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雨浩在附近轉了一圈，大致摸清了處境。
他們現在落腳的地方是星羅帝國境內一個叫「青石鎮」的小地方，距離星斗大森林外圍不到百里。鎮子偏僻，人口不多，來往的多是些行商和獵戶，偶爾有魂師路過，但大多只是歇個腳就匆匆離開。
鎮子周圍十里沒有魂獸出沒，安全。但離星斗大森林夠近，方便。
霍雨浩花了三天時間把地形、水源、鎮上的幾戶人家都記了一遍。他做這些事的時候，母親只當他是在「躺久了，出去透透氣」。
第四天，他趁母親去河邊洗衣裳，一個人關上門，盤腿坐在床上。
他閉上眼，試著調動魂力。
體內有一股很細的暖流。很弱，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線，他記得這種感覺。
他的武魂是靈眸，本體武魂，由戴家的邪眸白虎變異而來。
霍雨浩的先天魂力是一級。
公爵府的人說他是「萬里挑一的廢物」。先天滿魂力是罕見的天才，先天一魂力是更罕見的廢人。
他試著把意識沉下去，沉到魂力之下，沉到更深的地方。
什麼都沒有。一片空白。像把手伸進了一口乾涸的井。
霍雨浩在交界地征戰百年，殺過神，修復法環，在星海盡頭行走。
那股力量應該還在他的靈魂深處，比魂力更古老、更沉重，像一片沉睡的海。他只需要觸碰到它的邊緣——
但他碰不到。
他試了幾次，每次都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
他能感覺到那股力量在，就在那裡，但它不回應他。像一頭沉睡的巨獸，推不動，叫不醒。
霍雨浩睜開眼，沉默了一會兒。
……行吧。
他早就知道不會這麼簡單。靈魂回到這具身體是一回事，把交界地的力量帶回來是另一回事。
這具身體才十三歲，連魂環都沒有，根本承載不了那種層次的力量。就像用一個茶杯去裝一片海。
急不來。
他轉而感受這具身體的魂力，魂力雖然微弱，卻可以運轉。
他之前在床上躺了兩年多，身體似乎一直在緩慢地吸收天地元氣，雖然進展極慢，但至少沒有倒退到零。
等等。霍雨浩皺了皺眉。
他重新感應了一下。
魂力運轉的速度比他記憶中要快，經脈的韌性也比他預想的要好。他仔細探了探——魂力等級是九級。
他愣了一下。
這具身體在床上躺了兩年多，靈魂不在，但身體的本能似乎沒有完全停止修煉。
就像一個無人照管的火堆，雖然沒人添柴，但底下的炭火一直沒有徹底熄滅。
兩年多的時間，魂力慢攀升到了九級。
九級。馬上就能突破十級。
霍雨浩想了想，閉上眼，開始回憶。交界地有一種古老的冥想術，能直接錘鍊靈魂的感知力。
他在蓋利德的一個隱士那裡學到過，後來在星海遊歷時改良成了更適合自己的版本。
這種冥想術不能直接提升魂力，但應該能提升魂力在經脈中的運轉效率。
如果他每天晚上用冥想術修煉，白天再用常規方式修煉魂力，他的突破速度應該能快不少。
他試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睜開眼的時候，體內的魂力暖流比昨晚粗了一圈。
九級巔峰。離十級只差一步。
他沒有聲張，照常幫母親劈柴、挑水、修補漏風的窗戶。白天幹活，夜裡修煉。到第十三天的晚上，魂力壁壘無聲地裂開了。
沒有雷聲，沒有異象，窗戶都沒震一下。
他只是感覺到體內某處關口被沖開，一股溫熱的暖流從丹田湧出來，順著經脈遊走了一圈。
暖流比之前粗了不少，在這具十三歲的身體裡，已經是目前能達到的極限。
十級。
可以獵取魂環了。
第二天傍晚，霍雨浩劈完柴，坐在院子裡看著手上的斧頭。斧刃有點鈍了，他磨過幾次，手感很好。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不到一個月的高強度修煉加體力活，手掌上終於有了一點薄繭。但還是很薄，掌心還是太軟。
離那雙殺過神的手，差得遠。
「媽。」
霍雲兒正在灶台邊縫東西，抬起頭。
「我十級了。去一趟星斗大森林，獵魂環。」
霍雲兒的針停了。
她當然知道他一直在修煉。這兩年多，她每天給他擦身的時候都能感覺到他體內那縷魂力在緩慢流動，雖然她不知道為什麼一個「沉睡」的人魂力會自己增長，但她知道兒子和別人不一樣。
她沒有問他「你什麼時候突破的」，也沒有問「你一個人去安全嗎」。
