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後窗抵達艾倫的地下室。
讓黑暗的地下室有些微弱的亮光。
艾倫起來點燃油燈,讓地下室更亮,也照亮了工作檯上整齊排列的鐵皮和工具。
他正在為蓋博先生的新訂單備料,動作不緊不慢,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噩夢。
樓梯上傳來了哈德遜太太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艾倫先生?」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的關切。
「早上好,太太。」
艾倫抬起頭,臉上帶著平靜的微笑,「今天的牛奶好像比平時更香醇。」
哈德遜太太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明明大禍臨頭,卻鎮定得像是在討論天氣。
她心中的擔憂更甚了。
「孩子,聽我一句勸。」
她忍不住說道,「那些人……他們不是商人,是野獸。你鬥不過他們的。要不你先去親戚家躲一躲?或者乾脆離開紐約?」
「我沒有親戚了,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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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的語氣依舊平淡,「而且我的事業也在這裡。」
「可是……」
「請放心,哈德遜太太。」艾倫打斷了她的話,眼神里透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我向您保證,不會有給您招來任何麻煩。無論今天聽到什麼聲音,都請您待在樓上,鎖好門。這只是一場生意談判罷了。」
哈德遜太太還想說什麼,但看到艾倫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終只能化作一聲嘆息。
她知道自己再說什麼也沒用了。
這個年輕人有著自己的主意,一種近乎頑固的自信。
她留下早餐,隨後憂心忡忡地離開了。
艾倫安靜地吃早餐,然後他將那把柯爾特海軍型左輪手槍從藏身處取出。
仔細地檢查了一遍,然後將其放在了工作檯下一塊布的下面,一個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做完這一切後,他重新拿起工具繼續切割著鐵皮,仿佛即將到來的不是一群凶神惡煞的匪徒,而是一位普通的生意夥伴。
大約在上午十點左右,一陣沉重而雜亂的腳步聲在門外停下。
「咚!咚!咚!」
敲門聲粗暴而有力,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威壓。
艾倫放下手中的活,擦了擦手,從容地走過去拉開了門。
門口站著五六個男人,將本就狹窄的樓梯口堵得水泄不通。
為首的一人,約莫三十多歲,穿著一身在當時看來相當體面的黑色外套,手裡拄著一根頂端是銀質蛇頭的文明杖。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嘴唇很薄,眼睛像蛇一樣,細長而陰冷。
這就是毒蛇幫的頭目,「毒蛇墨菲」。
「想必,您就是艾倫·威廉士先生了?」
墨菲的臉上掛著一絲虛假的微笑,但那雙眼睛裡卻沒有半分笑意。
「是我,您就是墨菲先生吧。」
艾倫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墨菲和他身後的幾個手下,那些人個個面露凶光,手插在口袋裡,顯然都帶著武器。
「很高興見到你,威廉士先生。我聽手下說你在這裡做著一手很不錯的生意。」
墨菲用蛇頭杖輕輕敲了敲地面,「我一向很欣賞有頭腦的年輕人。不請我們進去坐坐嗎?」
「地方簡陋,怕是招待不下這麼多位貴客。」
艾倫側過身,只讓出了一個人的身位,「不過,如果是墨菲先生您,我非常歡迎。」
墨菲的眼睛眯了一下。
這小子,有點意思。
面對這種陣仗,居然還能保持鎮定,甚至反過來掌控談話的節奏。
他示意手下在外面等著,然後自己一人拄著手杖,走進了地下室。
一進門,他就聞到了一股燉肉的余香。
他的目光掃過那口大鍋,掃過那些切割整齊的鐵皮,最後落在了那台造型古怪的「卷邊機」上。
作為一個常年在街頭廝混的幫派頭目,他立刻意識到,這個作坊里的東西,和他見過的任何一家都不一樣。
「威廉士先生,你可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墨菲用手杖點了點那台機器。
「這就是你發財的秘密武器?」
「只是些能讓食物保存得更久的小技巧而已,墨菲先生。」艾倫不置可否,順手拉過一張木凳,「請坐。」
