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衣的重量壓在肩上,霍雨浩跑了一圈又一圈。
他的節奏很穩,呼吸雖然重,但沒有亂。他在交界地穿過比這更重的鎧甲,在比這更惡劣的地形上奔跑過。
三十斤的鐵甲對於那時的他來說頂多算是便裝,著甲長途移動的經驗他有,而且很多。
但經驗能幫他分配體力、調整呼吸、保持節奏,卻不能替他承擔鐵衣的重量。
他累,肩膀酸,腿沉,汗流了不少,但離撐不住還遠。
跑到半個時辰的時候,開始有學員撐不住了。一名體力較弱的女學員噗通摔倒在地,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卻怎麼都做不到。王冬正好經過,一把將她扶起。那女學員搖了搖頭,離開跑道,一屁股坐在廣場上,說什麼也不肯再起來了。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那些原本在他前面的學員速度越來越慢,有的開始走,有的直接坐到了地上。
霍雨浩經過他們身邊的時候,能聽到他們粗重的喘息聲,能看到他們臉上的掙扎。
然後他注意到了一件事。有些學員在放慢速度的時候,會回頭看他一眼。看他還在跑,還在最後面,然後他們的步子就更慢了一些。臉上的表情從痛苦變成了一種微妙的放鬆。
『反正有人墊底。』
『最後一名才會被淘汰。只要比最後一名多跑一圈就行了。那個十三歲的特邀生,魂力只有十一級,身體瘦得跟竹竿一樣,他肯定堅持不了多久。等他倒下,我只要比他多跑一圈,就安全了。』
霍雨浩讀得懂那種眼神。他太多次了,無論是在公爵府還是在交界地。
那些站在安全位置上的人,看著更弱者時,心裡想的是「還好不是我」。
但霍雨浩沒有生氣,只是繼續跑著。嘴角還掛著一絲笑容。
又過了半個時辰。霍雨浩的體力消耗到了一定的程度。肌肉開始發酸,呼吸變得更深,靈眸深處的淡金色光芒比平時暗了一線。
不算極限,但身體已經進入了消耗大於恢復的狀態。
就在這時,小腹處忽然傳來一陣暖洋洋的感覺。
那暖意很淡,但很清晰。它從丹田的位置慢慢向外擴散,沿著經脈流向四肢。所過之處,肌肉的酸痛被緩解了一線,呼吸也順暢了一些。
霍雨浩起初以為是肌肉的過度興奮,但他很快發現不對。
是玄天功。
但他此刻並沒有在冥想,也沒有刻意去催動功法。玄天功的運行路線在他體內自己動了起來。
他用心感受了一下。那一絲暖意沿著玄天功的經脈路線緩緩流動,每經過一個節點就散開一部分,滲入周圍的肌肉和經脈壁。那些被鐵衣壓得發緊的肌肉在這股暖意的滋潤下鬆了一些,經脈壁變得更有彈性了,魂力流轉的速度反而比之前快了一線。
霍雨浩的眼睛亮了起來。
他在玄天功原有的運行路線基礎上改過幾個節點,讓魂力的流轉更順暢,但那只是冥想狀態下的改良。
雖然他的最終目標是讓經脈中魂力流轉的阻力無限接近於零,這樣一來,在身體達到一定負荷之後,魂力不再需要在丹田聚集到一定程度才能推動功法運轉,身體的負荷本身就成了推動力。
這樣一來,那些節點就會跟上了油的搖擺門一樣自動打開,讓玄天功進入一種非冥想的運行狀態。
就像一條河,水滿了自然會溢出去,溢出的水順著河道走。他的經脈就是河道,修改過的玄天功的路線就是河道的走向。
只要身體在消耗,魂力就在循環。
但……怎麼會這麼快?
霍雨浩心裡清楚,自己的經脈阻力遠沒有低到預期,那是因為什麼而提前實現了呢?
在細緻的觀察後,霍雨浩得出了結論:是自己的精神力!
