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雨浩跟王冬並肩走回宿舍樓。兩人之間的沉默比之前淡了一些，但話題還沒找到合適的地方落。走到樓梯口的時候，霍雨浩先開口了。
「王冬。」
「嗯。」
「那個玄水丹，是什麼東西？」
王冬偏頭看了他一眼，腳步沒停。「貝貝學長沒跟你說過？」
「沒有，塞給我就走了。」
王冬哼了一聲，上了幾級台階才回答。「玄水丹是一種水屬性丹藥。據說是一個水屬性武魂宗門特有的方子，煉製的時候要用十幾種水屬性魂獸的精血，再加幾十種水屬性植物調配。水有洗滌作用，所以玄水丹最珍貴的地方不在補魂力，而在洗筋易髓。」
霍雨浩腳步頓了一下。「洗筋易髓？」
「就是清洗身體內部的雜質。」王冬說，「我們平時洗澡洗的是表面，玄水丹洗的是裡面。驅除體內雜質，滋潤經絡。對天賦好的魂師來說頂多是錦上添花，但對天賦普通的魂師來說——」
他停了一拍，偏頭看了霍雨浩一眼。「相當於把先天魂力提升一級。」
霍雨浩沒有說話。他的先天魂力就是一級。如果王冬說的沒錯，那這顆玄水丹等於把他的天賦底子直接翻了一倍。
「這東西很貴？」
王冬推開了宿舍門，側身進去，語氣裡帶著一點不咸不淡的意味。「萬金難求。這種宗門內流通的東西幾乎不會流通到市面上。你大師兄隨手就塞給你一顆，你自己掂量掂量。」
霍雨浩站在門口沒動。他的手指在白虎匕的刀柄上輕輕摩挲了一下。貝貝幫他交了學費，給了他二十四橋明月夜，教他玄天功，帶他進史萊克，現在又給了他一顆萬金難求的玄水丹。
他欠貝貝的，已經數不清了。
「別站門口發呆。」王冬已經坐到了床上，盤著腿，「明天早上你請客。我的情報可不是免費的，問別人可問不出這麼詳細的內容，吃頓好的不過分吧。」
霍雨浩關上門，走到自己床邊坐下來。「行。吃什麼都行。」
「你說的。」
「嗯。」
「對了，你今晚最好有個準備，藥效發作的時候身上會排出很多髒東西，味道很大。」
霍雨浩腳步頓了一下。「髒東西？」
「就是體內的雜質。玄水丹會把經脈和肌肉里的淤積往外排。」王冬一想到那個畫面，就有些噁心地吐了吐舌頭。
王冬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把被子拉上來。「睡了。你晚上別搞出太大動靜。」
霍雨浩想了想，從二十四橋明月夜裡翻出一塊舊布鋪在寢室的廁所里，又把校服脫下來疊好放在桌上，換了一身準備扔掉的舊衣服。
王冬看著他的動作，點了點頭。「還算聰明。」
霍雨浩把瓷瓶里的玄水丹倒出來。深藍色的丹藥，櫻桃大小，上面有白色的紋理，周圍瀰漫著一層淡淡的水霧。
霍雨浩盤膝坐在舊布上，把玄水丹塞進嘴裡。
丹藥入喉即化，一股清涼的水意順著喉嚨滑下去。
藥力在體內擴散開來，溫潤而舒緩。
他閉上眼開始運轉玄天功，把藥力引導到經脈中。
不知不覺，他進入了深度的修煉狀態。
第二天早上，霍雨浩是被一股惡臭熏醒的。
他睜開眼，低頭一看，自己身上那身舊衣服已經變得漆黑一片，像是從深紫花園的融泥里撈出來的。
裸露的皮膚表面覆著一層油膩的黑垢，黏黏地貼在身上，味道刺鼻得讓他差點嘔出來。
他站起來，發現身下那塊舊布也被染成了油膩的黑色，還帶著那種揮之不去的臭味。
霍雨浩從廁所里出來，看了一眼對面的床。
王冬不在，被子也不在，整個鋪蓋只剩下了床板，大概是半夜實在受不了，抱著被子不知去哪裡睡了。
霍雨浩顧不上多想。他一把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把屋裡的臭味往外吹了吹。然後他抓起澡盆和毛巾，快步衝出宿舍，直奔樓道盡頭的澡堂。