墨菲毫不客氣地坐下,將手杖放在腿上,那雙蛇一樣的眼睛重新鎖定在艾倫的臉上。
「好了,威廉士先生,客套話就不多說了。我今天來,是想和你談一談『合作』。」
他故意加重了「合作」兩個字的發音。
「願聞其詳。」
「很簡單。」
墨菲的笑容變得玩味起來。
「你在這片街區做生意,而我們毒蛇幫,就是這片街區的秩序。我們可以保證沒有人會來找你的麻煩,沒有小偷敢光顧你的作坊,也沒有其他的幫派敢來收你的保護費。不過作為回報,我們需要從你的生意里,得到一點小小的分紅。」
「聽起來很公平。」艾倫點點頭,「那麼,您說的小小分紅是多少呢?」
墨菲伸出了五個手指。
「五成。」他輕描淡寫地說道,仿佛在說一個微不足道的數字。
「你所有利潤的百分之五十。只要交給我們,你就能安心地在這裡賺錢,沒有人會打擾你。」
艾倫沒有立刻回答,地下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油燈的火苗在輕輕跳動。
墨菲很享受這種沉默。
他見過太多人在他開出這個條件後,臉色煞白,渾身發抖。
他喜歡看獵物在自己面前掙扎的樣子。
然而,艾倫的反應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艾倫臉上沒有恐懼,甚至連憤怒都沒有,只是一副在認真思考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艾倫才緩緩開口。
「墨菲先生,您這個條件,是不是太看得起我這個小作坊了?」
「哦?是嗎?」
「當然,我只是個剛起步的小商人,所有的錢都投進了原料和工具里。您看,」
艾倫指了指周圍,「我連個像樣的幫手都沒有。現在我的利潤幾乎為零。您要走五成,那我只能關門大吉了。」
墨菲聞言卻是冷笑一聲。
「威廉士,別跟我耍花樣。這幾天蓋博雜貨店的生意有多火爆,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一天賺的錢,恐怕比我手下這幫兄弟一個月掙的都多。」
「那只是運氣好,前幾批貨而已。」艾倫的語氣顯得很誠懇。
「墨菲先生,我敬重您是這片街區的強者。不如這樣,我們換個合作方式。我目前每周給您五美元。等我的生意做大了,我們再談分紅的事,您看怎麼樣?」
聽到「五美元」,墨菲像是聽到了本世紀最好笑的笑話,他放聲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連他那根蛇頭手杖都在顫抖。
門外的手下聽到笑聲,也跟著發出一陣鬨笑。
「五美元?」
墨菲好不容易止住笑,眼淚都快笑出來了,「年輕人,你是在打發乞丐嗎?五美元,恐怕不夠買點燃你這個作坊的火柴!」
他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聲音也變得如同冬日的寒冰。
「威廉士,我再給你一次機會。要麼答應我的條件。要麼我保證,明天天亮之前你這個寶貝作坊,連同你這個人,都會變成一堆焦炭。你知道的,在五點區,一場意外的火災是多麼平常的事情。」
赤裸裸的威脅,根本不帶任何掩飾。
地下室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艾倫低下了頭,似乎在做著激烈的思想鬥爭。
他的肩膀微微顫抖,看起來像是被這最後的通牒徹底擊垮了。
墨菲得意地看著他,等待著他屈服的回答。
「好吧……」
艾倫的聲音沙啞而無力,充滿了不甘,「墨菲先生,您贏了。」
他抬起頭,臉上滿是『屈辱』和『無奈』。
「五成……就五成,但是我需要時間。您也知道,蓋博先生剛剛給我下了一筆大訂單,我必須先完成這筆訂單。等我拿到貨款,才能把第一筆分紅交給您。」
「需要多久?」墨菲追問道。
「一個星期。不,五天。」艾倫咬了咬牙,「五天後,我一定把錢準備好。」
「很好!」墨菲站起身,臉上重新露出了勝利者的微笑。
「我就喜歡你這樣的聰明人,懂得什麼時候該低頭。記住,五天後我會親自來取錢。別讓我失望。」
他用手杖拍了拍艾倫的肩膀,像是在安撫自己的新寵物。
「合作愉快,威廉士先生。」
說完,他便帶著他的人,在一片囂張的笑聲中揚長而去。
地下室的門被重新關上。
剛才還「瑟瑟發抖」的艾倫,緩緩地直起了腰。
他臉上的屈辱和無奈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到極點的平靜。
他走到工作檯前,拿起了那塊蓋著槍的布,輕輕擦拭著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
五天。
他為自己爭取到了寶貴的五天時間。
「合作?」艾倫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墨菲先生,你很快就會明白的,我從不和爛人合作。」