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雨浩睜開眼的時候,看到的是木頭房梁。
房梁很舊了,上面結著一層薄薄的蛛網,角落有一片深褐色的水漬,形狀像一片枯黃的樹葉。
他動了動手指。
手指是涼的,關節有些僵硬,指甲長長了,掌心柔軟得不像話,沒有一處刀疤,沒有一塊老繭,連握劍的虎口處都是細嫩的。他記得這雙手。是他還沒有離開前的,霍雨浩的手。
他閉了閉眼。
交界地一百多年年的記憶從意識深處翻湧上來,帶著血腥氣和腐敗味。寧姆格福的沼澤,蓋利德的猩紅腐敗,王城羅德爾的黃金樹,天空城的狂風,尖刺山的紅雷。
他跪過、爬過、死過。他殺過半神,戰過舊神,在星海盡頭看過文明的誕生與覆滅。菈妮的月光,梅琳娜的火焰,瑟濂的輝石,孩子們的笑聲。
一百多年的重量,全部砸進這副十三歲的軀殼裡。
霍雨浩猛地睜開眼,想起身但自己被壓住了。
是母親。
他側過頭。
霍雲兒趴在床沿上,睡著了。
她的臉朝著他的方向,臉頰壓在自己疊起的手臂上,眉頭還微微蹙著,好像睡著了也在擔心什麼。她的頭髮比他記憶中白了太多,兩鬢灰白,額前也生出了細紋。她瘦了,顴骨突出來,嘴角有一道淺淺的乾裂。
她手裡攥著一塊濕毛巾,手指上有幾個針眼,密密麻麻的,像是反反覆覆被扎過。
霍雨浩看了很久。
他記得自己離開前,母親不是這樣的。兩年前她雖然也被欺辱,但至少還有一頭烏黑的頭髮,至少臉上還有點肉。現在她像老了十歲。
他在交界地度過了一百多年,殺過無數比他強大百倍的敵人,從未退縮過一步。可此刻他躺在這張窄小的木床上,看著母親手上的針眼,喉嚨里像堵了什麼東西。
他緩緩抬起手,碰了碰母親的手背。
很輕。
霍雲兒醒了。
她迷濛地眨了眨眼,然後目光聚焦在霍雨浩臉上。她愣住了。幾秒鐘的時間裡,她一動不動,只是盯著他的眼睛看,好像怕一眨眼他就會消失。
「雨浩……?」
「嗯。」
霍雲兒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猛地撲過來,一把抱住他。
她的力氣比霍雨浩想像的要大,胳膊箍得很緊,像是怕他跑了。她的肩膀在抖,眼淚落在他脖子上,滾燙。
「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她的聲音啞得厲害。
「你睡了兩年多……兩年多啊……我以為你醒不過來了……我以為你……」
她說不下去了,把臉埋在他肩窩裡,哭得整個人都在顫。
霍雨浩被她抱著。
他的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他想說很多話。
想說他去了哪裡,經歷了什麼,為什麼變成現在這樣。想說他在另一個世界活了一百年,殺了神,當了王,在星海盡頭走過一遭。
但他張了張嘴,最終只說了一句。
「媽,我回來了。」
霍雲兒哭了很久。
霍雨浩就那樣讓她抱著,一動不動。他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她哄他睡覺那樣。
「好了,媽。」他輕聲說,「沒事了。」
霍雲兒終於鬆開了他,用手背胡亂擦了一把眼淚,然後上下打量他。
她摸了摸他的臉,「臉色也不好,是不是哪裡不舒服?餓了沒有?媽給你做飯。」
她站起來,身子晃了一下。霍雨浩下意識伸手扶住她。
他碰到了她的手腕。
太細了。比一個成年女子的正常體重要輕得多。像是很久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
「媽。」
「嗯?」
「我們不在公爵府了?」
霍雲兒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你睡著之後……第二年,你大母說偏院要騰出來給新來的管事住,讓我搬到後面去了。」她的語氣很平靜,像是早就習慣了,「後來你一直不醒,你父親……他也……」