澡堂的熱水澆下來的時候，黑色的污垢順著水流往下淌，在腳邊匯成一小片深色的水窪。他搓了好幾遍，打了整整兩塊皂角，才把皮膚表面的油膩感洗掉。
洗完澡回宿舍，他又把舊布捲起來扔進垃圾簍，用濕抹布把廁所瓷磚擦了三遍，直到黑漬淡得幾乎看不見。最後把那身舊衣服也打包扔掉，前後折騰了小半個時辰。
他剛把宿舍收拾利索，門被推開了。王冬抱著鋪蓋捲走進來，先用鼻子聞了聞，確認屋裡沒異味了，才把鋪蓋往床上一扔。
「你倒好，來個脫胎換骨，弄得我有家不能回。」王冬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不算好，但也沒真生氣，「昨晚你身上那股味，隔著門都能飄到走廊那頭去。今天的早飯，你得請雙份。」
霍雨浩看著他。王冬的頭髮有點亂，眼底有一層淡淡的倦意。他點了點頭。「行。吃四份都行。」
王冬瞪了他一眼。「你當我是豬啊。」
霍雨浩笑了一聲。王冬也笑了。兩人推門出去，往食堂走。王冬走在前面，步子輕快，霍雨浩跟在後面半步，活動了一下手腕。
體內的魂力比昨晚又充實了一截，經脈中那股溫潤的暖意還在緩慢流轉。他深吸了一口氣，晨風灌進肺里，清涼而乾淨。
霍雨浩端著飯盆跟在王冬後面，看他在窗口前面挑來挑去。
最貴的窗口，紅燒肉，醬牛肉，清蒸魚，麻醬燒餅。
王冬一樣點了一份，「差不多了吧。」霍雨浩把口袋裡的銅魂幣全掏出來，堆在桌子上。那些銅幣散成一小堆，發出的聲響不大，霍雨浩數了數，看向王冬，語氣沒什麼起伏：「我就這點錢了。孤兒寡母的，昨天剛掙的，全在這兒了。你自己看著買吧。」
王冬端著堆得冒尖的飯盆，愣了一下。「孤兒寡母？」
「嗯。我媽在城裡面租了間屋子住。我掙的錢夠吃飯就不錯了。」霍雨浩端起自己那份素菜和白飯，找了個角落坐下來。
王冬跟過去，坐在對面。他沒急著吃，盯著霍雨浩看了一會兒。霍雨浩低頭吃飯，素菜配白飯，一口一口吃得很穩，像是早就習慣了。
「你爸呢？」王冬問。
「你就當他死了吧。」霍雨浩夾了一筷子青菜，「我從小跟我媽兩個人過。她把我帶大的，別的沒什麼好說的。」
王冬沉默了幾息。他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盤紅燒肉，又看了看霍雨浩碗裡的白飯，筷子在手裡轉了一圈。
「那這頓……」
「說了我請。」霍雨浩抬頭看了他一眼，「吃你的。我媽從小就教我說話算話。」
王冬沒再說什麼。他低頭吃了幾口，比方才慢了不少。紅燒肉還是香的，但他吃得不太心安理得。他夾了一塊放到霍雨浩碗裡。
霍雨浩愣了一下。
「別多想，我不是可憐你。」王冬頭也不抬地扒飯，「你請客，我分你一塊，正常的。」
霍雨浩看著碗裡那塊紅燒肉，沒再推辭，夾起來吃了。兩個人對坐著把早飯吃完，盤子都見底了。王冬站起來的時候，把剩下兩個燒餅用紙包好，塞給霍雨浩。
「下午你要是餓了吃。」
霍雨浩有些無語地接過來，收進二十四橋明月夜。「我只是花的省，不是吃不飽飯。」
兩人出了食堂，往教學樓走。早上的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在身後。王冬走在前面半步，步子比來時慢了一點。
「距離上課還有一會兒，我們回宿舍吧。」霍雨浩拍了拍滿足的肚皮，伸展了一下身體。
自從來到史萊克學院之後，他的心情也漸漸開朗起來。在這裡他有了朋友，有了關心他的小雅老師和大師兄貝貝。
王冬道：「你省省吧。又要回去修煉。弦繃得太緊是會斷的，該放鬆也要放鬆。走啦，我們去海神湖邊走走。玄水丹剛幫你提升了不少修為，也不在乎這一會兒了。」