她只是站起來，從柜子里翻出一把匕首，走到他面前。
「拿著防身。」
霍雨浩接過匕首。入手微沉，刀鞘上刻著虎紋，刀柄冰涼。
白虎匕。六級魂導器。
他認得這把匕首，這是母親最珍視的東西，她從白虎公爵府帶出來的唯一一件舊物。
「媽，這是你的——」
「拿著。」霍雲兒重複了一遍，語氣很輕，但沒有商量的餘地。
霍雨浩把匕首別在腰間。
「早點回來。」
「嗯。」
從青石鎮到星斗大森林外圍，正常腳程大約六天。霍雨浩走了兩天半就到了。
他的身體只有十三歲，魂力也不過剛剛十級。但百年征戰刻在靈魂里的節奏感還在——他知道怎麼省力地走路，怎麼控制呼吸，怎麼在背負重量最大的情況下保持速度。
進入森林的那一刻，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潮濕的泥土、腐爛的落葉、遠處隱約的獸鳴。
和交界地的森林不一樣。交界地的森林是沉重的、壓抑的，每一棵樹都像是會隨時用樹杈抽你一鞭子。
這裡的森林更鮮活，更吵鬧，更……平和。
他走了一段路，找到一條溪流。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鵝卵石。
冰涼的溪水拍在臉上，讓他有一瞬間的恍惚。
在交界地，水源大多是被污染的。蓋利德的沼澤水是猩紅色的，喝下去會染上腐敗病；寧姆格福的河水帶著淡淡的死氣，只有少數幾處湧泉能直接飲用。
更多時候，他喝的是雪水、發酵水、或者梅琳娜用禱告淨化過的水。
他甩了甩頭，開始生火。
他從溪里抓了兩條青魚，用白虎匕處理乾淨——刀很鋒利，比交界地里他自己磨的那把短刀好得多。
他找了干樹枝和粗樹枝搭成烤架，把鹽巴抹在魚肚子裡，又從包袱里翻出在樹林邊緣采的紫蘇葉，洗淨撕碎，塞進魚腹。
這是母親教他的做法。
兩條魚穿在細樹枝上，架在火上。他慢慢地翻著，火候不急不躁。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響，紫蘇的香氣混著魚的焦香在溪邊瀰漫開來。
在交界地，他吃過什麼？
苔蘚，樹皮，嚼不爛的腥氣獸肉，偶爾從營地里搜刮來的發霉乾糧。他在王城裡的一間廚房裡啃過一塊不知放了多久的硬麵包，硬到能把牙崩掉。
後來菈妮有時候會給他帶一些永恆之城的貢品，那些東西精緻、好看，但吃進嘴裡什麼味道都沒有，像在嚼月光。
「以前過得都什麼鬼日子。」他翻了一下烤魚，低聲自言自語，「以後再也不吃了。」
魚快烤好的時候，他聽到了腳步聲。兩個人。不重，但在落葉上踩得很清晰。
霍雨浩沒有回頭。他繼續翻著魚。
「好香。」
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溫和，帶著點懶洋洋的笑意。霍雨浩轉過頭。
來的是兩個人。一個少年和一個少女，看起來和他差不多年紀。
少年身材修長挺拔，一頭深藍色短髮，面容英俊，嘴角帶著溫和的笑。少女比他矮半個頭，扎著馬尾，一雙丹鳳眼又大又亮，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火上的烤魚。
霍雨浩不認識他們。但他從他們的穿著上大致能判斷——魂師。墨綠色的校服左胸處有一個綠色小怪物標記，史萊克學院。
「好香哦，小弟弟你是怎麼做的？」
少女三步並作兩步跑到他面前，咽了咽口水：「小弟弟，你這烤魚賣不賣？」
霍雨浩愣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個人。在利耶尼亞湖中擺攤的流浪商人「流氓」，賣煮得鮮美的蝦，一盤要收他三十個盧恩。他當時身上只有十二個。
那個商人的攤位後來被他買了下來——在他成了王之後。
但那不是因為「賣蝦的流氓」對他不好。恰恰相反。那個商人在他最落魄的時候，用一種極其彆扭的方式幫過他——平日裡蝦子都是買600盧恩的（考慮到湖裡那些蝦子的體型這價格可謂良心）。
而且那年在王城牆下自己與食糞者一戰，「流氓」曾捨命相助。
霍雨浩收回思緒，把烤好的那條魚從火上拿下來。
「不用買。」他說，「一起吃。」
少女愣了一下，然後眼睛彎起來：「真的？」
「嗯。」
少年挑了挑眉，從背包里翻出幾塊乾糧放在地上，算是回禮。霍雨浩沒有拒絕，也沒有道謝。他把已經烤熟的兩條魚遞給他們。
少女咬了一口，眼睛睜大了：「好吃！你放了什麼？」