剛才自己在跑步時,下意識用精神力一遍遍地沿著修改過的玄天功遊走。
而自己的精神力竟對玄天功的魂力產生了牽引,兩者疊加下,使得玄天功提早達成了非冥想的運行狀態。
霍雨浩在心中快速計算了一下。
這個狀態下的玄天功對身體的滋養效果比冥想時要強,但魂力提升的速度要慢。
這可以理解,畢竟現在玄天功的主要作用是修復和維持。
魂力在經脈中循環,不斷滲入肌肉和經脈壁,修復著因為鐵衣負重和長跑造成的細微損傷,同時回收著身體在運動中逸散的生命能量,把它們重新轉化為魂力。
就像一條細小的溪流,水不大,但一直在流。
在交界地,他見過類似的恢復方式。某些禱告和護符能夠讓戰士在戰鬥中緩慢恢復體力。那些東西的效果也是緩慢的、持續的。
而現在,玄天功在他體內形成了同樣的循環,就好像自己隨身攜帶了恩惠露滴護符和雙首龜護符一樣。
霍雨浩嘴角的弧度比方才大了一點。
他滿意了。他的改良是對的。
玄天功確實不是百分之百契合他,但經過他的修改,它正在往那個方向靠攏。
行動中修煉,行動中恢復。這還只是第一步。
霍雨浩繼續保持著自己的節奏,繼續跑。鐵衣壓在肩上,汗水淌進眼睛。但那股暖意在經脈中緩慢循環,一點一點修復著疲勞的肌肉。
那些指望他墊底的學員,有些已經坐到了地上,有些還在咬牙堅持。霍雨浩從他們身邊跑過的時候,霍雨浩臉上的笑容很輕,很淡。
隨著時間推移,倒下的學員越來越多,就連跑在最前面的學員們也開始漸漸支撐不住了。鐵衣砸在地上的聲音不時響起。
王冬又一次從霍雨浩身邊經過。
他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幾次超過霍雨浩了。前幾次經過的時候,他還會偏頭看一眼,心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但這一次,他看得很清楚。
霍雨浩的雙眸裡面隱隱有淡淡的金光流轉。他的步伐很慢,但節奏沒亂,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那些修為比他高上許多的學員們都倒下了,但他依舊在跑。
汗水從他額角滲出來,順著下巴滴落,在青灰色的石板地面上留下一條斷斷續續的濕痕。
王冬自己也已是舉步維艱。他的腿像灌了鉛,鐵衣的鏈條在肩膀上硌出了紅痕,呼吸粗重得像是有人在掐他的肺。他跑的圈數已經是遙遙領先,但身體狀態也接近了極限。
「不行就別強撐了。」王冬低低地說了一句,然後才繼續向前。
霍雨浩沒有回應。他的注意力全部收在體內那條微弱的暖意循環上,王冬的話從左耳進右耳出,沒留下任何痕跡。
三個半小時過去了。距離下課鈴聲響起只剩下最後半個小時。史萊克廣場外圈還在奔跑的學員已經只剩下九名了。而從一開始就是墊底的霍雨浩竟然也是其中之一。
周漪一直在注意著霍雨浩。當時間過了一個時辰的時候,她就已經開始吃驚了。以她對霍雨浩體力和魂力的估算,他怎麼也該到極限了。
可是,他卻就那麼堅持了下來。儘管他以勻速奔跑占了些便宜,可他的修為和身體狀態擺在那裡。
「噗通、噗通……」
又是兩名學員倒下了。而他們的倒下,也像是推倒了多米諾骨牌。接連幾名學員紛紛倒地。其中一人正好碰了一下從身邊經過的王冬。
王冬腳下一個趔趄,早已酸軟的雙腿再也堅持不住,也隨之坐倒在了地上。心中堅持的念頭在這一瞬也是土崩瓦解。他跑的圈數最多,已經不可能有人超過他了。
還剩三個人,包括霍雨浩。
五分鐘後,另外兩名學員也先後倒地。最後留在操場上的,只剩下霍雨浩一個人。
他的步子確實慢了下來,比之前更慢了。
但那種慢不是搖搖欲墜的慢,是每一步都要用盡力氣、卻依然能夠把腳穩穩放下去的慢。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看著腳底下的跑道,呼吸雖然重但節奏還在。汗濕的校服貼在背上,鐵鏈隨著步伐叮叮噹噹地響著。
那些已經倒下的學員看著他,目光里的戲謔消失了。有人坐在地上,呆呆地看著那個瘦高的身影一步一步從面前經過。有人低下頭,不知道在想什麼。有人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霍雨浩沒精力關注他們在看什麼。
他的體力也即將見底,玄天功的循環還在運轉,慢得幾乎感覺不到,但每轉一圈,就有一絲魂力滲入肌肉,緩解一絲酸痛。
不多,但夠他再繼續跑下去。
他繼續跑著。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身體很沉,但脊背挺得很直。
王冬坐在地上,看著霍雨浩從面前經過。霍雨浩沒有看他,也沒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平視前方,步子不快不慢,像是還能這樣跑很久。
王冬呆滯了片刻。然後他站了起來。
腿很沉,但他咬著牙,跟在霍雨浩身後。
他沒有超越,他就跟在後面,學著霍雨浩的節奏與呼吸頻率,保持著半米的距離。
有了王冬帶頭,漸漸有了第二個、第三個人跟上。那些倒在地上的學員一個個爬了起來,咬著牙,拖著早已僵硬的雙腿,勉強挪動著重新上了跑道。
