經無能為力了。
「那東西已經給了小澈，就算我真的出了什麼事……也沒關係了。」
......
夜裡，林澈躺在床上，盯著屋頂發呆。
腦海里浮現的，全是晚飯時的畫面。
秦天。天雷學院。要先問過願不願意才能收的禮物。
還有母親那張不笑的臉。
他把右手舉到眼前。月光從窗縫照進來，他把手掌翻來翻去，看起來始終和平常沒有兩樣。
可那種東西鑽進身體的感覺，好像還留在某個地方。
他想了很久，想不通。
最後索性把手一放，翻過身，睡了過去。
......
幾天後。
長青村一如往常地平靜。雞在路邊刨土，老人坐在門口搖扇子，井邊的婦人一邊搓衣服一邊閒聊。
正午的太陽把黃土路曬得發燙。
村口出現了一個人影。
一身黑色斗篷，從頭罩到腳。這麼熱的天，連一寸皮膚都沒露出來。兜帽壓得很低，底下的臉什麼也看不清。
他慢慢走進村子。
井邊的婦人停下手，路上的村民放慢了腳步，一個個看著他。沒人認得他，也沒人知道他來找誰。
斗篷人沒有看任何人。
他穿過主街，拐進岔路，從康嬸的雜貨鋪前走過，一直走到村子最邊上那間小屋門前，停了下來。
屋門開著。
廚房裡，鍋鏟的聲音停了。
兜帽底下，傳出一道沙啞的聲音。
「真是讓我好找啊。不過，終究還是找到了——代理人。」
第二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