「鹽。還有紫蘇葉。」
「紫蘇葉？你怎麼想到的？」
「我媽教的。」
少年吃得不快，但很認真。他一邊吃一邊打量霍雨浩。
「你叫什麼名字？」少年問。
「霍雨浩。」
「一個人來的？」
「嗯。」
「來星斗大森林做什麼？」
「獵魂環。」
少年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
霍雨浩注意到了，但沒有回應。他生火、烤魚、切魚的動作里，沒有泄露一絲百年征戰磨出來的殺氣。那些東西被他壓在靈魂最深處，壓得很死。
但少年還是察覺到了什麼。不是殺氣，是別的東西。是那種「這個人在野外比我更熟練」的直覺。是那種「他看起來不像十三歲」的違和感。
少年沒有追問。他笑了笑：「我叫貝貝，她是唐雅。我們是史萊克學院的。」
唐雅嘴裡含著半口魚，含糊地說：「你魂力多少級了？」
「十級。」
「十級？」唐雅眨了眨眼，「你自己一個人來的？一個人就來獵魂環，膽子不小啊。」
「剛突破的。」
貝貝點了點頭：「那你準備獵什麼魂獸？」
霍雨浩沉默了一瞬。
他沒有直接回答。他的武魂是靈眸，精神屬性，但以他目前對這具身體靈眸的了解，第一魂環能帶給他什麼他還不確定。精神屬性的魂獸，星斗大森林外圍並不多見。他需要一個方向。
「你有什麼建議？」他問。
貝貝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一個十級的魂師，來獵取魂環，居然沒有明確的目標。要麼是真的什麼都不懂，要麼是……另有所圖。
貝貝想了想，說：「你的武魂是什麼？」
「靈眸。」
「本體武魂。」貝貝微微點頭，「稀有。精神類的本體武魂，第一魂環的選擇……外圍我知道有一隻幻靈狐，剛剛達到百年修為，在星斗大森林外圍算是不錯的魂獸。不過它的屬性跟你的武魂不一定契合，你可以先看看，不合適再找別的。」
霍雨浩點了點頭：「好，記住了。」
三條魚很快吃完了。
唐雅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手指，看了看霍雨浩，又看了看火堆。霍雨浩沒說什麼，起身又去溪里抓了幾條。他處理魚的動作乾淨利落，白虎匕在他手裡像活的一樣，刮鱗、去內臟、穿枝、架火，一氣呵成。
唐雅越看越覺得可惜。十級魂力，靈眸武魂，沒有攻擊力，但烤魚的手藝和野外生存能力都是一流。這種人進史萊克，就算正面戰鬥不行，在其他方面也絕對有用。
她又抓了一條烤魚，咬了一大口，然後湊到貝貝耳邊小聲說了句什麼。
貝貝一邊吃一邊聽，微微點了點頭。
等十幾條魚全部吃完，天色已經暗了。霍雨浩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把白虎匕收回腰間，背起包袱。
「我先走了。」他說，「幻靈狐在哪個方向？」
貝貝指了個方向：「往北走大約兩刻鐘，有一條乾涸的河床，它在河床東邊的岩洞裡。小心點，那狐狸雖然只有百年，但個頭不小。」
霍雨浩點了點頭，轉身就走。
他沒有告別，沒有寒暄。他走得很乾脆，像是一個習慣了獨來獨往的人。
唐雅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樹影里，愣了幾秒。
「這人……」她眨了眨眼，「說走就走啊？」
貝貝笑了一聲：「你還想留他過夜？」
唐雅把最後一塊魚骨頭吐出來，站起來拍了拍手，眼睛亮亮的：「貝貝。」
「嗯？」
「我要招他進唐門。」
貝貝看了她一眼：「你確定？」
「十級，靈眸，沒攻擊力，但你看他剛才處理魚的樣子。那把匕首的用法，乾淨得跟練了十年一樣。而且他一個人來星斗大森林獵魂環，明知道自己的武魂沒有攻擊力，還敢來。這種人要麼是瘋子，要麼是有真本事。」
唐雅把馬尾一甩：「不管是哪種，唐門都缺人。而且他烤魚真的很好吃。」
貝貝無奈地笑了一聲：「最後那句才是重點吧。」
「那是加分項。」唐雅俏臉一紅，俏皮地吐了吐舌頭。
「那史萊克呢？」
「先招進唐門，再進史萊克。又不衝突。」唐雅已經開始收拾地上的東西了，「走，清洗一下，然後就追上去。」
貝貝無奈地笑了笑，跟在她後面站了起來。
「快點。」唐雅頭也不回，「路上一直沒洗澡，身上都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