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漪站在廣場中間，看著一個個爬起來的學員們。等所有人都站定了，她才開口。
「我必須要說，你們給了我一個驚訝的答案。今天，沒有人會被淘汰。」
學員們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歡呼起來。
周漪抬手往下壓了壓，歡呼聲很快停了。
「你們應該感謝霍雨浩。本來，我已經準備好了給你們的懲罰。」
「我布置的任務是：首先，我要求你們一直跑到下課鈴聲響起，然後才是計算圈數。但是，除了霍雨浩之外，你們沒有一個從頭跑到尾的。」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幾張後怕的臉。「但是，看在你們最後能夠在他的帶動下燃燒起幾分血性的份上，就不再進行懲罰了。」
「王冬出列。」
「老師。」王冬上前一步。
周漪淡淡地道：「身為班長，你只顧自己，卻沒有起到良好的帶頭作用。從現在開始，我剝奪你的班長職位，由霍雨浩承繼。」
王冬微微一愣。
周漪冷聲道：「怎麼？你有意見？」
王冬搖了搖頭。「沒有。周老師，我心服口服。」
霍雨浩站在隊伍里，聽到自己的名字時沒什麼表情，但靈眸深處那層淡金色的光芒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想到周漪會把班長的位置給他。一個十三歲的、魂力只有十一級的特邀生，當新生一班的班長？
周漪繼續說：「在下次體能課之前，霍雨浩都是一班的班長。如果有人要向他挑戰，王冬你負責接戰。」
「啊？我嗎？」
「有意見？」
「額……沒有。」
「我有。」
霍雨浩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廣場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周漪偏頭看他。「你說什麼？」
「我說我有意見。」霍雨浩從隊伍里走出來，站到周漪面前。「周老師，既然您讓我當班長，那挑戰我的人，沒道理讓別人接。」
周漪挑了挑眉。「你確定？你的魂力是全班最低的。」
「我知道。」霍雨浩說，「但班長這個位置是我的。別人衝著這個位置來的挑戰，就該我來接。讓王冬替我擋著，這個班長我當得不踏實。」
他轉過身，面朝全班九十名學員，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掃過。
「我知道我是班裡魂力最低的。如果想挑戰我，儘管來，我隨時奉陪。輸了，我讓位。贏了，希望你們認我這個班長。」
廣場上安靜了一拍。沒有人說話。
周漪也看了霍雨浩一會兒，嘴角那個很小的弧度又出現了。
「好。是我考慮不周了，你自己接。」
她收回目光，面向全班，「現在解散。每個人把自己的鐵衣帶回去。明天是其他老師給你們上理論課。我建議你們好好冥想，將今天體能課的提升與意義消化乾淨。後天下午又是我的課，到時還是同樣的內容。到時候，我希望不要再看到任何一個廢物。」
「是。」
眾學員哄然應諾。不過他們並沒有一鬨而散，而是集體沖向了霍雨浩。
霍雨浩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七八隻手同時抓住胳膊和腿，整個人被抬了起來。他下意識繃緊了肌肉，但很快又鬆開了。那些學員把他拋向空中，接住，再拋，再接。每一次拋起，都伴隨著一陣笑鬧聲。
「霍雨浩，你太牛了！」
「班長！我們的新班長！」
「你今天跑得時間比我多那麼多，你怎麼做到的？」
霍雨浩被拋在空中，看著頭頂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空，嘴角動了一下。
他沒說話，也說不了話。每次落下來又被拋上去，他的胃裡都一陣翻騰。但他沒有掙開那些手。
眾人又折騰了幾分鐘，直到其他班級的學員也都放學了，才把霍雨浩放下來。每個人都出了一身汗，但臉上的表情比下午輕鬆了很多。
霍雨浩站穩之後，把歪掉的校服領子扯正。王冬站在旁邊，雙臂抱在胸前，看著他。
「班長大人。」王冬說，語氣裡帶著一點調侃。「明天早上別起太晚。」
霍雨浩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知道了。」
學員們三三兩兩地散了。有人往宿舍走，有人往食堂走。霍雨浩把鐵衣交還給器材室，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暗了。
史萊克廣場上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橘黃色的光落在青灰色的石板地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霍雨浩去澡堂沖了個澡，熱水澆下來的時候，他站在水柱下面，閉著眼，讓水流從頭頂衝下來。一個下午的汗水和疲倦順著水流進下水道。
他正用毛巾擦頭髮的時候，聽到了樓底下有人喊他的名字。
「霍雨浩——」
唐雅的聲音，從宿舍樓外面傳進來，隔了幾層樓板和牆壁，但還能聽出那股興沖沖的勁兒。
霍雨浩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快步出了澡堂，朝窗外應了一聲。
他得趕緊回去換身衣服，唐雅在樓底下等著。走廊里沒什麼人，大部分學員要麼在食堂，要麼在宿舍里休息。他快步走到自己宿舍門口，手按在門把上，一推就進去了。
然後霍雨浩看到了白花花的一片背影。
不寬卻圓潤的肩膀一直向下，在腰側勾勒出柔和的弧線，到了臀部的位置方才隆起。比正常人比例要纖長一些的大腿筆直而纖細。濕漉漉的頭髮貼在頸側，水珠順著脊背往下淌。所有的一切因為年紀的原因都不誇張，但那還有水珠流淌的白皙肌膚顯得晶瑩剔透。
霍雨浩的瞳孔猛地一縮。
「砰——」
他關上了門。動作比思考快得多。
霍雨浩站在門外，背靠著走廊牆壁，毛巾還搭在肩上，頭髮還在滴水。心跳得特別厲害，一下一下頂在胸腔里。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都多大的人了，怎麼還這麼莽撞。
他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門從裡面打開了。
王冬站在門口，已經套上了校服，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他瞪著霍雨浩，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咬住了下唇。
「我……外面有人叫我，我著急。對不起。」霍雨浩說。
王冬沒有接話。他側開身子，讓出了門口。霍雨浩快步走進去，從柜子里翻出一身乾淨便服，三兩下套在身上。他的動作很快，但經過王冬身邊的時候，他能感覺到王冬的目光釘在他背上，像兩根針。
他換好衣服，轉身就走。
「霍雨浩。」
他停住腳步，回頭看了王冬一眼。
王冬站在床邊，手攥著被角，臉上那層紅還沒退乾淨。「你剛才……看到了多少？」
霍雨浩沉默了一息。「沒看到什麼。」
「你——」
「真的沒看到什麼。」霍雨浩說，語氣很平，「我推門進去就關了。什麼都沒看清。」
王冬盯著他看了幾息，然後他鬆開被角，偏過頭去。
「滾出去。」
「嗯。」
他站在走廊里，又吐了一口氣，然後快步下樓。唐雅還在下面等著，不能讓她等太久。
跑出宿舍樓的時候，夜風從史萊克廣場方向吹過來，涼絲絲的，吹在他還微微發熱的臉上。
他鬆了一口氣，但先前那一眼的畫面卻像殘影一樣印在他腦子裡。
他用力閉了一下眼，再睜開。
一百多歲的人了。
唐雅站在樓下的梧桐樹下面，雙手叉著腰，見他出來，臉上綻開一個笑。「小雨浩，你怎麼這麼久？」
「洗了個澡。」
「走吧。」唐雅轉身就往學院門口的方向走，「我幫你把烤架和炭都準備好了，魚也訂好了。今晚你試試。」
霍雨浩跟上去。他把手插進兜里，步子加快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