她停住了。
霍雨浩沒有追問。
他的目光在房間裡環視一圈。
這間屋子很小,比公爵府的偏院還要小,一張床,一個灶台,一張缺了一條腿用石頭墊著的木桌。牆角有一個木盆,盆里泡著幾件打了補丁的衣裳。窗紙是破的,用碎布條塞著縫隙。桌上有一碗米湯,已經涼透了,碗底有一條裂紋。
他看了那碗米湯很久。
「媽。」
「怎麼了?」
「沒事。」他收回目光,「就是……餓了。」
霍雲兒立刻忙起來,去灶台邊生火。她的動作有些急,衣袖滑下去,露出小臂上一道青紫色的淤痕。
霍雨浩看見了。
他什麼也沒問。
他坐在床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太乾淨了。乾淨得讓他不習慣。他的手應該布滿老繭、刀疤、被火焰灼燒過的痕跡。
可現在它只是一雙十三歲少年的手,瘦弱、蒼白、連拳頭的握力都不夠。
他緩緩攥了攥拳,又鬆開。
沒關係。
一百多年都過來了,不急這一時。
他摸了摸右手無名指。
指頭第三個指節上,有一枚戒指。不大,戒面光滑冰涼,但他碰到它的那一瞬間,戒指微微發燙了一下。像是在回應他。
霍雲兒端著一碗熱好的米湯走過來:「家裡沒什麼吃的了,你先喝這個,媽明天去買點米。」
「不用。」霍雨浩接過碗,「這個就行。」
他喝了一口。很淡,幾乎沒有米的味道。但他一口一口喝完了。
霍雲兒坐在旁邊看著他喝,臉上的表情終於鬆弛了一些。她看著兒子把碗放下,又伸手給他擦了擦嘴角。
「回來就好。」她輕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回來就好。」
霍雨浩看著她。
她的鬢角全灰白了。兩年多而已。她的手上全是針眼。她的胳膊上有淤痕。她住在柴房改的屋子裡。她喝的米湯稀得能照出人影。
他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把這些,一件一件,看在眼裡,刻進骨頭裡。
那天夜裡,霍雨浩躺在窄小的木床上,聽著隔壁母親均勻的呼吸聲。
她沒有回自己那邊睡,就在他旁邊的矮榻上躺下了,說「萬一你夜裡再有什麼事」。她沒有被子,把外衣蓋在身上。霍雨浩把被子分了一半給她,她沒有推辭,只是笑了笑。
等她的呼吸徹底平穩了,霍雨浩才撫摸了幾下戒指。
月光從窗紙的縫隙里透進來,落在戒面上,映出一絲若有若無的藍色。他看著那絲藍色,沉默了很久。
戒指微微發燙。
一個聲音從裡面傳來。很輕,像是隔著很遠的距離,隔著一片海,隔著一整條星河。
「……雨浩?」
他的手停住了。
是菈妮的聲音。
他沒有說話。
「你回去了。」菈妮說。不是疑問句。
「嗯。」
「她還好嗎?」
霍雨浩沉默了一瞬。他側過頭看了一眼矮榻上熟睡的母親。她的眉頭還是微微蹙著,嘴角向下彎,像是睡夢中也放不下什麼。
戒指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需要我過來嗎?」
「再等等。」
「你在等什麼?」
霍雨浩看著天花板。蛛網,水漬,破窗紙。
「等我把這邊的事情理清楚。」他說,「等我先站穩。」
「好。」菈妮沒有追問,「梅琳娜讓我轉告你——別一個人扛。」
霍雨浩笑了一下,無聲的。
「知道了。」
戒指的光芒暗下去之前,他隱約聽到梅琳娜在遠處輕輕說了一句什麼,沒聽清。然後是孩子們模糊的笑鬧聲,遙遠得像隔了一整個宇宙。
他把戒指收回衣領深處,貼著胸口放好。
月光很淡。母親在旁邊呼吸均勻。一切都安靜下來了。
他閉上眼。
明天,他想,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晚,就這樣吧。
他翻了個身,面朝著母親的方向,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