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雅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蹲下來檢查霍雨浩的鼻息和脈搏。
貝貝沒有急著過去。他站在原地，目光掃過周圍的痕跡。
風狒狒的屍體在幾米外，從中間分成兩半，斷口整齊，血已經滲進落葉層里，凝固成了深褐色。地面上有打鬥的痕跡，不重，只有幾處落葉被踢開、幾根低矮的灌木枝被壓斷。沒有大面積的踩踏，沒有翻滾的痕跡。說明戰鬥時間很短。
貝貝蹲下來，手指按在地面上，感受了一下殘留的魂力氣息。風狒狒的魂力痕跡很濃，帶著風屬性的尖銳感。而另一股魂力，很弱，很薄，帶著一種他不太熟悉的屬性。貝貝皺了皺眉。這股魂力殘留在白虎匕附近，應該是霍雨浩留下的。
十級。一個十級的魂師，用一把魂導器，殺了一隻十年風狒狒，全程幾乎沒有移動。
貝貝站起來，走到唐雅身邊。他彎腰從霍雨浩手中輕輕抽出白虎匕，右手食指在刀柄上一搭，一層淡淡的藍色光芒在掌中一閃而沒，白虎匕上頓時湧出一層藍蒙蒙的光彩。
「這是一件魂導器。」貝貝把白虎匕翻過來看了看，刀面上那幾道暗銀色的紋路在藍光映照下顯出了淡淡的痕跡，「六級，近戰魂導器。核心法陣應該是『吸收』類的。他應該是用這把匕首吸收了風狒狒的風彈，然後一擊反殺。」
「「嗚嗚嗚嗚嗚，都怪我非要洗手、洗臉才耽誤了時間。」另一邊的唐雅使勁摁著霍雨浩的人中，一邊落淚，「要是小雨浩因此而出事，我永遠都原諒不了自己了。嗚嗚嗚嗚嗚嗚嗚」
貝貝看著唐雅滿臉的眼淚，目光變得更加柔和了，他最喜歡的就是唐雅這份發自內心的善良。
「別急，他沒事。你沒看他呼吸很正常麼？身上有沒有什麼傷勢。從他昏倒的位置來看，應該是在與風狒狒戰鬥後魂力過度消耗導致的昏厥，休息一會兒應該就能恢復了。」
唐雅抬頭瞪了他一眼：「那你不早說，害我著急。」
貝貝無奈地道：「誰知道你連這都看不出來。」
唐雅扶著霍雨浩，讓他倚靠在自己身上，確認了他確實沒什麼大問題後，這才鬆了口氣。她的目光落在霍雨浩臉上，眉頭微微皺了皺：「你確定他沒事？你看看這個。」
貝貝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霍雨浩的眉心處，有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白霜。那層白霜正在緩慢消退，周圍的皮膚上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寒意。
貝貝的瞳孔微縮。他伸手探了一下霍雨浩的額頭，指尖剛觸到皮膚，一股冰冷的氣息順著手指竄上來，冷得他下意識縮回了手。
「什麼魂獸能有這種溫度？」貝貝低聲說了一句，語氣里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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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雅也感覺到了那股寒意，把霍雨浩往懷裡攏了攏，用自己的外衣裹住他的肩膀：「別管什麼魂獸了，先把他帶回去。這地方不能久留。」
貝貝點了點頭，把白虎匕插回霍雨浩腰間的刀鞘，站起身，目光平和地掃了一圈四周，確認沒有其他魂獸的氣息。然後他在唐雅身邊蹲下來，把霍雨浩從唐雅懷裡接過來，背到自己背上。
「走。」
唐雅把散落在地上的包袱收起來，跟在貝貝後面。她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那棵老橡樹，又看了看地上風狒狒的屍體。十年魂環已經消失了，不知道有沒有吸收。
她收回目光，快步追了上去。