沒有人說話,腳步聲越來越多,鐵鏈碰撞的聲音此起彼伏。
霍雨浩聽著鐵鏈碰撞的脆響,恍惚間,自己仿佛又回到了當年王城的那場徹夜歡慶。
周漪站在廣場旁邊,一動不動地看著,嘴角露出一抹滿意的笑。
從王冬站起來開始,這已經不再是一次單純的身體鍛鍊了,而是一場產生班級凝聚力,塑造班魂的儀式。
在這些年僅十一二歲的孩子們臉上,她看到了疲倦中的那份堅決,與一絲連他們自己都沒察覺的對他人的認同。
這一課,比她想像中的效果還要好得多。
「叮鈴鈴——」
下課鈴聲終於響了。
嘩啦、嘩啦。下課鈴聲瞬間擊倒了一大片人。鐵衣與地面碰撞發出一連串的聲音,倒成一片的新生一班學員們激起一片塵土。
霍雨浩也停了下來。他站在原地,雙腿微微發顫,胸口起伏得比平時快了不少,但他沒有倒。他把鐵衣的鎖扣解開,讓鐵鏈從肩膀上滑下去,然後慢慢蹲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呼吸了幾息。
王冬從後面走上來,在他旁邊停下。他的狀態比霍雨浩要狼狽一些,鐵衣還掛在身上,臉色發白,呼吸亂得不成樣子。
「你居然還站著。」王冬喘著氣說。
霍雨浩直起身來,看了他一眼。「你也不差。」
兩個人站在跑道上,周圍的學員倒了一片,只有他們還站著。陽光從西邊斜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呼吸逐漸平緩下來,霍雨浩沒有起身。他慢慢蹲在原地,雙手還撐著膝蓋,等心跳從急促一點點往回落。
等呼吸穩到能控制的時候,他直接盤膝坐在了跑道上。
跑道被一個下午的太陽曬得溫熱,他閉上眼,開始運轉玄天功。
三個周天。
第一周天,魂力流轉得很慢,經脈里像是被抽空了一樣,起步時的暖意只有細細的一線。
但他不急。玄天功沿著那些被他改過的節點走,每到一處,經脈壁就輕輕震顫一下,像乾涸的河床接住了第一滴水。
魂力走完一整圈回到丹田時,比出發時多了一絲。
第二周天,經脈比之前順暢了。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像是有人在用溫水一遍一遍地沖刷他體內那些細小的管道,把裡面的雜質和淤積一點一點沖走。
每沖一遍,管道就寬一分,彈一分。魂力經過時不再那麼澀,開始有了流動的順暢感。
第三周天,他幾乎是帶著一種貪戀在運轉的。經脈里那股暖意越來越明顯,從丹田出發,流經四肢,再回到丹田。循環完成的那一刻,他感覺到丹田裡原本的魂力有了一點膨脹感。
他睜開眼。
正好有一片樹葉從頭頂落下來。
碧綠色的,葉脈清晰,邊緣帶著一點鋸齒。它從高處飄落,被風託了一下,打了個旋,才慢慢落下來。霍雨浩看著那片葉子,目光跟著它從上方飄到面前,然後落在他的膝蓋上。
很輕,像是一片羽毛。
他抬起頭。廣場邊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棵大樹。樹幹粗壯,樹冠如傘,碧綠的葉子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
那棵樹正迅速縮小,枝葉收縮,樹幹變細,幾息之間就變回了一個白衣男子的模樣。那男子向周漪點了點頭,然後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霍雨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被鐵衣磨破的手腕已經癒合了,肩膀上的紅痕也淡了不少。肌肉的酸痛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出的鬆快。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站起來。
王冬坐在旁邊,狀態比他恢復得還快。
王冬正看著那白衣男子消失的方向,嘴裡喃喃著:「生命之樹武魂,七十級,武魂真身。周老師竟然找來了一位七十級以上的植物系器魂聖為我們恢復、治療。」
霍雨浩聳了聳肩:「周老師以前的學生吧,她的學生升內院率很高的。」
王冬哼了一聲,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你剛才又修煉了?就這麼點時間你都不放過?」
「嗯。」
「怪胎。」王冬說,語氣里沒什麼惡意。
霍雨浩彎腰把鐵衣撿起來,搭在肩上。鐵鏈的重量壓回肩上,但他已經習慣了。一個下午的負重跑之後,這三十斤好像也沒那麼沉了。
周漪站在廣場中間,看著陸續爬起來的學員們。她的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掃過,最後落在霍雨浩身上,停了一瞬。什麼都沒說,但霍雨浩注意到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很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