霍雨浩想了想，開學好幾天了，自己卻還沒去過海神湖這個史萊克第一號打卡點，確實不應該。
而且現在確實挺早的，宿舍里很多人都還沒醒呢，於是霍雨浩點點頭。「好吧。」
從一條小徑旁的樹林中穿過，波光粼粼的海神湖出現在眼前。
柔和的水汽混合著清新空氣撲面而來。湖水清澈，湛藍色的湖面在晨光下起伏著微微的漣漪，映出藍天白雲和湖畔的綠樹。
「好美啊。」王冬深吸一口氣，用力舒展了一下身體。
霍雨浩也贊同地哼了一聲，看向湖面遠處。那裡有一層蒙濛霧氣，隱約能看到一些房舍的輪廓。內院大概就在那邊。
內院啊……自己何時才能進去呢？
就在他心有所想的時候，忽然看到了一個紅點。
「你看那邊。」
「怎麼了？」王冬問。
王冬順著霍雨浩指的方向看去，起初只看到一片水霧，但下一刻就瞪大了眼睛。
什麼紅點，那是一道紅色身影，正以驚人的速度在水面上奔馳，朝著他們這個方向衝來。
「紅色衣服」王冬眯了眯眼，而後興奮地說道，「難不成是內院的學長？」
那紅色身影速度極快，腳尖在湖面上點動，帶起一片片漣漪，像一團紅雲般急速前飄。
隨著那人的靠近，霍雨浩看清了更多細節。
紅色衣服，紅色頭髮，紅色面具，連眼睛都是血紅色的。身體周圍的空氣微微扭曲，所過之處水霧蒸騰。
「這學長好強啊，她都沒釋放武魂就能在湖面上奔跑。」王冬一臉興奮。
霍雨浩沒有說話，他的靈眸一直在感知著那道身影，一股難以形容的瘋狂氣息從那道紅色身影上爆發出來，熾熱、混亂、充滿了失控的暴戾。
那種氣息讓他渾身一震。
癲火。
霍雨浩的瞳孔驟縮，他的身體比意識先動了，右手一把攥住王冬的手腕，整個人向後急退。
「走！」
王冬還沒反應過來，被拽了一個趔趄。「什麼——」
但隨即王冬也感受到了那暴戾的高溫，「唰」的一聲，湛藍的雙翼在王冬背後張開，他一把抓住霍雨浩，想向空中飛起。
但那個紅色身影已經到近前了，隨著她一揮手，恐怖的高溫瞬間迸發，王冬和霍雨浩只覺得仿佛被一片火海覆蓋。
王冬背後張開的雙翼剎那間變得捲曲，再也飛不起來。
兩人同時墜落在地。周圍數十米範圍內的所有植被全部在瞬間變成了焦黃色。
霍雨浩摔在地上，後背撞在乾枯的草地上，疼得悶哼了一聲。
但他反而冷靜下來了。
那個紅色身影的氣息確實瘋狂，確實暴戾，確實讓人本能地恐懼。
但不夠混沌，不夠邪惡，更不夠癲狂。
癲火是能把整個世界燒成灰燼的東西，是一種純粹的混沌的毀滅意志，沒有任何理性、目的或邊界。
而眼前這個氣息，雖然失控，卻還有生機，還有一絲理性，還有一個「人」在裡面掙扎。
不是癲火。
霍雨浩撐著地面坐起來，把王冬從自己身上推開。王冬的臉色發白，背後的雙翼已經收了回去，翅膀邊緣微微捲曲，他人此時也已經暈了過去。
霍雨浩站起來，看向那道紅色身影。
那身影落在湖岸邊，距離他們大約二十米。面具下的眼睛血紅色，但目光里的東西很複雜。瘋狂，掙扎，還有一絲隱隱約約的克制。
她站在那裡，渾身顫抖，像是在跟體內什麼東西搏鬥。
霍雨浩拉著王冬又退了幾步，想要保持距離。
但也不知是什麼再次刺激到了那紅色身影，她又開始搖搖晃晃地朝二人走來。
「別靠近她。」霍雨浩擋在王冬前面，低聲警告道。
但那紅色身影跟沒聽到一般，反而加快了腳步，朝霍雨浩二人衝來。
她周圍的地面在冒煙，草皮被烤得焦黑，湖水邊緣泛起一片白色的蒸汽。
二十米的距離轉瞬即逝，霍雨浩只覺得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幾乎要把自己的眉毛烤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