貝貝背著霍雨浩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穩。他能感覺到背上這個少年的身體很輕，輕得不像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骨骼纖細，肌肉單薄。
但即使在昏迷中，霍雨浩的呼吸依然平穩而有節奏，不像一個受了傷的人。
貝貝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忽然低聲說了一句：「他殺風狒狒的時候，沒有用全力。」
唐雅偏頭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
「戰鬥痕跡太少了。」貝貝說，「那隻風狒狒的屍身上只有一道致命傷，從中線劈開，乾淨利落。如果他是硬扛著打，周圍不可能只有這麼點痕跡。他用刀的方式很老練，從吸收風彈到反殺，中間沒有浪費一步。」
唐雅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說：「我不管這些。反正我要招他進唐門。」
貝貝偏過頭，看著她的側臉，嘴角彎了一下。
「行。」他說，「先等他醒了。」
與此同時，霍雨浩的精神海內。
霍雨浩的意識沉入精神海的時候，周圍是一片廣袤的白色。
天夢冰蠶的精神力鋪開來，像一片沒有邊界的冰原，冷，但沒有惡意。
那層極寒的氣息在進入精神海之後變得溫馴了許多，像是一條凍僵的河慢慢化開，露出底下的水流。
霍雨浩站在這片白色的中央。
他能感覺到自己在這裡是「完整」的，沒有十三歲的瘦弱身體，沒有經脈里的魂力限制。
精神海是他的領域，在這裡他的意識以靈魂的本相呈現。
在他面前，天夢冰蠶的靈魂形象懸浮在白色霧氣中。
和外面那隻從地底鑽出來的龐大身軀不同，這裡的它縮小了許多，但仍是一隻通體白玉色的蠶寶寶模樣，圓滾滾的頭部，金光閃閃的小眼睛，十道金紋從頭到尾環繞著身體。
只是體積比外面小了一大圈，更像是一隻放大版的普通蠶。
「終於能好好說話了。」天夢冰蠶的聲音從白色霧氣深處傳來，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得意，「小子，你叫什麼名字？」
霍雨浩看了它一眼。「霍雨浩。」
「霍雨浩，好名字。哥記住了。」天夢冰蠶點了點頭，十道金紋隨著它的動作微微律動，「哥先跟你說清楚，哥出生在極北之地，原本就是一隻普通的冰蠶。十三歲那年被天敵追，一頭栽進冰縫裡，底下全是萬年冰髓。哥就在那底下修到了幾十萬年。」
它的聲音放緩了一些。
「後來呢？」霍雨浩問。
「後來哥想出來透透氣，結果從海里跑的時候又被追了。一路逃到陸地上，迷了路，鑽進星斗大森林。」天夢冰蠶的語氣里那股得意勁兒淡了不少，「星斗大森林那幫傢伙，帝天，還有那些十萬年以上的老東西，他們發現哥身上全是天地元力，就把哥抓了，困在中心，讓哥把力量放出來給他們吸。」
它頓了一下。
「哥在那底下待了不知道多少年，天天被人當補品用。空有百萬年修為，打不過任何一個十萬年的傢伙。你說可笑不可笑？」
霍雨浩沒有笑。他能感覺到天夢冰蠶說這段話時精神力里那種很淡的、被壓在深處的苦澀。一百萬年，從一隻普通的冰蠶到百萬年魂獸，中間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冰縫裡睡著，出來之後又被囚禁。真正自由的日子，幾乎沒有。
「後來壽元快盡了，哥就想找個精神系的人類，把自己變成智慧魂環，好歹活下去。」天夢冰蠶繼續說著，語氣又恢復了一些日常的隨意，「結果找了一個魂師，哥剛一進去，那傢伙就撐爆了。封號斗羅都扛不住哥的精神力。哥那時候都想放棄了。」
它停了一拍。
「然後哥就遇到你了。」
霍雨浩安靜了一會兒。「你給自己設了封印？」
「十道。」天夢冰蠶說，「不封你扛不住。現在你精神海扛得住，是因為你自己那個靈魂——等一下。」
它說著說著，忽然慢了下來。
霍雨浩感知到了它的目光。天夢冰蠶的精神力凝聚出一個微小的焦點，從白色霧氣深處探出來，小心翼翼地朝他的方向掃了一眼。然後縮回去了。
「……」
沉默了兩息。
「哥剛才是不是看錯了。」天夢冰蠶的聲音變得不太確定，「你等一下，哥再看看。」
那股精神力又探出來，這一次比之前更謹慎，像是有人隔著門縫往裡看。
霍雨浩沒有動。他站在精神海的中央，靈魂的本相在白色的虛空中呈現著最真實的模樣。
蒼藍色的光從他身上散發出來，不刺眼，卻帶著一種沉到骨子裡的厚重。
靈魂的高度幾乎觸及精神海的上層，身上覆著一層暗色的戰甲，甲片上有無數細小的傷痕，每一道都清晰可辨。
肩後垂著一件同樣蒼藍色的披風，披風下擺的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刀劈過、被火燒過、被什麼東西撕扯過。
面容是二十四五歲的青年模樣，輪廓鋒利，雙眼半闔著，嘴角翹起一絲弧度。
天夢冰蠶的精神力在觸及那片蒼藍色的瞬間猛地縮了回去。
「……」
又沉默了兩息。
「我的個娘咧。」
天夢冰蠶的聲音明顯壓低了，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謹慎：「哥剛才還在想，好不容易找了個精神屬性的人類，肉身嫩是嫩了點，但精神海底子厚。結果哥現在一瞅——好傢夥，你這靈魂是哪個時代的老怪物？」
霍雨浩沒回答。
天夢冰蠶自顧自地往下說，語速比剛才快了不少，像是要用說話來掩飾什麼：「哥在星斗大森林地底混了一百萬年，什麼魂獸沒殺過，什麼強者沒見過。但你這個靈魂——你這個靈魂不對。十三歲的人類靈魂哥見過，嫩的跟剛剝殼的雞蛋似的，風一吹都能散。你這個——你這個沉得像塊界碑。」
它的精神力又偷偷探出一點，朝那片蒼藍色的方向飛快地掃了一下，然後收回去。
「而且你這靈魂外面穿的什麼？戰甲？披風？哥在斗羅大陸混了一百萬年沒見過這種款式。你在哪兒打成這樣的？你這靈魂上全是傷，密密麻麻的，數都數不過來。有些傷哥看著都替你疼。」
霍雨浩終於開口了：「你看完了？」
天夢冰蠶頓了一下。「看、看完了。」
「那你繼續說你自己的事。」
「哦，對，哥自己的事。」天夢冰蠶像是突然找回了節奏，聲音又提了起來，但比最開始那一輪明顯收斂了不少，那股囂張勁兒壓下去了一截，「哥剛才說到哪兒了？哦對，封印。哥給自己設了十道封印，把力量壓到你現在能承受的範圍。你放心，等你的魂力等級上去了，封印會一道一道解開。到時候哥的精神力你隨便用，探測、共享、干擾、衝擊，你想要什麼有什麼。」
霍雨浩點了點頭，他在白色虛空中坐下，盤著腿，蒼藍色的披風垂落在腳下。
「你在星斗大森林裡，除了帝天，還有別的魂獸欺負你？」他問。
天夢冰蠶愣了一下。它沒想到霍雨浩會問這個。
「多了去了。」它嘟囔了一句，「赤王、紫姬，那些十萬年的傢伙哪個沒欺負過哥。哥那時候連逃跑都跑不動，縮在角落裡，天天被人吸。」
霍雨浩安靜地聽著。
「你以後不用再被人吸了。」他說，語氣很平，沒什麼起伏。
天夢冰蠶那邊安靜了好一會兒。
「你這人，說話還挺中聽的。」它終於悶聲說了一句，聲音里的那股油滑淡了很多，「行吧，哥以後就跟你混了。」
天夢冰蠶像是打開了話匣子，絮絮叨叨地往下說：「哥得跟你交代清楚。哥雖然成了你的魂環，但這第一魂環可不是一般的魂環。哥琢磨了這麼多年，早就想好了。有過之前撐爆人類的經歷之後，哥就明白，對你的幫助一切都要以你自身安全為主。哥現在沒有退路了，你要是死了，哥也跟著玩完。」
霍雨浩點了點頭。
「哥原本的魂力已經被星斗大森林那幫傢伙吸得差不多了。」天夢冰蠶繼續說，「否則就算哥封印自身力量，你也一樣承受不起。哥融入你體內的，更多的是本源力量和精神力量。你看到那十個光球了吧？」
霍雨浩抬頭。天夢冰蠶的本體已經縮小到幾乎看不見了，但精神海中還殘留著十道金紋的虛影，每一道都像是一層薄膜，裹著某種沉睡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